平叛之后，永登的情況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恢復著。

    首先恢復的是和周圍所有縣的通信，大片公文送向了各縣，顧懷的意思很清楚，重建中的永登就是這次他靖王來涼州平叛賑災(zāi)的指揮部，以后任何事情不要再往州城臨洮送，直接送到永登。

    各縣組成的軍隊暫時還沒有解散，雖然每天都會消耗極多的糧食，但目前投降的叛軍仍有兩萬多，這些叛軍還需要處置，如果這個時候解散了兵力，誰知道這些叛軍會不會再次起來造反？

    抽調(diào)的官員開始趕到永登，永登的基本行政工作已經(jīng)恢復了，由于顧懷下達的以工代賑命令，被驗明正身登記造冊后的難民們開始加入各種部門，或是清理尸體，或是清掃街道，或是修繕民居，總是顧懷的理念很簡單：眼下的糧食是幾個縣拼了老命湊起來的，賑災(zāi)還在后頭，現(xiàn)在要吃飯，都給孤干活！

    所以在龐大的難民數(shù)量下，整個永登雖然飽受戰(zhàn)火摧殘，可多少算是慢慢的被整理成一座城池的樣子了。

    永登城原本居民就有十幾萬，如今遭遇兩次破城，城中居民逃的逃死的死，眼下城中難民正好可以安置在永登，城中秩序也慢慢得到恢復，可關(guān)在城外軍營的那兩萬叛軍顧懷有些頭疼，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坑殺？他又不是殺人狂魔，這兩萬叛軍里肯定有被脅迫的人，也肯定會有沒和官兵對抗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全部殺了，他顧懷不就成了一個劊子手？

    放了？眼下顧懷的打算就是逐步解散湊起來的兵力，緩解后勤壓力，若是再蹦出來個明教右使領(lǐng)著這些叛軍里賊心不死的人死灰復燃怎么辦？他冒不起這個險。

    最后顧懷也只能硬著頭皮讓剛剛擴招的錦衣親衛(wèi)沒怎么經(jīng)受訓練就上陣了，逐一審理叛軍，確認是身不由己或者沒有和官兵正面作戰(zhàn)的無罪釋放，確認有罪的先行關(guān)押，等到緩過這口氣再送去北邊戍邊。

    縣衙已經(jīng)被燒了，顧懷的辦公場所移到了東城的一棟大宅子里，宅子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不知是遭了叛軍毒手還是自己跑的，總之現(xiàn)在這里就算是整個永登的行政中心。

    一摞摞文書不斷的被送過來，顧懷批的是目不暇接，從后勤到城中恢復情況，從原住民追回財產(chǎn)的請求到難民狀告官兵中飽私囊，林林總總簡直讓人眼睛都發(fā)花。

    如今幕僚大概有二十余位，全部是低級官員和難民中的清白讀書人組成，秀才也在里面，可永登的事情還是越積越多，最后連顧懷都親自上陣都處理不完。

    一封文書又到了桌子上，顧懷微微坐直，因為這封文書不是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是一些血淋淋的數(shù)字。

    攻城一張，難民叛軍死傷無法統(tǒng)計，但官兵戰(zhàn)死超過四千，受傷超過七千，那三千的攻堅部隊陣亡過半，也就是說光撫恤銀子就差不多要掏十幾萬兩。

    作為自己生平第一戰(zhàn)，顧懷并不打算學著那些將軍們?nèi)デ滞誊婐A撫恤，他拿起另一份文書，是城中的財務(wù)匯報，城破之后從搶劫的難民處搜出來的金銀，還有城中已經(jīng)無主的金銀珠寶，加起來也不過就十萬兩。

    除了得到的糧草，也就是說打這一仗獲得的金銀還不夠軍隊的撫恤，更別提戰(zhàn)前說好的封賞了。

    顧懷猶豫了許久，才喚過一個幕僚：“將城中所獲銀兩全部發(fā)下去，錦衣親衛(wèi)親自盯著，優(yōu)先發(fā)給三營，其次再是普通士兵，已經(jīng)解散的優(yōu)先。”

    幕僚領(lǐng)命，又有些遲疑：“王爺，城中糧草...可能不夠了?！?br/>
    “各縣不是在送過來嗎？”顧懷深深的皺了皺眉頭，“城中也有些存糧，怎么就不夠了？”

    幕僚苦笑道：“真不夠了，如今城中居民六萬，難民六萬，再加上官兵兩萬叛軍兩萬，四個縣根本無力承擔...而城中糧草也留存不多，卑職算過，再過十天...怕是就要斷糧了?！?br/>
    顧懷沉默不語，只是又看了看手中那封撫恤文書。

    一沒錢，二沒糧，這兩個問題必須盡快解決，要不然怕是又要起民變了。

    剛剛才經(jīng)歷過一場大戰(zhàn)，不能寒了將士們的心，不然下次還有誰會為他賣命？

    顧懷站起身，身后的親衛(wèi)連忙跟上：“消息先別傳出去，孤來想辦法?！?br/>
    ......

    東城的路這些天經(jīng)歷了干凈到滿是血污再到干凈的過程，顧懷走在上面，仿佛能感覺到自己滿腳是血。

    剛進城來到東城的時候，那滿街都是尸首的場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殺永登居民最多的居然不是叛軍，而是難民，而且其中一些難民此刻說不定就因為盤查不夠仔細被放出來了，想想就讓人憋悶。

    可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從來都做不到十全十美，顧懷也不想說什么是為了盡快安撫難民恢復永登秩序，他知道只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足而已。

    如果有能力一言之下組織起十萬大軍，如果能一言之下四方人士都來效力，如果能一言之下難民不再叛亂而是選擇相信他，這些事情就不會發(fā)生了。

    他不是眼睛里摻不得沙子的人，比起數(shù)萬人的性命，他也只能向那些受委屈的靈魂道一聲抱歉了。

    領(lǐng)著幾個親衛(wèi)，顧懷就在東城街頭漫無目的的走著，難民全部集中在南城，此刻在東城的多半是有證明的永登居民，猶如驚弓之鳥的他們此時都老老實實躲在屋里，倒也不是沒人想求見顧懷，只是顧懷沒心思浪費時間罷了。

    永登的空氣里依然存留者血腥味和燒焦的味道，顧懷突然想起了什么：“城中尸體有沒有集中焚燒？不要就地隨意掩埋！”

    親衛(wèi)躬身回答：“按照王爺?shù)姆愿溃惺w都集中在城外焚燒，已經(jīng)燒了七天了，如今尚未燒完。”

    顧懷有些失神，他讓錦衣親衛(wèi)在城外挖了個大坑專門用來焚燒尸體，那個大坑起碼可以容納數(shù)百人，燒了七天還沒燒完，尸體該有多少？

    他一甩袖子往回走去：“召集親衛(wèi)，隨孤去臨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