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老爺和閔夫人的墓地并不十分大,與他生時的豪綽相比,排場就顯得略有些寒酸了?;疑幕◢弾r墓碑上篆刻著兩人的名字與年庚,寥寥數(shù)字,仿佛寫盡了漫長的一生。墳頭上的青草剛剛被人收拾過,露出黝黑的濕潤泥土,顯得格外凄涼悲拗。
閔庭柯看到的一瞬間,心臟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無數(shù)的過往辛酸地浮上心頭,父親母親的音容笑貌頃刻出現(xiàn)在腦海里,讓他再也抑制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閔素筠看著心疼,流著眼淚說,“傻小子,事先預備了席子,你怎么直接跪在地上了?連下了幾天的雨,地上全是潮氣,仔細你的膝蓋疼。”柔聲勸了半晌,閔庭柯就是不為所動,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臉懺悔,仿佛沒見到父親最后一面,錯全在他身上似的。閔素筠就怕他這樣,強忍住哭腔道,“聽話,快起來。”
閔庭析大概能理解閔庭柯的想法。母親沒的早,他是在父親跟前兒長大的,所有關于家庭的記憶全部來源于父親身上。父親又對他疼愛有加,誰想到出國沒多久父親就撒手人寰,他遠在天邊不能近身伺候,懊悔之心可想而知。這些年能挺過來,全靠內心深處憋著的一口氣支撐,如今這口氣松了,難免抵受不了。他輕輕嘆息一聲,也紅了眼圈,無視掉大姐投過來的求助目光,一邊著手布置祭品,一邊喃喃地說道,“爸,媽,庭柯學成回來了。今天我們有空來祭拜你們,懇請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庭柯平安順遂,心想事成?!?br/>
閔庭柯此刻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他只知道眼前這個小小的墳墓中埋葬著最疼愛他的兩個人。母親離世時他年紀還小,似乎根本不懂什么叫生死離別,更不知道什么叫悲傷難過。父親沒時,他又身處海外不在身邊,甚至沒有機會見他最后一面,聽聽他最后的囑托。
想到這里,閔庭柯更覺得自己可恨,等待了四年的眼淚像是找到了發(fā)泄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閔素筠拿著手帕替他擦淚,“別哭了,小心眼睛。爸爸去世時非常安詳,并不十分擔心你。他知道你秉性善良又不喜歡生事,雖在國外,仍能顧全自己。如今你平安回來,爸爸九泉之下更能安心,你好好磕兩個頭就起來吧,不許再哭了?!?br/>
閔庭柯聽著,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白皙的額上沾滿了泥土。閔素筠急忙替他擦掉,扶著他的手臂道,“起來吧?!?br/>
閔庭柯跪著不動。
閔庭析遞來酒杯,“你給爸媽敬杯酒吧,但不許再哭了。如今也是二十幾歲的人了,爸像你這個年級時大姐都出生了。他在世時最見不慣男孩子哭哭啼啼,那時他的治家名言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敢哭再給一棒子’。我自小到大,可沒少挨揍?!彼Z氣中沒有絲毫嗔怪,反而帶著濃濃的懷念,仿佛現(xiàn)在再挨閔老爺幾棒子也毫無怨言,甚至十分享受。
閔素筠在旁聽著微微一笑,“他一生要強,最見不慣人掉眼淚了。別說你們幾個頂天立地的兒子,就是我們做女兒的和他抱怨幾句,也常被教訓?!?br/>
閔庭柯答應了一聲,咬著下唇抹去了淚,紅著眼睛將一小盅白酒灑在墓碑前,“爸,媽,不孝子庭柯來看你們了……”一句話沒說完,嗓音一哽,眼淚又不可抑制地滾了出來。
閔素筠在一旁偷著抹淚,閔庭析則嘆了口氣,和通伯在一旁將準備的黃紙、元寶點燃了。通伯不無感慨地說道,“俗話說官家愛長子,百姓疼幺兒。老爺還在世時就一直把九少爺放到心尖上,眼珠似的,掉根頭發(fā)他都要急半天。如今九少爺出落得一表人才,又是國外留學回來的,真真是衣錦還鄉(xiāng)光耀門楣,他要是看到,睡覺只怕都要笑醒?!?br/>
閔庭析也說,“還算庭柯爭氣,總算沒有辜負了他最后的心血?!?br/>
這邊的祭紙還沒燒完,他就急不可耐地抱著兩捆黃紙往祖墳方向走,臨了還不忘交代閔庭柯,“你在這邊盯著,我去爺爺奶奶的墓前把紙燒了?!?br/>
閔庭柯答應了,認認真真地學著通伯的樣子燒起紙來。閔素筠見狀,在一旁笑著說,“你是喝過洋墨水的,如今西方的文化十分超前,也最是瞧不上這些封建迷信。你倒沒受影響,做得一板一眼的,很像那么一回事?!?br/>
閔庭柯被煙熏得眼淚直流,沒有接話。
通伯卻在一旁道,“到底時代不同了,若是放在從前,大小姐雖是閔家的長女,但卻是不能來祖墳的。女兒出了門,那就是別家的人了。”
閔素筠卻聽不慣這樣的話,聞言一副不屑的神色,“什么兒子女兒,要我說,只要是那成器懂事的,都是好的。遇著那杵倔橫喪敗家破業(yè)的,兒子又能怎樣呢?好在時代變了,現(xiàn)如今省城里天天嚷著男女平等,學校也許女子進去讀書了。我是錯生了幾年,沒趕上這樣的好時候,只認得那么零星幾個字,否則非要干出一番事業(yè)不可。”
通伯笑道,“大小姐倒是個志向遠大的。”
這邊的紙燒完,閔庭析也狼狽地走了回來。他鞋上全是泥,褲腿也臟兮兮的,口氣中卻滿是慶幸,“總算是老天爺給面子,幸好雨停了。不然我們怕是要白來一趟,就算過來,也要費上一番周折?!?br/>
“這是老爺和夫人心疼你們呢。”通伯笑著說。
“行了,都利索了,我們也回去吧?!遍h庭析說完,側臉看了閔庭柯一眼,只見他一臉不舍,似乎不大想走,“我知道你想多留一會兒,只是最近的天氣不好,田里濕氣太重,待久了容易生病。更何況我們今天務必要趕回上海去,誰知道這天氣怎么變,若是一會兒再下起大雨就糟糕了。你知道了這個地方,回頭尋個好天再過來,我們也不能攔著你。”
閔素筠也說,“心意到了就好,你就是在這里待一年,又能怎么樣呢?聽你三哥的話。”說著,上去牽住了閔庭柯的手。
閔庭柯只是不舍,又不是胡鬧,聞言只好點頭,“姐姐,我扶著你?!?br/>
閔素筠見他眼睛腫得通紅,心疼地說道,“以后不許哭了,爸爸見了也不高興?!?br/>
“知道了?!遍h庭柯尷尬地答應她。
他們沿著田間小路回到馬車前時,太陽已經熱辣辣地照在頭頂。胡福來兄弟正領著兩個兒子躲在陰涼里,因起了個大早,胡體康和胡體健都打著瞌睡。聽到聲音,胡福來急忙叫醒兒子,起身相迎。
閔庭析看在心里,不禁好一陣感激。如今閔家的情況已是急轉直下,從前的富貴早成了過眼云煙。通伯一家人有手有腳,若是離了閔家,到哪里都能混口飯吃??伤麄兪裁炊紱]說,任勞任怨地守著老宅,也是在幫他們守著最后一條退路。
他悄悄看了閔素筠一眼,正巧姐姐也看著他。姐弟倆四目相對,心照不宣地露出一個笑臉?;爻虝r,閔素筠拉著閔庭柯的手上了馬車,閔庭析卻沒有跟著,他借口說要看看田里收成的情況,堅持不坐馬車。
通伯央求了幾次不成,沒辦法只好換了胡福來趕車,自己陪同他沿著泥濘難行的田間小路漫步往回走。馬車臨走時他還不放心,再三交代胡福來不要著急小心駕車,安全才是首要云云。
閔庭析原本就有話對他說,只當什么都不知道,沒有出言拒絕。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