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低。
城墻上的衛(wèi)兵好似一伸手就能伸進云里。
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句話放到現(xiàn)在恐怕還真不為過。
氣很靜。
靜得毫無生機,毫無縫隙。
仿似整個世間都被捶打的格外緊密。
人很燥。
因為,雷雨就要來了。
長安城內東西兩市的商賈紛紛開始收拾攤鋪,板凳的碰撞聲、催促的嘶吼聲、布條的撕裂聲、以及想趁著這段時間再多添一樁買賣的吆喝聲……什么聲音都有,卻什么聲音都聽不清,聽不明。
近兩個月,京畿附近特別的悶熱,不知道其他地方怎么樣了,會不會涼爽一點呢?這種想法在夏季剛來臨的時候還普遍存在于長安居民的腦海中,可時間一長,這些市井百姓的嘴里卻往往是被“熱死了”所塞滿,其他州道府縣的冷暖干他屁事,他只要不熱就行。最終想到的還是自己。而如今呢?買者急著回家,賣者急著收攤,紛亂奔走的人們全都忙著自己的活,根本就沒有發(fā)現(xiàn)這么一個人。
一個抱著襁褓的男人。
與其說沒有發(fā)現(xiàn),倒不如說是沒有注意。來來往往的行人總有那么些與其擦肩而過的,他們都發(fā)現(xiàn)了這個男人。這個穿著與自身體格完全不相符的衣服、邋里邋遢、緊張兮兮的男人。
看過他一眼的人,都很奇怪為什么這么熱的天這人還要將自己裹的嚴嚴實實,他不熱嗎?哦,算了吧,他可能是個瘋子,只是苦了他懷中的孩兒。這與我何干,沒準兒這孩子長大了也是個瘋子,哎,這就是命啊。
掃過他一眼的人都幾乎花了不到眨眼的功夫就做完了對其的“評價”然后忙自己的事去了。而那個男人卻絲毫不理會周遭,只是走,走往何方,他也不知道,因為此時此刻他自己的歸宿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雨是下的很快的,尤其是雷陣雨。東西市的攤位幾乎在一盞茶的功夫里就全部撤完了,行人也都該走的走,該躲的躲,街上頓時空無一物,萬籟俱靜。
那個男人還在走,但不同的是,他走的快了。
快,快快,快快快……走,依舊是走,可下一刻,那個男人就消失了。當他再出現(xiàn)時,已經(jīng)站在了延福坊里一處屋檐之上。
“我們就快到了?!蹦腥藢χ唏僦械暮⒆有Φ?。他的全身都裹的相當嚴實,以至于混身上下只有臉是微露的?,F(xiàn)在這么一笑,倒把臉全露了出來。這不是一張中原人的臉。他鼻子很高,彎彎的就像鷹嘴一般。皮膚很白,而這個卻是中原人無論如何都模仿不出來的自然白。尖尖的下巴,沒有胡須。許是久歷風霜,這男人臉上的毛孔很粗,一笑更是帶動了滿臉肌膚互相褶皺。
“就快到了?!蹦腥擞粥止玖艘痪?,而這句很輕,輕的可能只有他自己的內心才能聽到。
到了,到了那里?
終點?亦或是起點?
生機?亦或是……
他沒有想下去,因為他已經(jīng)不能再想了。
他知道,自從他出發(fā)到長安,這一路上必定有人會跟住,截住或者擒住他。他知道,并且也發(fā)生了,但他都安然度過,與自己懷中的這個孩子。他本以為進了長安城一切都將有所轉機,卻怎么也沒想到這轉機才是真正的危機。
他看到一個人。不,應該是一團“人”,一團黑漆漆的“人”。人不會變成一團,更不會變顏色,這無論是誰都明白的道理??伤_實看到了這個人,他明白他的危機來了,他快到了。
自古世間就常有會望氣之人,根據(jù)氣的不同來斷定你的旦夕禍福。
假使一人頭上紫氣升騰,那他必飛黃騰達;而若一人頭上白氣如霧,恐近來必有兇喪之事,如此云云。
然,市井之中這往往都是方士,術士之流騙人的把戲。且不論真正會望氣的人有幾,但說這云云終生,生老病死乃常事,平步青云有幾人?即便來了個會望氣的,如果他遇誰都如實說,恐怕到頭來他自己頭上到時要白氣縷縷了。
可世上有一種人不僅會望氣,而且還有氣,他們的氣不是天生的,不是幸運的,更不是不幸的。他們的氣是后天練就的,是內力的外在體現(xiàn)。這就是我們常說的習武之人,但并不全是。
一個有內力的人,普通百姓是不可能分辨出來的;即便是習武之人,如果沒有內力,你照樣看不清對方的氣,只能本能的產(chǎn)生警覺。而如果是兩個都有內力的高手,那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們不僅能看到對方的氣,還能感受對方氣的流動,甚至能從對方氣的外形,顏色,形狀來判定的對方武功的來路,從而間接斷定對方的善惡??傊畠攘Φ膹娙鯖Q定了你外在氣的強弱和性質,會望氣的人不一定有內力而有內力的人一定能望氣。
而此時,站在男人面前那漆黑一團的人發(fā)話了。
“蒼天雕,把你手中的孩子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br/>
“哼,做夢吧。咒魔,真虧你還有心情在這里和我廢話,快點回你的真彌教總壇,弄不好現(xiàn)在那里已經(jīng)是一片廢墟了,哈哈哈?!鄙n天雕,故意仰天大笑,笑聲被周圍悶熱的空氣彈回,不停的在兩人中間回蕩。
咒魔很生氣,因為他的氣膨脹了。原本環(huán)繞周身的黑氣,在他發(fā)怒催谷后竟有新的紅氣摻雜其中,并不時發(fā)出咕咕的響聲以及陣陣的血臭味。
真彌教是北方突厥部落內的一個教派,蒼天雕不知是怎么得罪他們了,反正光是以讓教中護教法王咒魔出馬就已經(jīng)足以讓其死掉三萬零二十次了。
看著咒魔不停的催谷內力,蒼天雕也不能示弱,雖然他知道自己絕不可能勝過眼前的敵人,但他的宗旨就是死也要死得像個勇士。于是蒼天雕大吼一聲,運氣自己的武功:蒼鷹奪。瞬間,周圍悶熱靜止的空氣就像被手撕開的布一般發(fā)出嚓嚓的碎裂聲。
“哼?!敝淠Р恢缽哪睦锇l(fā)出的這個聲音,現(xiàn)在的他幾乎已經(jīng)看不清模樣了。咒魔的“哼”是源于自信,也是源于蔑視。他自信,是因為他知道蒼鷹奪,他了解蒼鷹奪;而他的蔑視則是因為他很清楚對方的實力根本沒法和他相提并論。
咒魔知道,蒼天雕更加明白。于是他一揮右手掀起一片瓦梁,粉碎的木條,磚塊一股腦的全向敵方擲去。咒魔沒有動,他只是“哈”了一聲,紅黑之氣如同爆掉的水泡一樣向周圍擴散,輕松阻隔掉了所有飛來的碎片。而同時,他也發(fā)現(xiàn)蒼天雕跑了。
蒼天雕思索著自己現(xiàn)在的處境,咒魔的成名絕技是殺咒拳印,而他所習的內功則是幾乎可以橫掃大半個突厥的殺咒魔功。這一外一內相輔相成的歹毒功夫豈是威力平平的蒼鷹奪所能匹敵的,硬拼一定是死,所以蒼天雕立刻決定:跑。他以飛瓦碎片作掩護干擾咒魔的反應和視線,自己則乘機逃跑。至少他確定自己的輕功一定比咒魔強,而且強很多。
為了確定自己的計策是不是成功,蒼天雕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先前攻向咒魔的碎片在被振開的同時也被殺咒魔功腐蝕的一點不剩。
萬幸,萬幸。
第一個萬幸,是蒼天雕萬幸自己沒有和咒魔硬拼;第二個萬幸則是他的確阻了阻咒魔。
咒魔貴為護教法王實戰(zhàn)經(jīng)驗也不少,他怎么會不知道蒼天雕心里的小九九。但有一點他算漏了,他忽視了蒼天雕的輕功。蒼鷹奪在突厥武功中實不算什么絕世神功,如果說殺咒魔功是一個軍隊中的元帥的話,那么蒼鷹奪只能算是軍前的偵察兵??蓚刹毂茏龅氖虑樵獛洸灰欢茏?,而蒼鷹奪的特點就是,快,很快,比情報表述的要快。這就是咒魔現(xiàn)在最懊悔的事。
一刻的時間,蒼天雕就從延福坊越到了延康坊。咒魔眼看自己按原路是追不上對方了,他就走直線。兩點之間直線最近,可問題是,他不知道蒼天雕要去哪里。這可怎么辦,這么耗下去,蒼天雕一定跑了。自己空有一身絕世武功卻無用武之地,對方實在太快,這種速度這種距離以自己的隔空拳勁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當今武林在如此距離能一拳擊斃對方的恐怕只有東海張家家主張守正,他的拳是霸拳,而自己的拳是腐拳,腐蝕之拳。
腐蝕之拳重在腐蝕,而不是轟擊。蒼天雕就是利用了殺咒拳印這個特點來故意拖延時間,可他也算漏了。突厥人個個都是勇士,咒魔也是。他為了拉近兩人的距離想到了一個令蒼天雕膽寒的方法。只見其舉起雙拳朝背后猛擊下去,借助拳勁推動自己快速朝對方移動,當然自己內傷也在所難免。
急。兩人都在急。
對一個人來說,急可以致命,而對另一個人來說急可以生智,可以臨大難謀大智。咒魔的計策不算智,但卻有效。他瞬間拉近了和蒼天雕的距離,就在對方急于變向的那一刻咒魔朝四面八方轟出了他的拳頭。
蒼天雕出手扒開快要攻向自己的四個拳勁,卻發(fā)現(xiàn)里面竟是虛實參半而真正致命的一擊隨后跟至。這一拳直擊自己懷中的嬰兒,擋是來不及了,蒼天雕立刻轉身以身體擋住了這致命的一拳。隨即整個人如炮彈一般撞向了懷德坊附近的一座假山上,頓時山石崩裂,響聲震天。街坊里有好事者曾探出頭來張望,見這熱鬧湊不得,便又龜縮進自己的安樂窩。除非自己的窩被拆了,否則絕不當冤大頭。
這一拳中的著實,蒼天雕還未爬起就感到自己胸前好像有什么東西融化了。他趕緊掀開襁褓,發(fā)現(xiàn)孩子還是完整的??蛇@一點都不能令其高興,因為殺咒之氣始終還是透過自己身體轉到了嬰兒的身上。得趕緊治療,想到這里蒼天雕又想起了先前的感覺,既然孩子沒有融化,那什么東西融化了呢?還未細想,咒魔已經(jīng)殺到。他的氣明顯收斂了不少,看的出他也暫時放棄催谷暗地里在那里自行療傷。
走,只能走。蒼天雕腳趾點地即逝,咒魔立刻出拳。蒼天雕回身出手,蒼鷹奪爪勁與殺咒拳勁相觸迸發(fā)處強大的沖擊力,三丈之內一切事物被震的粉碎,就連地面也沒有幸免于難。蒼天雕是拼盡了,但他沒死拼。其借助兩股內力的反沖力加速自己遁走,朝輔興坊方向沖去。
這時蒼天雕才發(fā)現(xiàn),融化的是他的胸口,胸腔內的組織。大股大股的鮮血從其耳鼻涌出,他好似覺得眼球都要被血沖爆了。
眼球爆沒爆不知道,但知道的是,下一刻他的下巴碎了。殺咒拳印造成的內傷已經(jīng)大幅降低了蒼天雕的速度,甚至是方向感,這讓咒魔很容易就在金城坊追上了他。
看樣子是趕不上了。蒼天雕心里清楚,只聽其突然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尖嘯,立刻一頭蒼鷹飛了過來。蒼天雕二話不說將懷中的襁褓扔向了天空。
“老伙計,對不起,在你壽終之年還要讓你幫忙……”鷹已經(jīng)老了,否則,一切可能都要容易的多。咒魔哪里肯放這只鳥過,就在他正要揮拳之際突覺右腿生疼。他回頭一看,大吃一驚。不知道此時蒼天雕哪里來的力氣,竟然搗破了殺咒魔功的護體罡氣將手插進了自己的腿中。咒魔大叫一聲,內力迸發(fā),蒼天雕的手瞬間震斷,同時斷掉的還有咒魔的腿。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利。蒼天雕已是一心求死,但咒魔似乎不想。他打斷了蒼天雕的雙腿然后發(fā)狂般的轟擊對方的身體。
“噗”咒魔振,蒼天雕笑。
由于咒魔欲速殺蒼天雕解恨,竟然將所有的功力都用在了攻擊上,再加上先前的內傷和斷腿,使他竟鬼使神差的沒有防到蒼天雕的最后一擊,致命一擊。蒼鷹奪包含著蒼天雕畢生的功力插進了咒魔的心臟。
千年道行一朝喪,咒魔表情扭曲的看著蒼天雕,而對方只是微笑,然后捏爆……
鷹叫驚擾了輔興坊里一個人的安寧。
“擇要,隨我出門看看。”
“是,將軍?!眱扇艘磺耙缓笞叱龇块T,遠遠的就聽到大門外有嬰兒的哭聲。
“將軍,是一個嬰兒?!蹦莻€叫擇要的人一步跨出打開大門。
“嗯……快,你趕緊進宮通知高將軍讓他稟明圣上……”后面的話就聽不清了,只見得那個叫擇要的男人飛也一般的沖出了輔興坊,看樣子也是個練家子。
鷹飛了回來,鷹找到了主人。
咒魔已死,四散的殺咒之氣漸漸將兩人的尸體腐蝕,而那只年老的蒼鷹也一頭沖進腐蝕之氣中。
主人已去,蒼鷹即隨。盛唐天翔傳
———————————————————————————————
第一章:棄嬰完,
盛唐天翔傳最新章節(jié)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