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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拓還在那邊各種呼喚:“喂喂喂,啦啦啦,咿咿咿,夏小橘你聽到了嗎?聽到請回答!”又粗著嗓子,“是我聲音不夠大嗎?!”
夏小橘越急越發(fā)不出聲音,就算能說話,她也不知道要和方拓說什么好。
“我被梨噎住了……”太有爆笑效果了吧?
“方拓救我……”古裝武俠電視劇嗎?
“我要掛了……”嗯,這是我最后的黨費。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臺詞,雙手捏在自己喉嚨上,怎么擠壓也吐不出來。心想,可算知道白雪公主吃的那個蘋果是怎么回事兒了,就是被噎死的吧?
方拓在那邊賣力吆喝,聽不到任何回音,只當夏小橘誤碰了重撥鍵。二人剛剛在電話里嘻嘻哈哈聊了半小時,按說她也沒什么要緊事,他又大喊了兩聲她的名字,笑著收了線。
夏小橘欲哭無淚,她還不想壯志未酬,英年早逝啊。她看著屏幕上的亮光消隱,心中悲戚——她還沒有好好和方拓談一場戀愛呢,好像都還沒有對他說過,“我喜歡你”這幾個字。
她猶豫要不要給方拓發(fā)一條短信,寫什么呢?“救救我。如果來不及,記得我喜歡你……”
是啊,就算方拓立刻打車過來,窒息幾分鐘后就是不可逆的腦死亡,等他到了,自己也死得透透的了。
她努力想再咳一下,只覺得梨塊像長在喉嚨上一樣,根本不為所動。
夏小橘一口氣把自己憋了個好歹,心情卻稍稍平靜了一些,怎么也折騰了一分鐘,她還沒有窒息的感覺。她集中注意力,試著用鼻子慢慢吸氣,咦,果然是通的!
太好了!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一半,至少說明氣管是通暢的,她不會因為梨子窒息斃命了。
然而怎么拿出來呢?她想起為了出野外學過急救課程,當時介紹過海氏急救法(哈姆立克急救法),如果被異物噎住,需要另一個人從身后抱住,單手握拳,另一只手攏住,在上腹部以大力擠壓,刺激橫膈膜,將噎住的食物噴出來。
可現(xiàn)在只有她獨自在家,如何操作呢?這個力道需要向內并向上,夏小橘想了想,找了個椅子,握拳放在胸腹交界的膈膜處,另一只手包上,在椅背上猛地撞了一下。
然而對待自己畢竟下不了狠手,擔心萬一心肝脾肺腎什么的破裂了,那可怎么辦?最后一刻她還是收了力道,橫膈膜沒有刺激到,只覺得手背撞得生疼,骨頭都要被硌斷了,痛得她眼淚都流下來。
好在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她心中也平靜一些,打開電腦上網(wǎng),搜了一下,海氏急救法針對的是阻塞氣道的異物,她現(xiàn)在還能順暢呼吸,這塊梨應該只是卡在食道上??墒牵餐虏怀鰜戆?。
夏小橘在房間里轉了兩圈,無奈地抓起小包,帶了證件,去看社區(qū)醫(yī)院的夜間急診。臨出門時電話響起,方拓的名字閃現(xiàn)在屏幕上。她躊躇片刻,決定這么難堪的事兒還是先不告訴他,于是把手機捂緊,揣在口袋里。
社區(qū)醫(yī)院夜里只開了一個急診窗口,夏小橘站了十多分鐘,終于等來值班大夫。她試著對大夫解釋,聲音很小,而且說不了幾個字就有口水要流出來,急忙仰起頭,忙亂地在包里翻著紙巾。大夫拿壓板壓著她舌頭看了看,搖了搖頭,“這得找耳鼻喉,你還是去大醫(yī)院看專科吧?!?br/>
夏小橘無奈。時近夜半,她在路邊站了十來分鐘,總算等到一輛出租,乘上去直奔附近名聲最響的大學臨床醫(yī)院。
在車上又收到方拓發(fā)來的消息,“睡了么?剛才是不是又按到電話了?我打回去你也不接?!?br/>
她回復,解釋道:“可能不小心碰到了。剛才洗漱來著,沒聽到。這就睡了,晚安?!?br/>
沒想短信剛發(fā)出去片刻,電話就響起來,鈴聲在出租車內格外清晰。夏小橘不好再裝聽不到,硬著頭皮接了起來,紙巾捂著嘴角,含含混混應道:“喂,是我啊?!?br/>
他聲音含笑,“沒事,就看你睡沒睡?!?br/>
“睡也被你吵起來了?!?br/>
“你怎么不說,剛才你電話吵我呢?喊你那么多聲都不答應,我還以為你被人綁架了呢!”
“沒……我沒聽見么……”
方拓聽她聲音有異,奇道:“你不都洗漱了?還吃東西呢?”
“沒啊?!?br/>
“那說話嗚魯嗚魯?shù)模褡炖锖藗€東西?!?br/>
說話之間,已經(jīng)到了目的地。司機師傅打表,報上價錢。
方拓奇道:“你在出租上呢?這么晚去哪兒?”
夏小橘只得坦白,“喉嚨卡了東西,我來醫(yī)院看看?!?br/>
“不是魚刺吧,白天沒聽你說呢?!狈酵啬沁吀O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傳來,“你在哪家醫(yī)院呢?先去掛號,我這就過去找你?!?br/>
“哎不用,沒大事兒……”
“別那么多廢話,”他佯作發(fā)怒,“快說在哪個醫(yī)院!”
夏小橘掛了耳鼻喉科的急診,沒想到半夜三更,前面還有兩三個人排隊。一個小房間,門半開著,里面說什么都聽得到。
前兩位是小朋友。第一個就是晚餐被魚刺卡了,家人喂了醋,塞了饅頭,到了夜里依舊疼得睡不著,爸媽抱著急匆匆趕來醫(yī)院。難免被醫(yī)生教育了兩句,不要用土方法處理,真的刺破食道麻煩就大了。醫(yī)生拿上鑷子,兩秒就夾了出來。
夏小橘想,我這梨子怎么取,要用鉤子嗎?
第二位小學生是急性中耳炎,醫(yī)生處置后開了滴耳液,囑咐第二天來復診。
第三位是個年輕人,自述下頜骨和耳朵交界處疼痛,張不開嘴。他傍晚去游泳了,擔心是泳池水不干凈,耳朵里進水發(fā)炎。醫(yī)生沒看耳朵,讓他活動了一下下頜,說道:“tmd,要去口腔科?!?br/>
夏小橘一愣,看年輕人也木然站著,估計都被醫(yī)生一句“tmd”震住了。不是自己的科室,也不能罵人呀。
醫(yī)生繼續(xù)解釋,“全稱是顳下頜關節(jié)紊亂綜合征,有可能是單側咀嚼過度,也可能是因為磨牙。休息兩天就能好轉,具體的明天去看口腔科吧?!?br/>
夏小橘長吁一口氣,幸好不用面對一場醫(yī)患大戰(zhàn)了。不過,這簡寫也夠給力。她想著想著,不禁暗笑起來。
下一個便輪到她。夏小橘有些心虛,她剛才笑了半天,若是說了就診的原因,只怕自己才真的會成為笑柄吧。她羞愧地回頭,好在后面沒有新的患者跟上,心下松了一口氣。
照明燈打過來,舌頭被壓舌板壓了一下,夏小橘感覺到醫(yī)生一邊看,一邊拿什么器械戳了戳那塊冥頑不化的香梨。她翻了翻眼睛,等著醫(yī)生問詢,再商量處置方案。斜眼瞟了一眼操作臺,也沒看到類似鉤子一樣的器具。
正走神呢,醫(yī)生二話沒說,手中的器械向下一壓。
夏小橘只覺喉頭一松——梨子已經(jīng)被推了下去。
讓她惶恐不安,以為要命喪于此的元兇,就這樣被解決了。
這就完了?這么簡單?她頓覺呼吸順暢,神清氣爽。夏小橘對著戴了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中年醫(yī)生千恩萬謝,感覺自己都要愛上這位神醫(yī)圣手了。
她喜滋滋出門,走到前廳,正看到方拓迎面推門而入,一臉焦灼。
他三兩步跑到夏小橘身邊,關切地問:“怎么樣,看完了么,沒事兒吧?”
夏小橘羞愧尷尬,支吾道:“沒,沒啥事?!?br/>
“魚刺拿出來了?”
她搖搖頭。
“急診解決不了,得明天再來?”
她不好再隱瞞,“不是魚刺……”
“那是怎么了?”
夏小橘嗔道:“都怪你?!?br/>
“???我?”
“都怪你給我買香梨……我剛才著急給你打電話……那個……”她忸怩著,簡略說了經(jīng)過。
“沒事就好,嚇我一跳?!狈酵匮鹱鞑梁?,攬著夏小橘的肩膀向外走,“不過,你是說,你吃梨噎到自己了?”
他語氣正經(jīng),但夏小橘聽得出,他尾音里有強忍的笑意。她羞慚地想從方拓臂彎中掙脫,晃了晃身體,沒得逞。
方拓繼續(xù)問:“要來醫(yī)院?”笑意更濃。
“那人有失手嘛!”
方拓終于笑出聲來,“哦對,你有失蹄?!碑吘故窃卺t(yī)院,他笑得收斂,努力壓低聲音,憋得肩膀一顫一顫的,“我這個女朋友,可真是個活寶。吃個梨都能噎著。以后我得小心點兒看住你,這個世界對你來說太危險了?!?br/>
夏小橘氣惱,“剛才我嚇死了,以為自己要掛了。你還笑?還笑!”說著胳膊肘在他胸口一頓亂戳。
方拓告饒,“別別,我錯了,姑奶奶。再戳我就要進急診室了。”
二人走到大樓外,夏小橘講了剛才黃駿打來的電話,說自己有些擔心莫靖言和邵聲。
方拓倒不太在意,“師父和莫莫姐處理得來,就算要擔心,也明天再說吧。我先送你回家,今天是真的被你嚇一大跳。我剛才路上就想,要是普通魚刺,你不至于跑來看急診,我真擔心刺破喉嚨出血什么的?!?br/>
夏小橘想起他匆促趕來時關切的神色,心中一暖,正想著牽起他的手,卻聽方拓話鋒一轉,“誰想到,是噎梨呀?!?br/>
他自己樂起來,“小橘,你知道嗎,有一首特別著名的歌,就是唱給你的。”
“什么?”她一愣,旋即明白。
這邊方拓已經(jīng)哼起來,“很遠的地方,有個女郎,名字叫做耶利亞……耶利亞,噎梨噎梨呀,神秘耶利亞……耶利亞,噎梨噎梨呀,我一定要找到她?!?br/>
剛剛涌上心頭的柔情立刻消散,夏小橘又好氣又好笑,追著要打方拓。他在前面不疾不徐跑著,總和她差一步的距離,邊跑還邊哼著歌。
“耶利亞,耶利耶利亞,神秘耶利亞……”
好不容易揪住他的衣角,兩個人都已經(jīng)跑得氣喘吁吁。
方拓擺手,“不跑了,大半夜的,再跑跑餓了。”
夏小橘也喘著氣,點了點頭。
兩個人互相望了一眼,又“噗嗤”一聲,一起笑了起來。
走到大路上去打車,已經(jīng)將近半夜兩點,出租更是稀少。好不容易過來一輛,從二人身后趕過來一位胳膊打著繃帶,用三角巾吊起固定的患者。
夏小橘自詡已經(jīng)是非病號了,和方拓退了一步,把出租讓了出來。
看著出租遠去,方拓嘆氣,“哎,師傅,忘了說,我們這兒有位名人呢!名字叫做耶、利、亞!”
夏小橘揚手,作勢要打,卻被方拓握著手腕向前一帶,整個人便撞到他懷里。
方拓依舊在笑,她的臉頰貼在他大衣上,能感覺到胸腔歡快的共鳴。他笑了一會兒,將她抱得更緊,輕嘆一聲,“小橘呀,其實,我剛剛也很害怕??吹侥銢]事,我真的太高興了?!?br/>
她伸出手來,環(huán)住方拓的腰,雙手在他身后交握,內心安穩(wěn)而慶幸。
“看來是不好打車了?!狈酵靥痤^,眺望長路盡頭,緩緩說道,“要不,去我家吧?”
“啊?”
“走回你家,四公里,要將近一個小時?!?br/>
夏小橘有點緊張,“你家就近了?”
“不近。”他頓了頓,“不過,有夜班公交?!?br/>
話音未落,兩道車燈的光柱射了過來,越行越近。
“我剛剛就看到了?!彼f,“走不?”
公交車停在二人身畔,車門打開。方拓揚了揚下巴。
生死關頭都過了,還怕什么?想到這兒,夏小橘大義凜然,果斷地點了點頭。方拓拉起她的手,笑著跳上公交。
和他并肩而坐,看著窗外靜謐的城市光影,夏小橘心若擂鼓,但也有一絲甜蜜。她小心翼翼地側過頭去,倚在方拓肩上。
當時有那么一瞬,真以為自己小命休矣,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對方拓說,也從來沒認真地親過他。人生多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