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廁所出來,應昕有氣無力地倒在床上。
大概是在路邊攤吃了不衛(wèi)生的東西,昨晚頻繁起夜,腹瀉不止,身體有些虛弱。
想起今天的面試,她咬咬牙,從床上爬了起來。
在老家安頓好母親孩子,她孤身外出,來到G市。小時候村里最熱鬧的事情之一,就是圍觀那些從G市打工回來的叔叔哥哥們,穿著喇叭褲,燙著波浪頭,拿著大哥大,向沒見過世面的村民們炫耀著各式各樣花花綠綠的小物件。G市的致富神話從小銘刻在她的記憶中,雖然年代變遷,但G市于她還是有著不可磨滅的好印象。
已經(jīng)是深秋,找工作的黃金期早過了。
大學一畢業(yè),她就按照尹曉蘭的希望,直接考了公務員。運氣不錯,一考即中。這幾年一直在機關里,也還算順風順水。她曾經(jīng)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愿意走出舒適區(qū),愿意努力,總能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但在人才市場里轉了幾天,才陡然發(fā)現(xiàn),出來一對比,自己竟然一無是處。外面的世界,精彩的同時,也充滿了變數(shù)。曾經(jīng)在機關里自我感覺良好的應昕,變得各種不習慣。
不過,她應昕是誰啊,其他不敢說,心理的強大一直是她引以為豪的資本。在熬過年少時那段幾乎讓人崩潰的日子,她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應昕不斷鼓勵著自己,更加努力地輾轉于各大人才市場,更加頻繁地在各個招聘網(wǎng)站上遞投簡歷,越挫越勇。
皇天不負有心人,投了數(shù)不清的簡歷后,終于陸陸續(xù)續(xù)地有了許多面試的機會。今天面試的這家公司,在G市小有名氣。如果能被錄用,也好早點安頓接家人過來。
坐在梳妝臺前,應昕用心地打扮著,對著鏡子看了看,其他還好,就是臉色稍顯蒼白,她皺了皺眉,又往臉上抹了些腮紅。
應昕來到公司,看著時間還早,就準備去一趟衛(wèi)生間。
剛走進衛(wèi)生間走廊,就聽到女衛(wèi)生間里面?zhèn)鱽硪粋€嬌滴滴的聲音:“黃總,在這里不方便啦,被別人撞見就不好了。”
一個喘著粗氣的男聲低聲說:“時間還早,怕什么?”
接下來就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
應昕捂著肚子,為難地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進退兩難。來不及去就醫(yī),為了不影響今天的面試,她只能強忍著。
肚子里換氣的咕嚕聲不斷地傳來,胃里、小腹里翻江倒海。昨晚起夜太多,多半是又著了涼,腹瀉明顯加重。
跺了跺腳,應昕硬著頭皮闖進了隔壁的男衛(wèi)生間。
幸好里面沒有人。等到她完事后準備推門時,突然聽到幾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她輕輕地退了回去,關上門,靜靜地聽著。
“這個鬼天氣,早上出門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起雨了,害得我差點淋濕了?!?br/>
“誰叫你不帶傘的,你不知道在G市,要隨身帶傘嗎?晴天遮陽,雨天擋雨?!?br/>
“是啊,G市的天氣變幻無常,晴天的話太陽太毒,雨天的話雨水太大?!?br/>
“我是個男人,怎么會像那些女人一樣,隨身帶個包?”
……
應昕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挎包。幸好,自己有備無患。
等到來來往往的腳步聲小了,應昕才長舒一口氣。躲在這里又臟又臭,快被憋死了。
低頭捂著鼻子,推開門,剛邁出兩步,一抬頭,應昕就愣在那里了。
那小便池邊,赫然站著一個男子。
那人一身黑衣,修長的身材顯得很是挺拔。
聽到身后有異動,男子回頭看了她一眼之后,不慌不忙地轉身,不急不慢地整理衣服,用平靜的略帶嘲諷的口吻說:“沒想到貴公司的女子,居然有這種嗜好!”
倉皇逃到了面試室門外,應昕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過點了。
她聞了聞,確認自己身上沒有異味,才敲響了面試室的門。
應昕為自己的遲到道歉后,按照對方的提示落座,眼光掃過坐在面前的三個面試官。
左邊的,是一個瘦高的男子。拿著筆,低頭看著桌面上的簡歷,表情較為嚴肅。偶爾看向應昕,審視的目光中,眼神顯得有些復雜。
中間的,是一個矮胖的男人,從應昕一進門,就睜圓了眼,隨后一直笑瞇瞇地盯著她看。
右邊的,是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
那瘦高男人率先提問,問題多是一些專業(yè)性的知識考查。應昕認真地傾聽著,不卑不亢地應對。
瘦高男子問罷,扭頭看向矮胖男人:“我問完了,黃總你還覺得需要了解她一些什么情況?”
黃總?
應昕不僅想起剛剛在女衛(wèi)生間門口聽到的那些聲音,于是就認真打量起面前被叫做黃總的男人:矮胖的身材,頭上脫發(fā)明顯,留著地中海的發(fā)型,兩條眉毛又短又淡,明顯的眼袋還帶著黑眼圈,儼然一副縱欲過度的樣子。
只此一眼,應昕便覺得渾身不自在。但她還是禮貌地朝黃總點點頭,兩眼注視著他,等著他的問題。
“應小姐,看你的簡歷,你是離過婚的,能聊一下為什么嗎?”
應昕不禁一怔,微瞇了眼。正了正身子,她看著黃總,面帶微笑地說:“這個問題,屬于我的隱私,我可以拒絕回答吧!”
她確實很排斥這樣的問題,但轉念一想,她面試的是公關維護,這個問題大約是考她的臨場應變的吧。她定了定神,環(huán)視了面前三人的不同反應,不緊不慢地說:“夫妻相處之道,就像品茶或者品酒。有些茶酒,單獨品飲都是很好的,但混在一起就不倫不類,極難下咽。所以不應該混著喝的,還是需要分開喝。”
黃總笑笑:“應小姐,你這話說得……很有意思!”
應昕回笑:“黃總過獎了!”
那姓黃的男人尷尬地笑笑,正準備再開口時,旁邊的那個女人邊嗲聲嗲氣地打斷道:“應小姐,不知您平時穿什么品牌的衣服?要知道,我們公司可是大公司,您要是就任公關維護,對穿著毫不講究,那可不行。要知道,您的形象就是我們公司的形象?!?br/>
那女人一開口,應昕就聽出來了,正是之前在女衛(wèi)生間,和黃總曖昧的那個聲音。
應昕皺了皺眉,吸了口氣,看著那個女人,照樣面帶微笑:“首先,對您提出的問題,我想表明的是:我平時穿衣對品牌并無特別要求,只要得體舒適即可,當然,在不同的場合,我會注重相應的職場形象,但我相信這與衣服的品牌并無必然關聯(lián)。其次,我贊同您剛才所說的,公關人員的形象對于企業(yè)形象而言非常重要。不過,對于企業(yè)形象,我個人覺得,不僅僅是公關人員,所有的公司成員——上至董事長,下至普通員工——都需要自覺去維護。如果單單以品牌論形象,難免會讓人覺得,這不僅膚淺,更是對公司形象的一種褻瀆。畢竟,相對于淺陋的易變的外表,公司更應該重視內(nèi)涵發(fā)展,不是嗎?!”
說罷,應昕鎮(zhèn)定地環(huán)視了面前的三位面試官,瘦高男子抿嘴笑著,眼中流露出明顯的贊許之色,黃總也是笑著點點頭,只有那個女人,似乎因為碰了軟釘子而有些氣忿。
被告知回去等通知時,應昕也就識趣地退了出去。
雙手提著挎包,應昕筆直地站在門口,直直地望著大門外的瓢潑大雨,思緒似乎又飄遠了。
因著今天特地為應聘而稍微修飾了面容,她身著職業(yè)套裙,窈窕的身材凹凸有致,面容秀麗,眼眸清亮,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知性的氣質。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氣場特別。
有來往的幾個男人低聲詢問:“這是哪個部門新來的人兒?看著挺不錯的。”“再不錯,也輪不到你,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薄拔页圆坏?,我看看還不行啊?!?br/>
應昕正神貫注地賞雨,突然發(fā)現(xiàn)許多人都突然擁堵在一起。轉身一看,才發(fā)現(xiàn)那些人正在給中間三個快步走來的男子讓路。一左一右的兩人,就是剛剛的面試官。走在中間的那個,貌似有點眼熟,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那三人快步走來,應昕后退了一步,避讓他們。那面試的瘦高男子朝應昕點點頭,一聲不吭。那個叫做黃總的男人,一見應昕,就笑得滿臉橫肉直顫:“應小姐,你還沒走???要不要待會兒我送你?”
一聽這話,那瘦高男子瞥向黃總的眼神里有著明顯的厭惡和鄙視。中間那個男子不經(jīng)意地看了看應昕,卻轉頭說道:“黃總在哪里都是那么憐香惜玉??!”
那個人的聲音,不是剛剛在男衛(wèi)生間里尷尬相遇的人嗎?
剛剛道歉后倉皇逃開,并沒注意,現(xiàn)下應昕仔細地觀察他:頎長的身材,留著斜劉海,皮膚有點黝黑。盡管說著調(diào)侃的話語,但眼里看不出一點情緒,沒有笑意,也沒有厭惡。
“哪有,順路而已。”黃總哈著腰,尷尬地解釋道。
應昕轉向黃總,只笑著搖搖頭,不再說話。
黃總看應昕不搭理她,訕訕地說:“那我們回頭聯(lián)系?!?br/>
她不置可否,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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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應昕在去人才市場的地鐵里,接到了昨天面試的公司電話。說她通過了面試,問什么時候去報到。她很意外,借口說地鐵里信號不好稍后再回撥。掛掉電話后,她略微思考了一會兒,想到面試前女衛(wèi)生間的齷齪事,想到那兩個面試官,苦笑著搖搖頭,回撥了電話,婉拒了那家公司的工作邀請。
應昕在人才市場走了一圈,看中了一家叫做豪建公司提供的崗位,這家公司之前是在外地,今年將總部搬到這里,正在招人。應昕覺得這是個好機會,便毫不猶豫地投了簡歷,收簡歷的是個小姑娘,也沒問什么,只說她們按公司程序,需要將這些簡歷拿回公司,由人事部門和主管部門共同決定。
應昕剛剛回到家,就接到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自稱是何杰,是博達公司的。何杰是誰不知道,但是一聽公司名稱,一聽聲音,應昕就想到了昨天面試,那三個面試官里,那個稍微正常一點的,瘦高的男子。
何杰自報家門后,單刀直入地問:“應小姐,昨天的面試我們覺得和你聊得很不錯。不過今天聽人事部門說您不愿意到我公司就職。我能問問原因嗎?”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應昕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見電話這端一直沒有反應,何杰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您不要誤會,我知道面試本身就是雙向選擇,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作為面試官,也很想了解我們公司在其他人心里的印象。如果有問題您可以提出來,如果問題屬實,我會在我能力、職權范圍內(nèi)做適當調(diào)整。”
應昕還是沒有說話。
何杰又繼續(xù)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我只是想了解我們公司對外的一些形象是不是很糟,我們內(nèi)部也好進行整頓。應小姐可以幫我這個忙嗎?”
應昕笑了笑,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
他們不過一面之緣,彼此都還不甚了解,他就貿(mào)然打電話問她對公司的印象。他對每個面試通過卻不去公司報到的人都這樣,還是只是她運氣比較好?
就算是如他所說,他這樣冒昧,只是為了公司長遠的發(fā)展??墒牵嬲脑蚰芙o他說嗎?說她在面試前撞見了那兩個面試官的丑事?說她覺得那個黃總不正經(jīng),沒有一個大公司領導的氣概與風度?說那個女面試官虛榮膚淺,有胸無腦?
作為公司形象窗口的面試官都如此輕浮,怎么能奢望那個公司管理有方馭下有術?怎么能奢望那個公司氣象清明氛圍輕松?
從昨天的那個面試及后來的情況看,何杰不是不知道那黃總的秉性。對自己不愿意入職的原因,他或者應該也能猜到一二分,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那他打來這個電話,用意究竟何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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