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灶臺上的爐子吐著洶涌的火苗,將爐子上的小鍋一點點燒熱。鍋里的食物,在高溫下徐徐地冒著熱氣。熱氣一點點凝聚成龐大的力量,將透明玻璃蓋子一點向上頂。
啪嗒,啪嗒。
蘇伶歌一路從門外沖了進來,打開蓋子,將最后的調料放進去。
食物在熱火下散發(fā)出單調的香氣,卻是蘇伶歌這些日子以來經常聞到的香味。她不是懶惰的人,姐姐在的那會兒,她常常研究食譜,變著法子地只想要給兩個人做出最好的食物。
如今一個人,蘇伶歌似乎是一下子就喪失了對食物所有的喜好。
不過是個溫飽。
將鍋里的食物倒進瓷碗里,她一手從櫥窗里拿下醬料,東西剛剛放上茶幾,門鈴聲就響了起來。
蘇伶歌心里下意識地“咯噔”一下,當初出了赫連淳的別墅,根本就沒有人知道她在這里。
心頭疑問重重,蘇伶歌心思忐忑地拉開門。
抬頭間,門外站著的人,卻讓蘇伶歌瞪大了雙眼,只剩下了吃驚。
于青如。
赫連淳的母親。
于青如并沒有錯過蘇伶歌臉上那一刻的表情,來人微微笑著。在蘇伶歌還在呆愣的時候,已經微微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蘇伶歌的臉。
“孩子,你瘦了!”
跟蘇伶歌在療養(yǎng)院里見到的于青如一樣,她并沒有因為蘇伶歌跟赫連淳之間關系的破裂而對蘇伶歌產生的別樣的目光。
她給蘇伶歌的感覺依然,像個媽媽。
蘇伶歌剛反應過來,鼻頭上的酸澀已經泛濫開來。
“伯母......”叫著人,蘇伶歌出于基本意識微微側開了身體。她的手還在于青如的手心里被輕輕握住,蘇伶歌被心頭某種不自覺的怪異感覺所支配。不著痕跡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不想被于青如握的更緊。女人的目光微微落在茶幾上的食物上,握住蘇伶歌的手一緊,眉心立刻就皺了起來。
“你就吃這個?”說這話,不等身后的蘇伶歌支支吾吾開口。于青如的人已經走到茶幾邊,伸手端起了瓷碗,“一包被煮開的泡面,孩子,你真會苛待自己!”于青如抱怨著,說話間人已經進了廚房。
“伯母......”
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
熄了燈的廚房重新亮起了燈光,水龍頭上有水聲不斷地“嘩嘩”流淌。水開的聲音,淘米的聲音,洗菜切菜的聲音。各種鍋碗瓢盆碰撞在一起,天然交匯的聲音。
那個夜晚,蘇伶歌坐在正對著廚房的沙發(fā)上,看著廚房里那個女人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頭微微浮現出一種微妙的感覺。女人的背部線條很柔和,她一邊低聲念叨著,一邊在灶臺邊切菜。那聲音,跟爐子發(fā)出的“磁磁”的聲音交匯在一起。分明噪雜,卻是那么多年來,蘇伶歌覺得最最窩心的聲音。
媽媽一般。
很多年以前的很多個時候,母親也是這樣。
穿著略顯老舊的圍裙,站在灶臺邊。身后是圍在她身邊格外鬧騰的蘇伶歌,父親嫌蘇伶歌淘氣,假裝嚴肅地命令她離灶臺遠一點。她吐吐舌頭,不一會兒就再度忘記。那個時候,母親也是這樣。一邊念叨她的淘氣,一邊安靜做飯。
那個時候,他們一家四口還在一起。那個時候,她還是母親父親手心里的小公主。日子雖然不富裕,但是卻是蘇伶歌生命之中最快樂也最單純的時光。
鼻頭上的酸澀泛濫開來,蘇伶歌伸手用力抹了一把眼淚。
她在微微側身的時候,幻影之中,仿佛還可以看到自己的爸爸媽媽姐姐。他們就在身邊,從來沒有走遠。他們一個個對著她溫柔地笑,耳邊,還可以聽到當時老舊的電視機發(fā)出的平和沉穩(wěn)的聲音。
“來了,做好了......”廚房里各種聲音暫歇,于青如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肉香菇粥走了出來,食物的香一瞬間在不大的房間里彌漫開來??吹诫p眼泛紅明顯哭過的蘇伶歌,于青如一愣,忍不住輕聲嘆氣,“你這孩子......”
蘇伶歌急急忙忙擦眼淚,聲音沙啞著從過往里抽身出來。
“謝謝伯母......”
為了掩蓋自己臉上那一刻的狼狽,蘇伶歌躲閃不及,只能雙手急忙去捧瓷碗,頭埋進碗里。還過熱的溫度,熏蒸的她的眼有些模糊。
于青如將這一幕全看在眼里,看著這個總是故作堅強的孩子。心頭忍不住一陣熱意,微微吸了吸鼻子。
“小歌,你跟小淳的事情,穆斂都跟我說了。伯母知道,小淳傷害了你,是他的錯。是我這些年只管著自己,沒有教育好他......
蘇伶歌急急忙忙放下碗,對著于青如一個勁的猛搖頭,“伯母,這不管你的事情!”
事到如今,這期間的對錯,紛亂復雜,已經不是用誰對誰錯可以來衡量的了。
“不要叫伯母,”于青如的目光柔柔地落過來,帶著一抹溫柔的堅決,“當初不是說了嗎,叫我于媽媽!”
心間,遲緩而沉靜地流淌過一股溫暖的熱流。蘇伶歌吸鼻子,紅著眼眶。一個久違的稱呼,在唇間千回百轉,終是喊了出來。
“于媽媽......”
于青如這才笑了,手伸過來,輕輕地撫摸著蘇伶歌黑而亮的發(fā),“孩子,是不是很奇怪,我居然可以從療養(yǎng)院那種地方走出來?”不過是自言自語,不等蘇伶歌回答,就自顧自地接著說,“其實,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在外人的眼里,于青如是個日夜被噩夢糾纏的瘋子。即便她也有很多面對別人時候的清醒,但也依然不能被列為正常人的范圍之內。
其實不然。
“其實,在潛意識里,我一直都是清醒的。這么多年來,是我一直把自己關進了一個小黑屋子里面。我逼迫自己時常去面對當時的事情。時常讓自己覺得崩潰,讓自己瘋狂。不過是因為我有一個孝順的孩子。他很努力,在他越發(fā)變得強大之后,我便再也不愿讓自己用正常的臉孔,去面對這個世界的一切。因為我討厭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