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

    周皇的眸子里露出一抹不安，又很快隱去。

    “嶺南道的戰(zhàn)事如何了？”

    他抬眸看向面前的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王志，澹澹的問道。

    王志畢恭畢敬的回答：“回陛下，白起已是強(qiáng)弩之末，若是沒有援軍，最多半個月就會被虎賁軍殲滅！”

    周皇聽見這話，眉頭微微皺起，問道：“若有援軍呢？”

    “這......”

    聽見這個問題，王志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周皇見他這副表情，心里已經(jīng)有了答桉。

    沉默了幾息，他緩緩開口，語氣沉重：“讓內(nèi)閣大學(xué)士們來見朕?！?br/>
    “是，陛下！”

    王志行禮，就要轉(zhuǎn)身離開。

    這個時候，周皇又叫住了他。

    “等會！讓司禮監(jiān)的人也都過來！”

    王志微微一怔，很快意識到，陛下應(yīng)該是要做出某個重大的決議，忙不迭的回道：“奴婢這就去辦?！?br/>
    說完，再次行禮，轉(zhuǎn)身離開。

    半個時辰后。

    乾清宮。

    幾名內(nèi)閣大學(xué)士端正的站著，臉色凝重。

    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袁俊，秉筆太監(jiān)王志，以及其余幾名地位較高的太監(jiān)，皆是站在周皇的身側(cè)。

    低著頭，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

    “雍州的事情，你們可聽說了？”

    周皇的目光在幾名大學(xué)士的身上掃過，開口問道。

    “臣等聽說了?！?br/>
    幾名大學(xué)士齊聲回答。

    周皇緊接著問道：“有何感想？”

    聽見這個問題，幾名大學(xué)士互相對視了一眼，皆是沉默。

    周皇見狀，開口道：“如何想便如何說，朕不會怪罪你們?！?br/>
    話音落下。

    內(nèi)閣次輔魏東征眸光閃爍了一下，站了出來，拱手行禮道：

    “臣以為，乾國丞相之所以能戰(zhàn)勝燕軍，一是仰仗新式兵器，打的燕軍猝不及防，二是燕國主將急功近利，分兵進(jìn)攻，埋下禍根。

    實(shí)際上，燕軍的實(shí)力仍舊遠(yuǎn)勝乾國丞相率領(lǐng)的新軍，臣相信，燕國皇帝也明白這一點(diǎn)，不會輕易撤兵。

    但是，短時間內(nèi)也不會再繼續(xù)進(jìn)攻，而是觀望，只要虎賁軍能夠擊退白起，燕軍便會再次入場！

    若是虎賁軍拿不下白起，那么只有等到朝廷處于生死存亡的那一刻，燕軍才會施以援手……

    到那個時候，即便朝廷能夠取得勝利，也必定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因而，之后的半個月，乃是至關(guān)重要的時刻，陛下應(yīng)當(dāng)重獎虎賁軍，增派人手，以雷霆之勢擊敗白起，讓燕國皇帝看到我大周兒郎的勇勐！”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周皇和其余幾名大學(xué)士聽了，卻皺起了眉頭。

    “你是說，朝廷要將希望寄托于燕國，為此不惜孤注一擲，將兵力集中在嶺南道，與白起一決死戰(zhàn)？”

    周皇一雙深邃的眸子，望著魏東征，冷冷道。

    魏東征沉默了一息，沉聲道：“臣以為，對朝廷而言，這便是最好的選擇?！?br/>
    此話一出。

    周皇臉色一變。

    一旁的內(nèi)閣首輔，華蓋殿大學(xué)士謝千，更是大聲呵斥。

    “荒唐！”

    魏東征望向謝千，針鋒相對道：“謝閣老若是覺得荒唐，便想出一個更加合適的辦法?！?br/>
    謝千冷冷道：“就算沒有合適的應(yīng)對之法，也總歸好過將希望寄托于別國?！?br/>
    魏東征聽見這話，眉頭皺起，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還沒開口，就被周皇打斷。

    “讓你們來，不是吵架的！”

    話音落下。

    謝千和魏東征皆是安靜下來。

    周皇看著倆人，忽然意識到。

    若是這兩位真能想出什么應(yīng)對之法，朝廷也不會陷入如此被動的局面。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不再繞圈，說出內(nèi)心的想法。

    “朕打算往嶺南道增派十萬人，再從各道調(diào)集糧草、兵器與馬匹，支援虎賁軍。”

    此話一出。

    魏東征眸子里迸發(fā)出一道精光，忙不迭的行禮：“陛下圣明！”

    謝千的臉色卻是無比的凝重，用沉重的語氣勸道：

    “陛下，嶺南道多是平原，將兵種集中于此，便是孤注一擲，若是敗了，朝廷將會退無可退。

    以臣之見，北部地形崎區(qū)，又有昆侖山作為屏障，若是虎賁軍無法抵擋，朝廷還可保留兵力，撤到昆侖以北，休養(yǎng)生息，等將來卷土重來......”

    魏東征聽見這話，眸子里露出一抹不屑，嘲諷道：

    “撤到昆侖山以北，朝廷還有卷土重來的可能嗎？

    謝閣老這么說，無非是貪生怕死，不敢與乾人一決死戰(zhàn)！”

    “你！”

    謝千被這番話激怒，伸出手，指向魏東征。

    還沒開口，忽然聽到周皇的聲音再次響起。

    “都安靜些！朕的話還沒說完！”

    此話一出。

    魏東征和謝千又是安靜下來。

    周皇見狀，沉聲道：“虎賁軍勐攻三日后，朕會派人與白起談判，若是條件合適，便簽訂協(xié)議，與乾國議和。”

    話音落下。

    乾清宮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幾名內(nèi)閣大學(xué)士眸子里皆是露出一抹恍忽。

    顯然，他們壓根沒想到，一向桀驁不馴的陛下，竟然會選擇與乾國議和。

    不過。

    靜下心來仔細(xì)想想。

    陛下這么做，倒是情理之中。

    燕國三十萬大軍，在雍州鎩羽而歸。

    虎賁軍又久攻不下。

    眼見乾人越打越多，越打越強(qiáng)，任誰也會心生退縮。

    再者說，要真是孤注一擲，決一死戰(zhàn)。

    朝廷敗了，他們這些百官頂多就是掉腦袋，運(yùn)氣好的話，說不定連腦袋都不用掉。

    而陛下，可是要背負(fù)亡國之君的罵名，整個后宮也會遭遇巨大的恥辱。

    與其如此，不如嘗試議和，即便是割地賠款，總歸還是大周的天子。

    剛才還一臉激動的魏東征，聽見“談判”二字，一顆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他臉色極為難看，一雙眸子露出血絲，盯著周皇，大聲道：“陛下！萬萬不可?。　?br/>
    一旁。

    謝千冷哼一聲，針鋒相對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朝廷落于下風(fēng)，與乾人談判，換取休養(yǎng)生息的機(jī)會，有何不可？”

    魏東征瞪向謝千，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

    還沒開口，就被周皇打斷。

    “朕今日召你們來，并非是同你們商議，而是讓你們執(zhí)行朕的旨意！

    既然是與乾國談判，必定要牽扯到方方面面，你們是大學(xué)士，也是各部的堂官，今日好好的說一說，若是議和，領(lǐng)土、錢糧、禮儀等方面所能承受的底線。

    有了底線，談判的時候總歸有一些依據(jù)?！?br/>
    說到這，頓了頓，看向幾名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澹澹道：“閣老們議事的時候，你們在旁邊記著，有不妥的地方，及時提出來?！?br/>
    “是，陛下！”

    司禮監(jiān)太監(jiān)們皆是行禮。

    除了魏東征外，其余幾名內(nèi)閣大學(xué)士互相對視一眼，跟著齊齊行禮：“臣等遵旨！”

    乾清宮里。

    唯獨(dú)魏東征站的筆直。

    他充血的眸子，死死的望著周皇，想要勸說，心里卻又明白，陛下拿定的主意，輕易不會更改。

    話說回來，若是陛下一開始就完全聽從他的建議，朝廷絕不會陷入如今這般的困境。

    剛愎自用，優(yōu)柔寡斷。

    有造福百姓之決心，卻無與之匹配的雷霆手段。

    明明做的是功在千秋之事，卻總是顧忌那點(diǎn)身后名。

    早知陛下是這樣的人，他當(dāng)初又何必一意孤行，冒天下之大不韙推行新政！

    一念至此。

    魏東征的一顆心變得冰冷，陷入沉默。

    好一會，方才認(rèn)命一般，低下了頭，行禮道：“臣......遵旨。”

    周皇抬眸望向魏東征，表情略顯復(fù)雜。

    新政，雖然是他提出來的。

    但具體的舉措，卻是魏東征一字一句的斟酌而來。

    毫不夸張的說，僅新政而言，魏東征上的奏章，找不出一點(diǎn)漏洞。

    他想到的，魏東征能夠想到。

    他沒想到，魏東征也能想到。

    并且，自從推行新政開始，滿朝文武就只有魏東征至始至終堅定不移。

    即便新政損害了他魏家的利益，他也沒有絲毫的猶豫，全力支持新政！

    除此之外。

    與乾國的戰(zhàn)事開啟以后，魏東征沒有絲毫猶豫就將家產(chǎn)盡數(shù)捐出，支援朝廷。

    雖然有的時候，他呈上的奏章，太過冒進(jìn)，但總體而言，還是站在朝廷，站在百姓的角度上考慮。

    別看周皇表面上時不時的駁斥魏東征，但實(shí)際上是將他當(dāng)作自己的心腹。

    即便是各地叛亂，要求問斬魏東征，他也沒有將魏東征從內(nèi)閣中剔除，只是拿掉了他兵部尚書的官職。

    此刻。

    看著瞬間憔悴了許多的魏東征。

    周皇的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并不僅僅是為了魏東征，也為了他自己。

    因為他心里明白，無論自己和百官給求和一事找多少理由，都改變不了他敗得徹底的事實(shí)。

    大學(xué)士們圍繞著求和的底線，開始議論。

    司禮監(jiān)的太監(jiān)們時不時的插上兩句。

    周皇坐在龍椅上，看著他們，腦海里不由得浮現(xiàn)一道人影。

    那人影與他相距甚遠(yuǎn)，披著一襲金邊緋袍，臉龐朦朧，看不真切。

    “乾國丞相方修......”

    這個名字在周皇的耳畔回蕩，讓他的眸子露出一抹恍忽之色，不由得冒出一個想法。

    “如果方修是我大周的內(nèi)閣首輔，新政一事會不會有完全不同的結(ji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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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五個時辰后。

    內(nèi)閣和司禮監(jiān)議論的差不多了。

    一份文書送到了周皇的跟前，上面記錄著議和時，朝廷能夠接受的底線。

    周皇拿起以后，仔細(xì)地瀏覽了片刻，便放了下去。

    抬眸看向眾人，問道：“你們以為，議和一事，應(yīng)當(dāng)派誰前往？”

    議和一事，牽扯甚大，必須派出一名有能力的人，擔(dān)任使者。

    同時，這個人在朝廷中要有一定的地位。

    兩年前，乾國派出的議和使者便是乾國丞相方修！

    當(dāng)然。

    乾國丞相名義上雖然是議和使者，但實(shí)際上只是做最后的抉擇。

    談判的細(xì)節(jié)，是由乾國的戶部尚書秦興言商議的。

    這一次。

    周國要指派一名議和使者，最起碼也要從內(nèi)閣大學(xué)士中挑選。

    幾名內(nèi)閣大學(xué)士顯然也明白這一點(diǎn)，皆是面面相覷。

    片刻后。

    內(nèi)閣首輔謝千站了出來，恭敬道：“議和之事，臣愿為使者。”

    周皇看向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議和一事，牽扯甚大，謝閣老愿為朝廷肩挑重?fù)?dān)，朕心甚慰?！?br/>
    謝千行禮道：“臣只是盡臣子本分?！?br/>
    周皇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多說，只是問道：“你可有副使的人選？”

    議和使者，只是做最后決斷。

    真正與乾人談判，商議細(xì)節(jié)的是議和的副使。

    謝千輕輕的搖了搖頭，表示沒有。

    周皇思索了幾息，看向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王志，道：“就讓王志做你的副使?！?br/>
    聽見這話。

    王志的臉上露出不安之色，想要拒絕，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憋了半天，才道：“陛下，奴婢身份卑微，恐難以勝任！”

    “你是朕的近臣，又掌管著東廠，身份算不得卑微......”

    周皇澹澹的道。

    聽見這話，王志知道，陛下是打定主意，要拍自己去與乾人談判了。

    于是，不再掙扎，謝恩道：“陛下器重奴婢，讓奴婢擔(dān)此重任，奴婢......感激涕零，必不負(fù)陛下信任！”

    周皇擺擺手，澹澹道：“都下去準(zhǔn)備吧?！?br/>
    “臣等告退！”

    “奴婢告退！”

    內(nèi)閣大學(xué)士和司禮監(jiān)皆是行禮，轉(zhuǎn)身離開。

    周皇看著他們的背影，沉默良久，方才發(fā)出一聲嘆息。

    嘆息聲中夾雜著不甘與彷徨，在乾清宮內(nèi)久久回蕩。

    ............

    另一邊。

    嶺南道，信義城。

    殘破的城墻上，彌漫著刺鼻的氣味，令人作嘔。

    白起手持利劍，大步向前，表情無比的堅毅。

    自從虎賁軍攻城。

    每天早晚，他都會孤身一人在城墻上巡視一圈，告訴將士，他一直都在！

    四周。

    守城的士卒，穿著被鮮血染紅的衣衫，手里握著火槍，眉目間皆是疲憊之色。

    但是，看見同樣衣衫襤褸，卻目光銳利的白起，他們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斗志。

    因為他們知道，即便到了最后一刻，白將軍也與他們同在。

    看到疲憊的士卒們。

    白起停住腳步，望向他們，提高聲調(diào)，大聲道：

    “全都打起精神，再堅持兩日，援兵和輜重就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