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天下人看到的那樣,進入了趙軍軍營的關(guān)磊像是一個終于擺正了位置的水車,一直工作,不知疲憊。
經(jīng)過細致地觀察分析,關(guān)磊制定了詳盡合理的軍法軍紀,完善了軍隊獎懲制度,落實糧餉補給,還親自帶人勘測地形,繪制了更加詳備的地形圖和作戰(zhàn)布防圖。趙軍軍威大震,以至可以與燕軍配合,連挫北狄騎兵。
一場一場的硬仗不止打出了趙軍的軍威,更打出了關(guān)磊的名聲,讓他在軍中站穩(wěn)腳跟,品階連連提升。也正因為如此,葉頌最后將整個趙軍托付給了他。
今日的關(guān)磊,像是一把用了很久的刀,沒有金玉寶石的點綴,沒有供人大加吹捧的頭銜,沒有堅硬無比的材質(zhì),甚至刀把都被破爛的布條包裹著,但它的刀刃在經(jīng)過一次又一次的磨礪之后,散發(fā)出更加奪目的光輝。
關(guān)磊的故事講完了,這個原本與姬嬰毫無關(guān)系的故事,竟然讓姬嬰熱血沸騰。一場與皇權(quán)的較量,一個經(jīng)受住了時間考驗的磨礪,“臥薪嘗膽”四個字,用在他們身上,絲毫不為過。
姬嬰上前邁出一步,與關(guān)磊并肩而立,說:“姬嬰斗膽揣測,關(guān)帥其實打一開始就不想給太子賣命,而是想趁此機會輔助燕王殿下奪取皇位。我最初沒有見到柴廣云將軍,以為關(guān)帥是怕將來歸于燕王麾下,難免落人口實,對柴將軍和其他幾位與我等相熟的將軍名聲有損,現(xiàn)在看來,關(guān)帥之所以沒有讓他們出面,只是因為早已經(jīng)做好了決定,根本不用他們做任何事?!?br/>
“名聲這個東西,原本我就不稀罕,無論是名垂青史還是遺臭萬年,都不過是身后事,我也無力辯解。做官做人,只要活著的時候,能干一些不后悔的事,也就沒什么遺憾了?!?br/>
“關(guān)帥的格局,總是比姬嬰高上許多?!?br/>
關(guān)磊的表情并沒有因為姬嬰誠懇的贊賞而有一絲得意,他的語調(diào)還是那樣平靜,姿態(tài)還是那樣孤高,只是說出的話,透著幾分欣賞:“不敢當。大人能在北狄紛亂的局勢下審時度勢,幫助齊王殿下和容哲將軍脫險,并殺死北狄公主拓也不花,這份遠見和膽量,關(guān)某自愧不如?!?br/>
與聰明人說話,是不需要客套的,所以姬嬰很干脆地問:“既然關(guān)帥早就拿定主意投身燕王麾下,那么今天講出這些往事,就不是為了你自己,而是屈大統(tǒng)領(lǐng)了?!?br/>
關(guān)磊從袖子里拿出一封封皮沒有署名的信,交給姬嬰,說:“姬大人一看便知?!?br/>
姬嬰雙手接過信,展開看,頓時驚喜非常。信是屈紹寫的,而最后的署名,除了龍飛鳳舞的“屈紹”二字,還有兩個清秀的字跡——“容慎”。
原來,屈紹之所以積極地幫助太子,并爭取恢復禁軍統(tǒng)領(lǐng)的官職,都是容慎的主意。容慎在被關(guān)入牢房之前,就已經(jīng)授意屈紹,掌握住禁軍兵權(quán),以待燕王和齊王勤王救駕。
姬嬰不得不說,容慎有丞相大才,眼界高遠,用人巧妙;屈大統(tǒng)領(lǐng)不愧是赤膽忠心的智將,能屈能伸,靜待時機。
因為這封信,燕王和齊王離攻入京城就只差一步了。
受時間限制,趙軍軍權(quán)交接儀式并不隆重,但極盡尊崇。如果說燕王和小懷王親自來趙軍駐地交接已經(jīng)出乎很多將軍的意料,那么在改編之后還保留關(guān)磊大統(tǒng)領(lǐng)的官位就更讓所有趙軍驚喜。這意味著,他們還是獨立的存在,與燕軍更多的是合作,是兄弟,而不是上下級。
整編之后的軍隊,大軍改名“北軍”,與京城的“南軍”相對,打著“清君側(cè)”的旗號,浩浩蕩蕩開往長安城下。
期間,齊王周玨趕了上來,與大軍合為一處。
跟周玨一起來的,除了當初留在黃龍城的燕軍之外,還有容家大小姐容慈。
容慈見到安然無恙的姬嬰很高興,但相比以前一見面就要抱著姬嬰的手臂高談闊論,她安靜了許多,對于其中的原因,和她熟悉的人都能猜中,因為她的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去看魁梧了許多的周玨,且嘴角含著幽微的笑意。
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之后最開心的是李御涵,他不僅為好友周玨高興,更為姬嬰能甩掉容慈而慶幸,他的妹妹,怎么能被一個女孩子糾纏?
容振和容哲都沒有來,他們在寧安鎮(zhèn)守,清掃北狄的那些還有進攻能力的零散部隊。
說來也是諷刺,大軍到達長安城下的時候,正值大年三十,原本喜氣洋洋的日子,卻被雙方殺氣騰騰的軍隊攪得七零八落。
長安的街道上安靜而凄冷,堆積著混了泥土的殘雪的道路上,除了穿著厚重而冰涼的鎧甲的巡邏士兵,久不見人。無論是王侯貴族還是白衣平民,都惶惶不可終日。幾百年沒有見過血了,現(xiàn)在誰能活的安穩(wěn)?
周璁一早就站在城頭上偷偷往下看過,一望無際的曠野上站滿了士兵,他們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的,仿佛將來登上皇位的是他們自己一樣。
這氣勢任誰都膽寒。
周璁已經(jīng)殺掉了三位主張投降燕王周瑀的大臣,其中兩家是滿門抄斬,他發(fā)誓,絕對不投降。
他做了這么多年的太子,現(xiàn)在是離皇位最近的時候,他怎么可能放棄?固守京城或許還能等來勤王的軍隊,投降一定會成為階下囚。他是堂堂國儲,哪怕讓這個京城為他陪葬,他也不會屈服在燕王腳下。
他召見屈紹,詢問京城的布防情況,屈紹的回答是,禁軍軍心動搖,怕是撐不過半個月。
周璁心里空落落的,他把希望又寄托在李行止的身上。他問:“本宮發(fā)給蜀軍的軍令不是早就該到了嗎?滕浩德在干什么?為什么沒有消息?”
李行止神情似乎很平靜,回答說:“蜀軍已經(jīng)越過長江,快的話,大約四天能到達?!?br/>
周璁抱怨:“本宮養(yǎng)了他這么多年,花了多少銀子,現(xiàn)在到了正事上,他竟然推三阻四,還敢拿史華春的事責問本宮,真是放肆!”
“殿下息怒,”李行止說,“殿下也知道,滕浩德是個見利忘義的人。既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不如許他個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銜,添些好處,他的行軍速度自然就快了?!?br/>
“你知道本宮給了他多少好處嗎!”周璁忽略了屈紹的存在,慌不擇言,等話說出去,忙尷尬地咳了兩聲——就算他確定屈紹是他的人,他也不敢完全信任他,畢竟這是個不光彩的事。
不過李行止說話沒了顧忌,他說:“現(xiàn)在正是用人之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不了等亂賊平定了,找個借口除掉他也就罷了?!?br/>
周璁沒料到李行止說話能這么直白,他不住地用余光看屈紹的反應,看到屈紹還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心里稍微踏實了些,只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明君形象,回答說:“本宮不是鳥盡弓藏的人,怎么會在事成之后亂殺功臣?對于滕將軍的事,還是以后再說吧?!?br/>
李行止拱手答道:“是微臣小人之心了。催促滕將軍的事,請殿下盡早定奪。”
“都依侯爺。這件事——馮童!”
周璁的貼身太監(jiān)站出來,應道:“奴才在?!?br/>
“你親自去一趟,替本宮頒旨?!?br/>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