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禚地，山明水秀，氣候宜人，建在這里的離宮望山背水、聚氣藏風(fēng)、環(huán)境幽雅，的確很適合生活，當(dāng)然更適合情人幽會了。

    不分晝夜地趕了兩天半路，累得眼冒金星、上氣不接下氣的連渃終于跟著魏侍人以及一群不要命的侍衛(wèi)來到了離宮。

    “連夫人，麻煩您快點?！币娺B渃趴在馬背上裝死，年過半百的魏侍人卻看上去精神頭十足。

    “稍、稍、等、等、等……”那連續(xù)夾馬肚子的雙腿幾乎累得快要抽筋、那緊握韁繩的雙手也又酸又痛，備受摧殘的四肢只要多動上那么一動就渾身吃痛，想，上次這么玩命地趕路是為了齊小白，再累再苦也樂在其中也算有盼頭，這次沒了唯一的精神支柱，中途天知道她有多么想放棄，現(xiàn)在到是到了，整個人半條命也差不多送出去了。

    “你、你、你們四個來呀，將夫人架下來，抬著進宮。”連渃只要求稍微喘口氣，可明顯等不及的魏侍人就招呼侍衛(wèi)們動手了。

    “喂、喂，別……”

    被下令的侍衛(wèi)無視連渃的反對就幾人幾手將累得無力掙扎的她給弄下了馬，下來之后，他們還當(dāng)真遵照魏侍人的話幾人分別抬手抬腳像殺豬一般小跑著把她送進宮。

    “好吧好吧，你們就抬著我吧，我還真是累得一步都走不動了?！睙o力反抗就暫時順從好了，連渃是個想得很開的人。

    噠噠噠，噠噠噠，離宮悠長清幽的通道上就出現(xiàn)了一副特別詭異與喜感的畫面，急得額頭直冒冷汗的魏侍人邊擦汗邊揚著手讓身后抬著個時不時翻白眼的也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的四侍衛(wèi)火急火燎往國君宮殿趕。

    “參見魏侍人。”當(dāng)值的宮婢宮人們見狀紛紛行禮，雖然大家都不明所以。

    “別擋道別擋道。”這些人在魏侍人看來簡直就是讓他煩上加煩，但那些宮婢宮人一點也不吸取教訓(xùn)，不僅不知讓道還一路跪拜，有的甚至還有想當(dāng)場匯報其離開三天宮中所發(fā)生之事的不長眼宮婢，“匯報個屁，瞎眼的家伙沒見本侍人現(xiàn)在忙得很呀。”徹底惱怒的他一腳踢翻一個宮婢，就這樣，到國君宮殿還是花費了不少時間，不過幸運的是，他們在太陽落山即將到三天的規(guī)定期限內(nèi)將國君要見之人給帶來了。

    “稟君上，連夫人帶到。”離宮正宮，宮門大開，大殿當(dāng)中有一群樂師與舞姬正在奏樂起舞，魏侍人讓侍衛(wèi)與連渃暫留在外，自己一人先行進去稟報了。

    “跑了那么多路，踹翻了好幾個宮婢，那個老頭太監(jiān)居然大氣不喘一下，還是不是人呀??？”察覺到魏侍人的步伐與氣息都沒怎么變，連渃深感意外與佩服，但剛感嘆完她就意識到了一個極其窘的事情，她現(xiàn)在還被四侍衛(wèi)抬著呢，這君座與大門間雖然被許多樂師與舞姬擋著，但透過人縫，穩(wěn)坐幾丈開外的君座之上的齊褚她卻看得清清楚楚，若自己這般窘樣被他看到，那當(dāng)真可以找個地洞鉆下去。

    “哎呀，你們快點放我下來?！痹诒积R褚看見前，連渃調(diào)動起手腳掙扎著下了地。

    “連夫人，君上宣你覲見?！边B渃雙腳剛落地，進去像一陣風(fēng)出來依舊如風(fēng)的魏侍人已經(jīng)來到了自己跟前。

    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連渃扭扭脖子、抖抖腳、放松了一下全身方才跟著魏侍人身后進殿，一進去，她就被樂師們所奏的靡靡之音與舞姬們舒展柔美的姿態(tài)所吸引。

    “真是懂得享受呀。”連渃不太懂音律因此自當(dāng)不像齊褚那樣沉醉其中，“既然這么有閑情逸致欣賞這些，就說明病不致死，有必要累死累活趕著過來嘛，真是的……”她仍舊耿耿于懷這三天自己被馬匹顛簸折騰的去了半條命的事。

    “嘔、嘔——”

    正當(dāng)連渃暗自抱怨時，動聽的樂曲當(dāng)中突然連續(xù)傳來幾聲突兀的嘔吐聲。

    “文姜妹妹，你感覺還好嗎？”緊接著嘔吐聲響起的是齊褚焦急、擔(dān)憂地詢問聲以及他伸手輕聲拍著某人背部的溫柔動作。

    這時，連渃才發(fā)現(xiàn)，原來君座上不止齊褚一人，還有一個側(cè)躺在他雙腿上，現(xiàn)在正一手撩著披散在肩的長發(fā)一手不停拍著胸口往君座旁的盂中吐酸水的女人，不用看來，齊褚的稱呼已經(jīng)告訴她那女人是誰了。

    “是齊文姜，而且好像還懷孕了！”根據(jù)剛才齊褚的行為以及齊文姜表現(xiàn)出的癥狀來看，連渃一下就想到了這個結(jié)論，“齊文姜有了齊褚的骨肉？他們可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妹，這……”思及此，她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腦子也暫時出現(xiàn)了一陣短暫的空白。

    “你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點過來給她診治?！?br/>
    “喔！”被齊褚那么一吼，連渃的身子抖了三抖，應(yīng)聲的同時，自己也彎腰低頭邁著小碎步往君座那一跪，啥也不說，直接給齊文姜把起了脈。

    雙脈，脈象往來流利，應(yīng)指圓滑，如珠滾玉盤之狀，這說明齊文姜真的懷孕了，差不多有兩個多月。

    “嘔、嘔……”

    把脈期間，齊文姜又嘔吐了數(shù)次，妊娠帶來的強烈身體反應(yīng)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發(fā)虛，那曾經(jīng)被世人贊為絕色的面容也失了不少顏色。而且齊文姜現(xiàn)在已年過三十，陽明脈衰，氣少血少，加之妊娠反應(yīng)如此之重又導(dǎo)致身子發(fā)虛，所以出現(xiàn)了胎不穩(wěn)的狀況，倘若這種狀況繼續(xù)下去甚至可能會出現(xiàn)滑胎的危險。

    把完脈，連渃的眉頭蹙了蹙，她總算明白為何齊褚會如此著急遣近侍去將自己帶來，因為這齊文姜的狀況的確頗為不妙，不過她并不打算隱瞞、也沒思量該用什么話說出來讓他們比較好接受，病情怎樣，她一字不落的據(jù)實匯報。

    聽完，齊褚就激動地揪住連渃的衣襟將她提到了自己眼前，“你給我聽好了，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寡人與文姜妹妹的孩子?！?br/>
    “婢子會盡力而為的?！饼R褚的那雙眼血絲遍布，眼神看起來像是要殺人，被拎起的連渃凝著這雙眼，心底不自覺地冒著冷氣。

    “不是盡力而為，而是一定要讓他平安出生，那是齊國未來的國君，你明白嗎？”齊褚惡狠狠地盯著連渃，甚至試圖用無上的君權(quán)來逼她做承諾，“保不住，你就是殺害未來國君的兇手，下場毋庸寡人多說吧！”

    又是這種威脅言論，治不好周王姬提頭來見，違抗君令或者想自殺想逃跑就誅你全族，君權(quán)真是個好東西呀，百試百靈。

    這一次，連渃沒有退縮，她唇角泛起了冷笑，相當(dāng)鎮(zhèn)定地對齊褚說道：“君上，盡人事、命由天?！?br/>
    “敢當(dāng)著寡人的面說這樣的話，你就不怕寡人當(dāng)場砍了你嗎？”

    “婢子的命無論何時何地都是掌握在君上您的手里的，想砍了婢子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但婢子認(rèn)為，現(xiàn)在最重要的應(yīng)該是夫人以及夫人腹中的孩兒。”連渃難得跟齊褚正面碰撞，怕死膽小的她這次之所以這樣，那純粹是以一名醫(yī)者姿態(tài)來說的，盡管她常以醫(yī)術(shù)騙錢，但她從來沒有騙過一個患者的命，病，治不好，就絕對不會隱瞞；治得好，她則決不敷衍與放棄。

    微抬的下巴與微斂的雙眼，讓連渃整個人看起來強勢又自信，好像，真的好像，他從前真的從沒見過她這樣的一面，一瞬間，齊褚產(chǎn)生了這樣的錯覺。

    “兄長，既然你讓她前來就表示相信她，所以別說什么砍了她的話，好嗎？”吐得昏天暗地的齊文姜有些不耐煩起來，“我吐的太難受，再繼續(xù)這么吐下去，我非沒命不可，兄長?！?br/>
    對視片刻，齊褚猝不及防地松手將連渃推了出去，同時收回的手又輕柔寵溺地攀上了齊文姜的臉上，“文姜妹妹已經(jīng)開口了，還不趕緊過來診治?！?br/>
    柔軟下來的眼光，柔軟下來的音調(diào)，面對齊文姜的齊褚與面對連渃的齊褚簡直判若兩人。

    “養(yǎng)胎先調(diào)心，孕期一定要保持心情愉悅，像現(xiàn)在每日聽聽樂師演奏就很有效果；然后需要養(yǎng)胎氣，期間不宜服藥，所以婢子會以食療法來調(diào)養(yǎng)夫人的身子；另外會以蔬果法來緩解夫人的妊娠反應(yīng)，服后便能止嘔和胃?！边B渃毫不含糊地說起了自己的治療方案與辦法。

    “好，從現(xiàn)在開始，你除了要負(fù)責(zé)診治文姜妹妹，她的飲食等一切事宜也都交給你，一定要給寡人千萬小心，若出了任何紕漏，寡人唯你是問?！辈环判牡凝R褚忍不住千叮嚀萬囑咐。

    “是，君上?！饼R褚對齊文姜母子的在意重視程度已然超越一切，不用齊褚威嚇與叮囑，連渃自當(dāng)小心行事。

    “那你現(xiàn)在趕緊去弄點止嘔和胃的東西來，文姜妹妹難受得緊，看的寡人都……”見齊文姜吐得人都脫了形，幫不上忙插不上手的齊褚一臉的焦躁與痛心，那表情就像是在告訴世人，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自己去替她受這份罪。

    “是，婢子這就下去準(zhǔn)備?！?br/>
    “魏侍人，快帶連夫人去廚室備藥?！?br/>
    “遵命，君上?！?br/>
    在殿內(nèi)呆了不到半柱香時間，連渃就又與魏侍人一道退了出來，而退出來的那一刻，她的整顆心都放下來了，一路而來的自己真是想太多了，什么擔(dān)心齊褚召幸自己了，什么致幻藥丸與藥粉會不會下得不是時機了，甚至萬一被逼迫大不了就服下假寐裝死算了……

    “呼——”連渃長吁一口氣，什么迎她進宮封為夫人，說到底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防止連澄與齊小白聯(lián)手，而且自她入殿的那一刻，齊褚?guī)缀醵紱]正眼瞧過她，因此她確信除了那點用意外，在他齊褚眼中，她自始至終都不過是個有點醫(yī)術(shù)需要時可任其差遣的下人罷了。

    “哇，心情真是好?！背隽说?，連渃也就沒了許多顧忌，她大膽地伸了一個大大懶腰，嘎啦嘎啦，骨節(jié)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聽起來真悅耳。

    “連夫人，你說什么？”在魏侍人看來，連渃此舉有些怪異，一般夫人見到君上哪個不是想方設(shè)法獻媚討其歡心，可眼前這個從太醫(yī)署出來的醫(yī)侍夫人的臉上卻一點看不出對文姜夫人的醋味與敵意，反之還心情大好。

    “我說我心情很好呀?！?br/>
    “為什么心情好？”

    “為什么要心情不好？”

    “因為、因為……”魏侍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不止我心情好，我覺得你甚至整個齊國的人都該心情好才是呀。”連渃咪咪笑著看向魏侍人，“繼位三年多的君上終于有后了，整個齊國的子民都該心情好吧，哈哈！”

    “這個是自然的，只不過……”作為近侍，自己已經(jīng)照顧君上十幾二十年之久了，見他有后，自己其實比誰都開心，只不過，懷有子嗣的卻不是后宮任何一位夫人，反倒是先侯嫁去別國的公主、君上的親妹妹，這讓魏侍人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

    “魏侍人，愛是不分性別與身份的，有些君主不愛女色偏好男色，而我們的君上愛上的人恰好是自己的親妹妹罷了。”看透了魏侍人的心思，連渃作勢安慰了起來，“我們這些人能做的就是讓君上開心、安心，不是嗎？”

    “夫人能這么想，本侍人甚感安慰?！?br/>
    魏侍人說此話時，連渃的余光故意掃了一眼，他臉色平靜，但渾濁的雙眼不時閃過異色，她知道這個待在齊褚身邊伺候了半輩子的老家伙絕不像表面那么好說話，而且齊褚所干之事以及齊氏一族之事，他也自然清楚，于是剛剛那句話其中所含深意，連渃也是聽出一二來了。

    “哎呀，我這人嘴笨得很，做事還總是沖動而為，現(xiàn)在進了宮，恐一時難以適應(yīng)，所以諸多地方還需多多仰仗魏侍人你呢?！边B渃客氣開口。

    “連夫人這是說哪里的話?！甭犨B渃這么一說，魏侍人即刻駐足抱拳對著其行禮，“夫人您醫(yī)術(shù)高明，是本侍人需要仰仗您才是呢！”

    “那咱們互相仰仗？”

    “這……”

    “魏侍人你負(fù)責(zé)君上，君上又將文姜夫人交給我負(fù)責(zé)了，那么我們難道不該互相仰仗然后讓他們開心安好嗎？”

    “哦，如此說來甚是甚是?！蔽菏倘巳鐗舫跣岩话闩牧伺淖约旱暮竽X勺，“連夫人，你果然和臨淄王宮中的那些夫人不一樣?！?br/>
    “好說好說?！?br/>
    “那連夫人，本侍人就先帶你去廚室，待調(diào)配好文姜夫人與君上哺食所需的藥膳與膳食之后，本侍人再帶您去您休息的宮殿，可好？”

    “那就有勞了?！?br/>
    廚室在正宮偏東的地方，熬藥與飯食都可以在這個地方制作，步行過去大約需要半柱香時間，到了地，連渃將入膳需要的幾種果蔬與食材寫在竹簡上讓魏侍人去準(zhǔn)備，而她則一個人去廚室備水開火。

    “嗚哇！”一進廚室，連渃的鼻子就動了動，“好香呀！”接近哺食時辰，廚室的廚娘們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膳食了。

    “有魚有蝦，都是我的最愛?！边B渃看著活蹦亂跳的新鮮食材直流口水，這三天她壓根沒吃好一頓飯，如今看著眼前這些美食，她都有想撲上去生吃的沖動，“啊啊啊，可憐的我還要伺候別人?！毕氲竭€有某個弱氣的女人還等著自己的東西下肚，她只能不舍地?fù)u搖頭。

    滋滋滋，嗶啵嗶啵，連渃剛把灌滿水的鼎放到火上去煮，身旁就傳來熱油鍋炸東西以及一聲聽之令人很舒暢的嗓音。

    “小美人，那個蝦不要炸得太老，吃起來就不脆不嫩了?！?br/>
    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名男子，著靛藍(lán)色深衣、及腰的長發(fā)只用一條靛藍(lán)發(fā)帶束起，幾縷飄逸的長美髯一直從鬢角留到了下巴處，薄唇在胡須的包圍下更顯溫潤，眼角微吊、眼神有些發(fā)飄甚至是無焦距，種種細(xì)節(jié)與特征都給連渃造成了一種世外高人的感覺。

    “炸至金黃，然后翻邊、翻邊、翻邊，別忘了啊，小美人……”男人雙目平視，一手捋著胡子一手握著一根青色細(xì)長的三截竹竿，似是在指揮著廚娘行動。

    “嗯，靛藍(lán)，好熟悉的衣衫顏色，記憶中好像有誰也喜歡這么穿，但卻想不起具體是誰。”連渃歪歪腦袋，腦中竟無意識地鉆進了這樣的念頭，“嗯，然后再讓我來看看‘小美人’有多美。”抱著發(fā)現(xiàn)美色欣賞美色的眼光廚娘投去目光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因為那明明就是個身材走樣、滿臉麻子的中年婦人。

    “喂喂喂，這‘小美人、小美人’你到底是怎么叫出口的呀！”被欺騙了感情的連渃不爽地瞪著那個男人小聲嘀咕道：“這男人能對著無色之人喊美人的，不是瞎子就是放浪輕浮之輩。”

    “呃？你是在說在下嗎？”男人耳朵特別尖，連渃聲音還未散，他就轉(zhuǎn)過了頭來，“不巧，在下正好是前者?！?br/>
    “??？原來你居然是……”經(jīng)男人那么一說，連渃才明白過來，那雙眼以及他手中的青竹竿早就告訴自己他的眼睛出了問題。

    “是呀，在下看不見。”男人轉(zhuǎn)過頭來好久，那雙發(fā)飄毫無焦距的雙眼卻許久沒尋到連渃所在之處，“你是新來的嗎？在下之前都沒有聽過你的聲音呢?！?br/>
    連渃聽說過，人五感一旦有一感出現(xiàn)了問題，其他感官的功能就會變得異常敏銳，眼前這瞎男人竟憑耳力就聽出了自己是初來乍到的。

    “算你厲害，我的確是今天才來的?！?br/>
    “那你的拿手菜是什么？能做給在下嘗嘗嗎？”

    “比起拿手菜我拿手的湯藥更多，你要嘗嗎？”讓她下廚，齊小白都不舍得這么要求過她，這瞎眼男人倒是心直嘴快，連渃仔細(xì)地打量了起他來，“話又說回來，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自由出入這里？”

    “你又是誰呢？在下還沒見過有哪位廚娘敢在這個地方大聲喧嘩的呢！”

    “喧……嘩……我？”連渃指指自己的鼻子，自己的聲音是出了名的小，于是她想大概是自己剛才直言不諱地問及了他的身份吧，于是她壓了壓欲上來的火氣，道：“我是君上新封的夫人。”

    一自報家門，廚室內(nèi)的幾名廚娘都立即停下手中的活兒來給突然駕臨于此的連渃行跪拜禮，“參見連夫人?！?br/>
    得知連渃身份，瞎眼男人也雙手抱拳施了一禮，“見過連夫人，在下師若游，是一名琴師，來自魯國。”

    聞名，連渃大吃一驚，若說她的名字是齊人皆曉，那么師若游的名號大概就是各諸侯國人民都皆知的存在，因為這個人是魯國宮廷的大司樂亦是該國最有名的琴師，據(jù)說千金難求此人一曲，亦聽說他現(xiàn)在只為極少數(shù)彈曲，沒想到這樣的大名鼎鼎的樂師會出現(xiàn)在這里。

    “魯國的大司樂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在下除了琴，最好的就是美食?！?br/>
    “倒是挺符合傳聞的?！边B渃努努嘴，“只不過，我問的是，你為什么會在這離宮而不是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廚室?！?br/>
    “文姜夫人乃魯侯生母，受她所邀，在下不得不應(yīng)承?！睅熑粲晤H為無奈地?fù)u了搖頭，那表情看起來挺不情愿的。

    “那剛才正宮正在奏樂，你為何沒有出席？”

    “在下只想在想撫琴的時候再撫琴，在下目前只想享受美食，而且在下只單獨撫琴，不會與一群樂師一同演奏?！睅熑粲窝γ俺龅臒釟庥檬稚攘松?，“小美人，煩請幫在下將炸蝦盛出鍋，然后再盛一碗飯?！?br/>
    “是，師先生?！?br/>
    廚娘小心翼翼地將炸得酥脆金黃的炸蝦盛在了碗中然后再連同箸以及一大碗白米飯一道交到了師若游手中，嘎吱嘎吱，炸蝦入口，清脆的嚼聲饞得連渃口水狂咽。

    “在饞鬼面前大吃特吃，還擺出一副美味的要死的表情簡直就是犯罪。”連渃急促呼吸強迫自己不去看師若游，“對，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干，嗯，干起來就什么聽不見什么都看不見了?！?br/>
    為了分心，連渃利用廚室現(xiàn)有的食材試著做起了補湯，咕嘟咕嘟，當(dāng)鼎中水沸騰，她將食材小心地扔下去之際，嗒嗒嗒，竹竿點地前行的聲響亦傳入了她的耳中，她感覺到師若游正向自己這邊走來。

    “小美人，明日在下想吃清蒸海魚。”美食下肚的師若游心情很好地跟廚娘揮揮手道別，以竹竿辨方向的行走速度極慢的他費了一點時間才來到連渃身旁，擦身而過時，他以小到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嗓音開口道：“你也挺喜歡吃炸蝦配白米飯的呢，我記得?！?br/>
    禚地，山明水秀，氣候宜人，建在這里的離宮望山背水、聚氣藏風(fēng)、環(huán)境幽雅，的確很適合生活，當(dāng)然更適合情人幽會了。

    不分晝夜地趕了兩天半路，累得眼冒金星、上氣不接下氣的連渃終于跟著魏侍人以及一群不要命的侍衛(wèi)來到了離宮。

    “連夫人，麻煩您快點?！币娺B渃趴在馬背上裝死，年過半百的魏侍人卻看上去精神頭十足。

    “稍、稍、等、等、等……”那連續(xù)夾馬肚子的雙腿幾乎累得快要抽筋、那緊握韁繩的雙手也又酸又痛，備受摧殘的四肢只要多動上那么一動就渾身吃痛，想，上次這么玩命地趕路是為了齊小白，再累再苦也樂在其中也算有盼頭，這次沒了唯一的精神支柱，中途天知道她有多么想放棄，現(xiàn)在到是到了，整個人半條命也差不多送出去了。

    “你、你、你們四個來呀，將夫人架下來，抬著進宮。”連渃只要求稍微喘口氣，可明顯等不及的魏侍人就招呼侍衛(wèi)們動手了。

    “喂、喂，別……”

    被下令的侍衛(wèi)無視連渃的反對就幾人幾手將累得無力掙扎的她給弄下了馬，下來之后，他們還當(dāng)真遵照魏侍人的話幾人分別抬手抬腳像殺豬一般小跑著把她送進宮。

    “好吧好吧，你們就抬著我吧，我還真是累得一步都走不動了?！睙o力反抗就暫時順從好了，連渃是個想得很開的人。

    噠噠噠，噠噠噠，離宮悠長清幽的通道上就出現(xiàn)了一副特別詭異與喜感的畫面，急得額頭直冒冷汗的魏侍人邊擦汗邊揚著手讓身后抬著個時不時翻白眼的也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的四侍衛(wèi)火急火燎往國君宮殿趕。

    “參見魏侍人?！碑?dāng)值的宮婢宮人們見狀紛紛行禮，雖然大家都不明所以。

    “別擋道別擋道。”這些人在魏侍人看來簡直就是讓他煩上加煩，但那些宮婢宮人一點也不吸取教訓(xùn)，不僅不知讓道還一路跪拜，有的甚至還有想當(dāng)場匯報其離開三天宮中所發(fā)生之事的不長眼宮婢，“匯報個屁，瞎眼的家伙沒見本侍人現(xiàn)在忙得很呀?！睆氐讗琅乃荒_踢翻一個宮婢，就這樣，到國君宮殿還是花費了不少時間，不過幸運的是，他們在太陽落山即將到三天的規(guī)定期限內(nèi)將國君要見之人給帶來了。

    “稟君上，連夫人帶到?！彪x宮正宮，宮門大開，大殿當(dāng)中有一群樂師與舞姬正在奏樂起舞，魏侍人讓侍衛(wèi)與連渃暫留在外，自己一人先行進去稟報了。

    “跑了那么多路，踹翻了好幾個宮婢，那個老頭太監(jiān)居然大氣不喘一下，還是不是人呀??？”察覺到魏侍人的步伐與氣息都沒怎么變，連渃深感意外與佩服，但剛感嘆完她就意識到了一個極其窘的事情，她現(xiàn)在還被四侍衛(wèi)抬著呢，這君座與大門間雖然被許多樂師與舞姬擋著，但透過人縫，穩(wěn)坐幾丈開外的君座之上的齊褚她卻看得清清楚楚，若自己這般窘樣被他看到，那當(dāng)真可以找個地洞鉆下去。

    “哎呀，你們快點放我下來。”在被齊褚看見前，連渃調(diào)動起手腳掙扎著下了地。

    “連夫人，君上宣你覲見?！边B渃雙腳剛落地，進去像一陣風(fēng)出來依舊如風(fēng)的魏侍人已經(jīng)來到了自己跟前。

    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連渃扭扭脖子、抖抖腳、放松了一下全身方才跟著魏侍人身后進殿，一進去，她就被樂師們所奏的靡靡之音與舞姬們舒展柔美的姿態(tài)所吸引。

    “真是懂得享受呀?！边B渃不太懂音律因此自當(dāng)不像齊褚那樣沉醉其中，“既然這么有閑情逸致欣賞這些，就說明病不致死，有必要累死累活趕著過來嘛，真是的……”她仍舊耿耿于懷這三天自己被馬匹顛簸折騰的去了半條命的事。

    “嘔、嘔——”

    正當(dāng)連渃暗自抱怨時，動聽的樂曲當(dāng)中突然連續(xù)傳來幾聲突兀的嘔吐聲。

    “文姜妹妹，你感覺還好嗎？”緊接著嘔吐聲響起的是齊褚焦急、擔(dān)憂地詢問聲以及他伸手輕聲拍著某人背部的溫柔動作。

    這時，連渃才發(fā)現(xiàn)，原來君座上不止齊褚一人，還有一個側(cè)躺在他雙腿上，現(xiàn)在正一手撩著披散在肩的長發(fā)一手不停拍著胸口往君座旁的盂中吐酸水的女人，不用看來，齊褚的稱呼已經(jīng)告訴她那女人是誰了。

    “是齊文姜，而且好像還懷孕了！”根據(jù)剛才齊褚的行為以及齊文姜表現(xiàn)出的癥狀來看，連渃一下就想到了這個結(jié)論，“齊文姜有了齊褚的骨肉？他們可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妹，這……”思及此，她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腦子也暫時出現(xiàn)了一陣短暫的空白。

    “你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點過來給她診治?！?br/>
    “喔！”被齊褚那么一吼，連渃的身子抖了三抖，應(yīng)聲的同時，自己也彎腰低頭邁著小碎步往君座那一跪，啥也不說，直接給齊文姜把起了脈。

    雙脈，脈象往來流利，應(yīng)指圓滑，如珠滾玉盤之狀，這說明齊文姜真的懷孕了，差不多有兩個多月。

    “嘔、嘔……”

    把脈期間，齊文姜又嘔吐了數(shù)次，妊娠帶來的強烈身體反應(yīng)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發(fā)虛，那曾經(jīng)被世人贊為絕色的面容也失了不少顏色。而且齊文姜現(xiàn)在已年過三十，陽明脈衰，氣少血少，加之妊娠反應(yīng)如此之重又導(dǎo)致身子發(fā)虛，所以出現(xiàn)了胎不穩(wěn)的狀況，倘若這種狀況繼續(xù)下去甚至可能會出現(xiàn)滑胎的危險。

    把完脈，連渃的眉頭蹙了蹙，她總算明白為何齊褚會如此著急遣近侍去將自己帶來，因為這齊文姜的狀況的確頗為不妙，不過她并不打算隱瞞、也沒思量該用什么話說出來讓他們比較好接受，病情怎樣，她一字不落的據(jù)實匯報。

    聽完，齊褚就激動地揪住連渃的衣襟將她提到了自己眼前，“你給我聽好了，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寡人與文姜妹妹的孩子。”

    “婢子會盡力而為的。”齊褚的那雙眼血絲遍布，眼神看起來像是要殺人，被拎起的連渃凝著這雙眼，心底不自覺地冒著冷氣。

    “不是盡力而為，而是一定要讓他平安出生，那是齊國未來的國君，你明白嗎？”齊褚惡狠狠地盯著連渃，甚至試圖用無上的君權(quán)來逼她做承諾，“保不住，你就是殺害未來國君的兇手，下場毋庸寡人多說吧！”

    又是這種威脅言論，治不好周王姬提頭來見，違抗君令或者想自殺想逃跑就誅你全族，君權(quán)真是個好東西呀，百試百靈。

    這一次，連渃沒有退縮，她唇角泛起了冷笑，相當(dāng)鎮(zhèn)定地對齊褚說道：“君上，盡人事、命由天?！?br/>
    “敢當(dāng)著寡人的面說這樣的話，你就不怕寡人當(dāng)場砍了你嗎？”

    “婢子的命無論何時何地都是掌握在君上您的手里的，想砍了婢子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但婢子認(rèn)為，現(xiàn)在最重要的應(yīng)該是夫人以及夫人腹中的孩兒?！边B渃難得跟齊褚正面碰撞，怕死膽小的她這次之所以這樣，那純粹是以一名醫(yī)者姿態(tài)來說的，盡管她常以醫(yī)術(shù)騙錢，但她從來沒有騙過一個患者的命，病，治不好，就絕對不會隱瞞；治得好，她則決不敷衍與放棄。

    微抬的下巴與微斂的雙眼，讓連渃整個人看起來強勢又自信，好像，真的好像，他從前真的從沒見過她這樣的一面，一瞬間，齊褚產(chǎn)生了這樣的錯覺。

    “兄長，既然你讓她前來就表示相信她，所以別說什么砍了她的話，好嗎？”吐得昏天暗地的齊文姜有些不耐煩起來，“我吐的太難受，再繼續(xù)這么吐下去，我非沒命不可，兄長?！?br/>
    對視片刻，齊褚猝不及防地松手將連渃推了出去，同時收回的手又輕柔寵溺地攀上了齊文姜的臉上，“文姜妹妹已經(jīng)開口了，還不趕緊過來診治。”

    柔軟下來的眼光，柔軟下來的音調(diào)，面對齊文姜的齊褚與面對連渃的齊褚簡直判若兩人。

    “養(yǎng)胎先調(diào)心，孕期一定要保持心情愉悅，像現(xiàn)在每日聽聽樂師演奏就很有效果；然后需要養(yǎng)胎氣，期間不宜服藥，所以婢子會以食療法來調(diào)養(yǎng)夫人的身子；另外會以蔬果法來緩解夫人的妊娠反應(yīng)，服后便能止嘔和胃?！边B渃毫不含糊地說起了自己的治療方案與辦法。

    “好，從現(xiàn)在開始，你除了要負(fù)責(zé)診治文姜妹妹，她的飲食等一切事宜也都交給你，一定要給寡人千萬小心，若出了任何紕漏，寡人唯你是問?！辈环判牡凝R褚忍不住千叮嚀萬囑咐。

    “是，君上?！饼R褚對齊文姜母子的在意重視程度已然超越一切，不用齊褚威嚇與叮囑，連渃自當(dāng)小心行事。

    “那你現(xiàn)在趕緊去弄點止嘔和胃的東西來，文姜妹妹難受得緊，看的寡人都……”見齊文姜吐得人都脫了形，幫不上忙插不上手的齊褚一臉的焦躁與痛心，那表情就像是在告訴世人，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自己去替她受這份罪。

    “是，婢子這就下去準(zhǔn)備?！?br/>
    “魏侍人，快帶連夫人去廚室備藥?！?br/>
    “遵命，君上。”

    在殿內(nèi)呆了不到半柱香時間，連渃就又與魏侍人一道退了出來，而退出來的那一刻，她的整顆心都放下來了，一路而來的自己真是想太多了，什么擔(dān)心齊褚召幸自己了，什么致幻藥丸與藥粉會不會下得不是時機了，甚至萬一被逼迫大不了就服下假寐裝死算了……

    “呼——”連渃長吁一口氣，什么迎她進宮封為夫人，說到底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防止連澄與齊小白聯(lián)手，而且自她入殿的那一刻，齊褚?guī)缀醵紱]正眼瞧過她，因此她確信除了那點用意外，在他齊褚眼中，她自始至終都不過是個有點醫(yī)術(shù)需要時可任其差遣的下人罷了。

    “哇，心情真是好?！背隽说睿B渃也就沒了許多顧忌，她大膽地伸了一個大大懶腰，嘎啦嘎啦，骨節(jié)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聽起來真悅耳。

    “連夫人，你說什么？”在魏侍人看來，連渃此舉有些怪異，一般夫人見到君上哪個不是想方設(shè)法獻媚討其歡心，可眼前這個從太醫(yī)署出來的醫(yī)侍夫人的臉上卻一點看不出對文姜夫人的醋味與敵意，反之還心情大好。

    “我說我心情很好呀?！?br/>
    “為什么心情好？”

    “為什么要心情不好？”

    “因為、因為……”魏侍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不止我心情好，我覺得你甚至整個齊國的人都該心情好才是呀?！边B渃咪咪笑著看向魏侍人，“繼位三年多的君上終于有后了，整個齊國的子民都該心情好吧，哈哈！”

    “這個是自然的，只不過……”作為近侍，自己已經(jīng)照顧君上十幾二十年之久了，見他有后，自己其實比誰都開心，只不過，懷有子嗣的卻不是后宮任何一位夫人，反倒是先侯嫁去別國的公主、君上的親妹妹，這讓魏侍人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

    “魏侍人，愛是不分性別與身份的，有些君主不愛女色偏好男色，而我們的君上愛上的人恰好是自己的親妹妹罷了?！笨赐噶宋菏倘说男乃迹B渃作勢安慰了起來，“我們這些人能做的就是讓君上開心、安心，不是嗎？”

    “夫人能這么想，本侍人甚感安慰?！?br/>
    魏侍人說此話時，連渃的余光故意掃了一眼，他臉色平靜，但渾濁的雙眼不時閃過異色，她知道這個待在齊褚身邊伺候了半輩子的老家伙絕不像表面那么好說話，而且齊褚所干之事以及齊氏一族之事，他也自然清楚，于是剛剛那句話其中所含深意，連渃也是聽出一二來了。

    “哎呀，我這人嘴笨得很，做事還總是沖動而為，現(xiàn)在進了宮，恐一時難以適應(yīng)，所以諸多地方還需多多仰仗魏侍人你呢。”連渃客氣開口。

    “連夫人這是說哪里的話?！甭犨B渃這么一說，魏侍人即刻駐足抱拳對著其行禮，“夫人您醫(yī)術(shù)高明，是本侍人需要仰仗您才是呢！”

    “那咱們互相仰仗？”

    “這……”

    “魏侍人你負(fù)責(zé)君上，君上又將文姜夫人交給我負(fù)責(zé)了，那么我們難道不該互相仰仗然后讓他們開心安好嗎？”

    “哦，如此說來甚是甚是?！蔽菏倘巳鐗舫跣岩话闩牧伺淖约旱暮竽X勺，“連夫人，你果然和臨淄王宮中的那些夫人不一樣?！?br/>
    “好說好說?！?br/>
    “那連夫人，本侍人就先帶你去廚室，待調(diào)配好文姜夫人與君上哺食所需的藥膳與膳食之后，本侍人再帶您去您休息的宮殿，可好？”

    “那就有勞了?！?br/>
    廚室在正宮偏東的地方，熬藥與飯食都可以在這個地方制作，步行過去大約需要半柱香時間，到了地，連渃將入膳需要的幾種果蔬與食材寫在竹簡上讓魏侍人去準(zhǔn)備，而她則一個人去廚室備水開火。

    “嗚哇！”一進廚室，連渃的鼻子就動了動，“好香呀！”接近哺食時辰，廚室的廚娘們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膳食了。

    “有魚有蝦，都是我的最愛?！边B渃看著活蹦亂跳的新鮮食材直流口水，這三天她壓根沒吃好一頓飯，如今看著眼前這些美食，她都有想撲上去生吃的沖動，“啊啊啊，可憐的我還要伺候別人?！毕氲竭€有某個弱氣的女人還等著自己的東西下肚，她只能不舍地?fù)u搖頭。

    滋滋滋，嗶啵嗶啵，連渃剛把灌滿水的鼎放到火上去煮，身旁就傳來熱油鍋炸東西以及一聲聽之令人很舒暢的嗓音。

    “小美人，那個蝦不要炸得太老，吃起來就不脆不嫩了?！?br/>
    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名男子，著靛藍(lán)色深衣、及腰的長發(fā)只用一條靛藍(lán)發(fā)帶束起，幾縷飄逸的長美髯一直從鬢角留到了下巴處，薄唇在胡須的包圍下更顯溫潤，眼角微吊、眼神有些發(fā)飄甚至是無焦距，種種細(xì)節(jié)與特征都給連渃造成了一種世外高人的感覺。

    “炸至金黃，然后翻邊、翻邊、翻邊，別忘了啊，小美人……”男人雙目平視，一手捋著胡子一手握著一根青色細(xì)長的三截竹竿，似是在指揮著廚娘行動。

    “嗯，靛藍(lán)，好熟悉的衣衫顏色，記憶中好像有誰也喜歡這么穿，但卻想不起具體是誰。”連渃歪歪腦袋，腦中竟無意識地鉆進了這樣的念頭，“嗯，然后再讓我來看看‘小美人’有多美?！北еl(fā)現(xiàn)美色欣賞美色的眼光廚娘投去目光時，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因為那明明就是個身材走樣、滿臉麻子的中年婦人。

    “喂喂喂，這‘小美人、小美人’你到底是怎么叫出口的呀！”被欺騙了感情的連渃不爽地瞪著那個男人小聲嘀咕道：“這男人能對著無色之人喊美人的，不是瞎子就是放浪輕浮之輩。”

    “呃？你是在說在下嗎？”男人耳朵特別尖，連渃聲音還未散，他就轉(zhuǎn)過了頭來，“不巧，在下正好是前者?！?br/>
    “??？原來你居然是……”經(jīng)男人那么一說，連渃才明白過來，那雙眼以及他手中的青竹竿早就告訴自己他的眼睛出了問題。

    “是呀，在下看不見。”男人轉(zhuǎn)過頭來好久，那雙發(fā)飄毫無焦距的雙眼卻許久沒尋到連渃所在之處，“你是新來的嗎？在下之前都沒有聽過你的聲音呢。”

    連渃聽說過，人五感一旦有一感出現(xiàn)了問題，其他感官的功能就會變得異常敏銳，眼前這瞎男人竟憑耳力就聽出了自己是初來乍到的。

    “算你厲害，我的確是今天才來的。”

    “那你的拿手菜是什么？能做給在下嘗嘗嗎？”

    “比起拿手菜我拿手的湯藥更多，你要嘗嗎？”讓她下廚，齊小白都不舍得這么要求過她，這瞎眼男人倒是心直嘴快，連渃仔細(xì)地打量了起他來，“話又說回來，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自由出入這里？”

    “你又是誰呢？在下還沒見過有哪位廚娘敢在這個地方大聲喧嘩的呢！”

    “喧……嘩……我？”連渃指指自己的鼻子，自己的聲音是出了名的小，于是她想大概是自己剛才直言不諱地問及了他的身份吧，于是她壓了壓欲上來的火氣，道：“我是君上新封的夫人。”

    一自報家門，廚室內(nèi)的幾名廚娘都立即停下手中的活兒來給突然駕臨于此的連渃行跪拜禮，“參見連夫人?！?br/>
    得知連渃身份，瞎眼男人也雙手抱拳施了一禮，“見過連夫人，在下師若游，是一名琴師，來自魯國?！?br/>
    聞名，連渃大吃一驚，若說她的名字是齊人皆曉，那么師若游的名號大概就是各諸侯國人民都皆知的存在，因為這個人是魯國宮廷的大司樂亦是該國最有名的琴師，據(jù)說千金難求此人一曲，亦聽說他現(xiàn)在只為極少數(shù)彈曲，沒想到這樣的大名鼎鼎的樂師會出現(xiàn)在這里。

    “魯國的大司樂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在下除了琴，最好的就是美食?！?br/>
    “倒是挺符合傳聞的?！边B渃努努嘴，“只不過，我問的是，你為什么會在這離宮而不是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廚室。”

    “文姜夫人乃魯侯生母，受她所邀，在下不得不應(yīng)承。”師若游頗為無奈地?fù)u了搖頭，那表情看起來挺不情愿的。

    “那剛才正宮正在奏樂，你為何沒有出席？”

    “在下只想在想撫琴的時候再撫琴，在下目前只想享受美食，而且在下只單獨撫琴，不會與一群樂師一同演奏?！睅熑粲窝γ俺龅臒釟庥檬稚攘松?，“小美人，煩請幫在下將炸蝦盛出鍋，然后再盛一碗飯?！?br/>
    “是，師先生。”

    廚娘小心翼翼地將炸得酥脆金黃的炸蝦盛在了碗中然后再連同箸以及一大碗白米飯一道交到了師若游手中，嘎吱嘎吱，炸蝦入口，清脆的嚼聲饞得連渃口水狂咽。

    “在饞鬼面前大吃特吃，還擺出一副美味的要死的表情簡直就是犯罪?！边B渃急促呼吸強迫自己不去看師若游，“對，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干，嗯，干起來就什么聽不見什么都看不見了?！?br/>
    為了分心，連渃利用廚室現(xiàn)有的食材試著做起了補湯，咕嘟咕嘟，當(dāng)鼎中水沸騰，她將食材小心地扔下去之際，嗒嗒嗒，竹竿點地前行的聲響亦傳入了她的耳中，她感覺到師若游正向自己這邊走來。

    “小美人，明日在下想吃清蒸海魚。”美食下肚的師若游心情很好地跟廚娘揮揮手道別，以竹竿辨方向的行走速度極慢的他費了一點時間才來到連渃身旁，擦身而過時，他以小到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嗓音開口道：“你也挺喜歡吃炸蝦配白米飯的呢，我記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