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寶靈便將單子上庫房里頭缺的東西登記入冊了，并在后注明了其去處。

    顧玉環(huán)歪在美人榻上，一手翻著寶靈遞來的冊子，這才清楚自個兒母親這嫁妝到底有多少東西，她這敗家地又?jǐn)×硕嗌贃|西，但是大件兒的東西就不下七八件兒,便不說小件兒的東西了。

    當(dāng)年陳顧兩家在揚州也都算得上是大戶人家,后頭顧家到了顧承芳這一輩沒出什么厲害的讀書人,這才慢慢沒落下來，再加之陳家如今出了個陳玄朗,兩家差距更是明顯了。陳氏是陳老太太唯一的一個女孩兒，這嫁妝自然是豐厚的,這陳家,自然也是不差錢的。

    顧玉環(huán)合上冊子,淡淡地看了外頭一眼，陰了許多天，天兒終于大晴了一日，算了算日子，離顧玉珍出嫁的日子剩下不到十日,上回要給顧玉珍做添妝的那對鐲子連同盒子還擺在她的梳妝臺上，顧玉珍未收,但送不送便是她自己的事兒了。

    “小姐,上回您說將鋪子里的賬本兒查一遍,周媽媽已經(jīng)去看過了,去年虧了近四百兩的銀子。”寶靈拿著兩本賬本過來。

    那賬本很厚，紙張泛著年代久遠(yuǎn)的黃色。

    顧玉環(huán)蹙著眉想了想，她記得那幾間鋪子應(yīng)當(dāng)不會虧損的這般多，幾間鋪子都是布莊，面向的都是揚州城的老百姓，自然賣的不貴，怎么都不應(yīng)該虧損這般多的銀子。

    “那掌柜說的是，去年夏秋雨水多，庫房漚壞了不少布料，又加之有些布料成色不好，所以才虧了這般多?！睂氺`說道。

    “漚壞了？”這話說出來她自然是不信的，既然是壞了這般多布，就該早早地報上來的，即便是先前她對這些事兒一點都不上心，但是周媽媽總該是曉得的，竟然連周媽媽都不知曉。“既然是這般說，這壞了的料子怎么也應(yīng)當(dāng)送的來的罷？”

    寶靈聽小姐語氣漸漸涼了下來，只壓低了頭，答道：“說是壞了的料子已經(jīng)扔了，周媽媽是去問了的，也去庫房了瞧了的，庫房確實是換了一處地方，原先做庫房的那屋子的墻裂了痕，這雨水多的季節(jié)，那雨水就透了墻壁濕了料子?！?br/>
    “哼，倒是說得多?！边@庫房用的也不是一日兩日的，這墻壁裂了痕哪里會有不知道的？這裂了痕還將料子放在里頭，這不是存心想弄壞么？這換了地方，料子也不知去向了，這錢是去了，料子也沒了，當(dāng)真欺她一個小姑娘！

    纖細(xì)的手指翻著泛黃的賬本，看了幾眼之后便放了下來，她未多學(xué)過管家，況她日后出嫁嫁的也是個次子，不必管家，老太太自然不會多教她，母親這進(jìn)了府，就沒機(jī)會管過府中的中饋，在這方面自然是不在行的，這些東西密密麻麻地記著，她也看不懂，也只得等周媽媽回?fù)P州了。

    “這料子還未過我和周媽媽的眼，便將其扔了，未免太不將我這主子放在眼里了?！彼龑⑹种械馁~本一放，冷哼了一聲。

    ……

    那頭顧玉盈也聽到了消息，聽說那個丫頭將借出去的東西登記入冊了。

    這么些年，她從顧玉環(huán)那兒得到的東西自然是不少的，哪里知道那個早逝的嫡母有這般多的好東西？姨娘不過是個妾室，幼年喪父喪母，一直以來寄住在顧家，和父親是青梅竹馬，她原先是以為是陳氏拆散了姨娘和父親，不然如今她就是個嫡出的小姐，如今想來，同陳家比起來，姨娘自然算不得什么，身后又無娘家?guī)鸵r著，這般身份，哪里能配得上嫡出的父親？

    姨娘孤苦無依，自然只得靠著父親這個表哥了，即便是做個妾，至少父親心中是有姨娘的。

    “小姐……六小姐這段日子怎么變了……”大丫鬟秋霜穿著件兒綠色比甲，面容清秀，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看著沉著臉的主子，生怕說錯了什么，“奴婢聽人說，老太太這回請了道士來看六小姐是不是中邪了……”

    中邪？顧玉盈眉目一凜，“我倒是沒聽說這事兒，什么時候的事兒？”

    “就是做法事的那天兒，奴婢也是今兒和老太太身邊的云夢姐姐說話才曉得的，最后被攔下來了?！彼鹣戎肋@消息也是覺得吃驚的，這六小姐……難道不是六小姐不成嗎？中邪？這般邪乎的事兒……怎么可能？但是她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六小姐確實是何處不對勁兒的，到底是何處呢？她微微抬頭，看到小姐凜冽的眼神，立馬就低了頭，好似是眼神吧？又好似不是……

    “還當(dāng)真是妖怪了不成？”顧玉盈冷笑了一聲，也只有那個老姑婆和顧玉嬌那個傻子才信這些，她自然不信這些的，也自來不怕這些，“我倒是想看看，還能鬧出什么來?！?br/>
    “小姐……這話可這般說不得，黃家那邊合八字時不是給了六小姐的八字么？這先生不是說六小姐的八字同那黃二公子的八字極合么……”這黃家的二公子別人不知道，他們顧府的人可是知道幾分的，那可是半截身子入棺材的人，這合了八字卻說沒有人比六小姐更合黃二公子的八字了，這府里的人都說是兩個帶陰氣的人湊到一處去，自然合得來，沒準(zhǔn)六小姐嫁過去，這黃二公子活的日子還長些呢1

    “你曉得什么？！”顧玉盈輕嗤了一聲，兩只白皙的手不自覺地捏在了一起，這合八字的事兒，沒有人比她同姨娘更清楚了。

    當(dāng)日黃家來的媒人問的是她，饒是那黃家富貴，但是嫁的卻是個不知哪天就會咽氣的病秧子，她自然是不依的，況且那段日子她結(jié)識了張家的公子，那張家公子是個舉子，張家雖然比不得黃家富貴，但是在揚州卻也不差，又是上進(jìn)的讀書人，到時榮華富貴自然不會少的，她和姨娘便動了顧玉環(huán)的心思。

    顧玉環(huán)在她們眼里不過是空有了一張美人皮罷了。

    姨娘很快便同父親商量此事，父親起先自然是不同意的，這才有了八字先生合八字的這事兒，管她顧玉環(huán)同那黃二公子的八字合不合，只要是她們給了銀子，不合也得合。

    后頭便有了父親為攀黃家將嫡女送進(jìn)黃家沖喜的事兒……但是也確實為她帶來了不少的好處，她如愿以償和張公子定親。

    屋子里燒著暖烘烘的地龍，顧玉盈覺得心里燥熱的緊，又想到這兩日不見顧玉嬌，不知顧玉嬌在做些什么，那顧玉嬌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顧玉環(huán)清點庫房的事兒。

    坐了片刻，她才靜了心，顧玉環(huán)中邪？呵，她可不信。

    “既然說六妹妹中邪了，我倒是要看看，是如何個中邪法兒?！彼嚨卣酒鹕?，輕輕哼了一聲，這到了她手中的東西，她就不信了，顧玉環(huán)那個軟柿子當(dāng)真敢收回去。

    ……

    一月的天兒還是十分冷的，又是在北方，這風(fēng)兒一吹，便冷到骨頭里去了。

    顧玉環(huán)披了件兒猩紅色斗篷，懷里抱著個暖爐，站在湖邊上看已經(jīng)出了綠芽兒的柳樹。

    “姐姐也不怕冷，邀我出來走。”她瞇著眼睛笑，半張小臉縮在白色的毛領(lǐng)里，看著無害極了。

    “不日你我姐妹都出嫁了，到時再見不知是何日了?！鳖櫽裼栈亓四抗?，看著平靜的湖面。

    園子里的湖里養(yǎng)了不少的魚兒，前些時候湖面結(jié)了冰，這見不到魚兒，這天氣稍微好些了，這些魚兒都冒出來覓食了。

    “是啊?！鳖櫽癍h(huán)嘆道，她轉(zhuǎn)頭看著顧玉盈，眼里噙著笑意，“昨個兒清了庫房，倒是想起些事兒來了，也是姐姐提醒，不然還真忘了。”

    顧玉盈瞳孔微縮，嘴角一掀，“妹妹說的是何事？”

    “倒不是大事，點了庫房，這單子上少了許多東西，這才想起是借給四姐姐和五姐姐了，倒不是來怪姐姐，怪我這記性太差了，一只青釉大花瓶，一對琉璃珍珠耳墜，一副牡丹鸚鵡頭面……還有些記不住了，姐姐可記得這些東西？”

    記得，如何不記得？這些東西可都是她一樣樣“借”來的，之后這進(jìn)了她的院子，自然就沒再出去過，她起先以為顧玉環(huán)清點庫房也不是什么大事兒，還真未想到她是來向她討回這些東西的。

    “妹妹這是何意？”她微微蹙眉，一手放在心口，“那些東西妹妹不是說送給姐姐了么……”

    送？呵。

    顧玉環(huán)看了眼背著這頭站的極遠(yuǎn)的丫鬟，收回了視線，抓了一把魚食扔在湖里，看著那些魚兒爭先恐后地爭奪了起來，才回頭笑道：“五姐姐，我是記性不好，但卻不是什么都不記得了，你說呢？”

    少女眉梢都帶著笑意，在這寒冷的冬末，明艷十分，一身猩紅色的斗篷襯得她肌膚若雪，一雙黑眸明亮至極。

    這是顧玉環(huán)……？

    “妹妹不信可以……”

    “明日便叫人來搬吧，妹妹知道姐姐不是貪圖這些的人?！彼拷艘徊健?br/>
    “你……”

    “姐姐有話同我說，我自然也是有話同姐姐說的，姐姐覺得張家和黃家哪戶人家更好呀?！彼劬Ρ牭拇蟠蟮兀粗煺鏌o辜，抱著暖爐的手不斷地收緊，一股氣從頭到腳，看著顧玉盈的模樣，她渾身都覺得舒適……

    被欺多少年？從顧家到黃家？

    顧玉盈踉踉蹌蹌退后兩步，眼睛睜大，“五妹妹……這話是……是何意？”

    “自然是問姐姐了，依妹妹之見，這黃家門戶高，若是姐姐嫁過去，定然十分好的，姨娘也會高興的，這給黃家嫡出的少爺做正妻……”她的眼光將顧玉盈從頭看到尾。

    元姨娘再得父親的寵愛，那也是個妾。

    “住口！”顧玉盈上前揚手便是一巴掌下去，還未落到顧玉環(huán)那張好看的臉上，便被攔了下來，她瞪著眼睛同顧玉環(huán)對視，沒想到顧玉環(huán)會還手，“大膽……”

    “我的八字同黃二公子很合把？”

    這話就像是一顆石子掉進(jìn)了平靜的水面，讓平靜的水面蕩起波紋來，想要掙脫顧玉環(huán)的手，卻發(fā)現(xiàn)這丫頭的手勁兒當(dāng)真不是一般的小。她微微喘著氣，“你瘋了，當(dāng)真中邪了不成！”

    “中邪？”少女咬著這兩個字，輕聲笑了起來，是啊，她真是中了邪，才會覺得自己死過一次，才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

    “是啊，便當(dāng)我是中邪了?！彼ζ饋恚粗櫽裼哪?。

    湖邊并無遮攔，只有兩塊矮矮的石頭，顧玉盈看著那雙抓著自己的手的手，便覺得心里惡寒，只覺得眼前的人是瘋子，當(dāng)即也不管其他，一腳踹在顧玉環(huán)的腿上，便向前撲去。

    那雙眼睛突然就清醒了過來，身子卻不自覺地往下倒，手也不知何時被顧玉盈掙脫，逆著光，她只能看到顧玉盈冰涼的眼神，似是冰箭一般。

    “去死吧，顧玉環(huán)?！?br/>
    顧玉盈咬著牙，看著那嬌小的身影跌進(jìn)湖里，忽的覺得心里一松，看著那人漸漸還來不及呼救幾聲，手只拍了幾下，便被浸了水的厚衣裳拖了下去，才冷笑了幾聲，起身朝一邊的假山撞去，身子一軟，緩緩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