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章連更，后面還有一章）

    黑臉琵鷺是一種非常漂亮的鳥類，尤其是夏季繁殖季的時候，此時它們的后枕部會長出很長的發(fā)絲狀的橘黃色羽冠，前頸下面和上胸部位也會多出一條手掌寬的橘黃色圍脖，身體其他部分的羽色則仍舊保持著冬季時的雪白，配上修長的黑色腳脛、黑色的額、臉、喉、眼先和眼周，以及一張黑色的，長達(dá)尺許，上下扁平呈琵琶狀的大嘴，既有顏值又有特色，難怪巨籟達(dá)念茲在茲的想要把它們制成標(biāo)本了。

    然而黑臉琵鷺作為涉禽，跟野鴨、大雁之類的游禽不一樣，它們的巢穴建立在水邊懸崖或者水中小島的臨水的高樹上，很難從陸地上接近它們。而走水路的話，它們的活動范圍又僅限于一些水深不過十幾公分的蘆葦沼澤、海濱灘涂等濕地環(huán)境，船根本無法駛到它們近前。如果遠(yuǎn)距離射擊的話，即使能夠射殺它們，也沒辦法越過幾百米的沼澤和灘涂抵近它們的身前，即便是卷毛尋獵犬也難以做到這一點。無論是對人還是對犬來說，這些淺水沼澤都太過危險了一些，很容易陷在里面無法脫身。

    所以要想獵取鷺鳥必須要有良好的地形，淺水灘涂或沼澤必須夠窄，緊鄰深水區(qū)，這樣才能方便船只靠近。而此時的寧波周邊的杭州灣里，就頗有幾片這樣的沙洲，路線早就在西方僑民數(shù)十年不懈的行獵活動中被摸了個一清二楚。

    高易他們這支捕獵小隊，共有六艘小艇組成，每艘小艇上載有一名劃槳的水手和一至兩名乘客。

    船先是由水手劃到沙洲的上游，然后順著水流悄無聲息的漂下，坐在小艇后方的水手只要用槳來當(dāng)舵掌握好前進(jìn)方向即可，一點聲響都不用發(fā)出，看起來就好像是從上游漂下來的木頭。

    高易半臥在船頭上，身上穿著深綠色的獵裝，他的身后趴著德·格雷夫人，正在用一只觀鳥鏡觀察著漸漸接近的那群鷺鳥。

    鷺鳥們喜歡群居，而且往往是各個種群混雜在一起。高易眼前的這群鷺鳥，就包括了身形龐大的蒼鷺、大白鷺，頸背上生著兩條狹長而柔軟的矛狀羽、狀若雙辮的小白鷺，嘴巴彎彎像只鉤子的白鹮。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還有五只黑臉琵鷺。它們頭頂上的橘黃色羽冠簡直太明顯了，遠(yuǎn)遠(yuǎn)的就能同其他鷺鳥區(qū)分了開來，都沒必要去辨別那長長的黑嘴是否呈琵琶狀——事實上從側(cè)面看，它們的嘴跟其他鳥一樣，都是又直又長的，只有轉(zhuǎn)到正面看才能看出來是琵琶狀的。

    五只黑臉琵鷺組成的族群并不算大，但今天是否能有收獲就要靠它們了。這是最后一座沙洲，之前那幾座連一只黑臉琵鷺都沒有看見。

    高易的這只小艇是打頭的一艘，是第一個抵達(dá)鷺鳥群的，但是他并沒有開槍，而是看著身后的船隊，只有等到最后的一艘小船進(jìn)入射程之后，他才會率先開槍給出信號，然后由其余船只打出兩輪齊射。

    黑臉琵鷺是種姿態(tài)優(yōu)雅的鳥，它們就在三十米開外的地方，卻一丁點都沒感覺到危險已然悄悄降臨，仍舊悠閑的徜徉在灘涂上，時而把長喙插進(jìn)水中，半張著嘴，在淺水中一邊涉水前進(jìn)一邊左右晃動頭部掃蕩，通過觸覺捕捉水底的魚、蝦、蟹、軟體動物、水生昆蟲甚至水生植物，捕到后就把長喙提到水面外邊，將食物吞吃。

    高易看著這些毫無戒備的美麗生物，難得動了憐憫之心，這是他之前打死那兩只黑翅長腳鷸時所沒有的。然而無論他內(nèi)心如何感受，該做的事還是必須要做。

    船隊貼著水道和沙洲淺灘的邊緣繞了個弧度，正好把鷺鳥群框定在了扇形區(qū)域內(nèi)，高易看到時機差不多了，便從船艄上跪坐了起來，舉起了手中的貝雷塔雙管獵槍開了一槍，頓時黑火藥的煙霧彌漫了他的視野。等小舟駛出煙霧區(qū)域，高易回頭看時，只見后面的小艇依次噴吐出火光和煙霧，就好像列成戰(zhàn)列線行進(jìn)的戰(zhàn)艦正在用弦側(cè)炮火痛擊敵人一般。

    “呯”的一聲，高易抬起手中搶，朝著大致方位又開了一槍。

    兩輪射擊完畢，水面上充斥著鳥類驚恐的慘叫聲，以及大團大團像是凝固在空氣中的煙霧。高易放下貝雷塔，拿起了擱在腳邊的步槍，然后他改成更能靈活轉(zhuǎn)動身軀的蹲姿，打開保險后把槍口對準(zhǔn)了天空。

    高易使用的還是昨天那支M1896克拉格·約根森騎兵步槍，雖然這種槍在美西戰(zhàn)爭中被西班牙人的毛瑟M1893打得滿地找牙，但那是因為毛瑟槍用了橋夾，所以換起彈來比較快，而M1896還需要一發(fā)一發(fā)往固定彈匣里面裝填。實際上就射擊精度、整槍重量而言，M1896都要勝過毛瑟M1983。

    一只黑臉琵鷺從高易頭頂上飛過，即使在這樣的緊急狀態(tài)之下，它飛行時的姿態(tài)依然優(yōu)美而平緩，頸部和腿部伸得筆直，有節(jié)奏的緩慢拍打著翅膀。

    在開槍的瞬間，高易突然想到，既然他已經(jīng)不需要再拍巨籟達(dá)馬屁了，那他為什么還要違心的把這只美麗的動物射下來呢？于是在最后關(guān)頭，槍口稍微偏了偏，“呯”的一聲，子彈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等水面上的硝煙完全散盡之后，高易他們眼前完全是一副屠殺后的景象，到處都是血和白色的羽毛，還有幾只未曾死透的潔白身軀在淺水中撲騰翻滾著，每翻滾一圈身上就染上一層更深的紅色。

    幾只載了犬的小艇上，卷毛尋獵犬歡快的撲到水中，朝著獵物游去。沒多久戰(zhàn)果就統(tǒng)計出來了，蒼鷺、大白鷺、小白鷺、白鹮各有若干只，但卻沒有一只黑臉琵鷺。

    看著巨籟達(dá)失望的表情，高易感到由衷的高興。

    “可惜了，剛才從頭頂飛過去的那只黑臉琵鷺沒有打到。昨天聽艾米講，您的槍法可是非常好的?！钡隆じ窭追蛉送锵У?。

    “我們是在船上，腳下不穩(wěn)，很容易出現(xiàn)偏差。”高易聳了聳肩，回答道。

    ******

    “帕特森”號和“貝特茜”號午飯前就分手了，“帕特森”號將返回上海，而“貝特茜”號將駛往外海嵊泗列島方向。德·格雷夫人并沒有跟隨“帕特森”號回去，而是坐上了“貝特茜”號準(zhǔn)備跟高易他們一起度過接下來的兩天快活時光。

    高易本來也想回去的，但與巨籟達(dá)同船卻又非他所愿。自從今早跟巨籟達(dá)聊過之后，對方就好像突然換了個畫風(fēng)似的，對高易無比熱絡(luò)起來，有時候簡直比格里生夫人還要黏人。要是再跟這家伙一起在一條船上待十個鐘頭，高易都保不齊自己會不會把他給叉著脖子扔海里去。

    高易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嵊泗列島最東面的幾座小島之一，地圖上畫著一只海龜，應(yīng)該是能捕到海龜?shù)牡胤健?br/>
    他們到這座小島的距離，同到崇明差不多，也是一百海里左右，船行八個小時便到了。由于登陸地點是沙灘而非淤泥灘涂，因此他們這次沒有搭棧橋，而是直接從小艇上跳到海里走上岸去。女士們也沒矯情，沒讓人背或者抱，同樣是自行趟水上的岸。

    他們的錨泊點是個開闊的海灣，右側(cè)是一座山石嶙峋的懸崖，左側(cè)是一條直插海中的石岬；而翻過這條石岬后則是另一個海灣，只不過面積較小，這個海灣的左側(cè)是一堆礁石，從海中一直延伸到岸上。比較難得的是，正好有一條溪流從小海灣背面的石崖上沖下，沖到那片礁灘上流入海中。

    篝火很快被點燃起來，船上預(yù)先做好的食物也被運上岸來，此時大概七點半左右，大家都饑腸轆轆的，于是也不再區(qū)分主人、客人、船員還是水手，所有人都混在一起吃喝起來。

    等吃到七、八分飽的時候，有人開始嫌棄船上的飯菜總是那么老三樣，便跳到海里摸起了魚蝦，于是沒過多久篝火上就烤上了各種貝類、螃蟹、大蝦，甚至還有幾條被人徒手抓住的魚。

    下到海里的人越來越多，包括船上的客人們，大家已經(jīng)不滿足于吃別人準(zhǔn)備好的食物了，而是想要親手去抓。

    突然海里傳來了一陣歡呼聲，在高易的目瞪口呆中，一只海龜被人直接從近岸的礁從中抓了出來，然后是第二只，接著又是第三只。

    三只海龜很快被砍掉了腦袋，剖開了肚子，掏出了內(nèi)臟，然后被砍下四肢扔到敞開的肚皮里，直接架在篝火上烤起來，就像自帶了三口大鍋。

    除了食物之外，無數(shù)瓶酒被打開了瓶塞，如水一般往人們喉頭里倒去。兩個小時不到，沙灘上已經(jīng)躺了一地的人，余下那些也如同鬼魅一樣蹣跚在黑暗中漫無目標(biāo)的走來走去。仍保持頭腦清醒的大概也只有船上值守的當(dāng)班水手、船長以及大副這寥寥幾人了。

    當(dāng)然，這些人中還應(yīng)該包括高易，他也清醒著，或者更準(zhǔn)確的說，他是在清醒狀態(tài)下睡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