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醒來時,風少游只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還有那包裹著他的無邊黑暗。
這是哪兒?
空氣中飄蕩著一種悠遠而又滄桑的氣息,中間還夾雜著一點淡淡的血腥氣,還有一股風少游說不上來的復雜氣息,還好不算難聞。
風少游努力回想在此之前的情形——突然裂開的地面,在那之前,是串燒的銀色當扈蟒,再之前,就是躁動的信蠱!這會兒,信蠱倒是出奇的安靜,但是自從獲得這個本命蠱以來,“伸手不見五指”這種情況,只在夢里出現(xiàn)過。該不會這一摔把本命蠱也摔暈了吧?
“總算沒死,還不算太壞?!憋L少游看著黑如永夜的頭頂苦笑一聲,這條裂開的地縫不知道有多深,沒摔死已經(jīng)是萬幸了。
長長吁了口氣,想撐著站起身來,頓覺得頭暈?zāi)垦?,終究還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咦?地面有點……軟,像濕潤的泥土。
大概就是這個緣故他才得以撿回一條小命……等等,不對!風少游心里一驚:這觸感,這質(zhì)地,哪里像是泥土了!泥土是軟的沒有錯,但是泥土絕不會像這樣,細膩,滑潤,富有彈性,而且隱隱的、隱隱的……像是有溫度透出來。
簡直、簡直像是落到了什么動物的皮肉身上。
這個念頭讓風少游渾身寒毛一豎,該不會是落到了……當扈身上了吧?不,當扈個頭小,可誰知道這世上有沒有巨型當扈呢?也不會,哪怕是巨型當扈,也是個沒多少肉的家伙。
那巖魁?巖魁比這個硬。
蛇?也不對,蛇是冷的。
風少游一動也不敢動,打住,打?。∷麑ψ约赫f,別自己嚇自己!這句話說到第三遍之后,他終于鎮(zhèn)定下來,而就在那一剎那,屁股下的地面微微動了一下。
動……動了一下!
這可不像他之前碰上的地動,那個一動起來就天塌地陷,分崩離析,很明顯知道是山崩了,地震了,或者巖魁來了,這一動,動靜極小,風少游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像是,像是……什么東西在蠕動。
一瞬間風少游心里有千萬只當扈呼嘯而過,這是個什么鬼!
這當口,“地面”又蠕動了,一次,兩次,三次……
風少游原本就是個很能靜得下來的人,既然事已如此,抱怨也沒有什么用,恐懼和抱怨一樣沒有用。他開始在心里計算這個該死的“地面”蠕動頻率。一,二,三……半刻鐘,“地面”蠕動了四百五十三次。
……
風少游沉默了。從目前的狀況來看,他是從礦洞的縫隙里摔下來,僥幸摔在一個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東西身上,沒有摔死,不幸的是,這個東西像是能夠壓制或降服信蠱,以至于他無法判斷自己目前的出境。
也許之前在上面的時候,就是這東西讓信蠱躁動,以至于狂亂。
……等等!風少游再算了一下“地面”蠕動的頻率,左手搭兩根指頭到右手脈搏上,片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頻率一致!
天哪!風少游心底突然冒出個極為恐怖的畫面:莫非這東西并不是個軟體動物,而是,某個巨型生物的……內(nèi)腔?!換句話說,他從山洞的縫隙里掉下來時,落進了某個巨型生物正好張開的……大嘴?!
居然還活著,真是太不容易了,風少游已禁不住一身冷汗,好了,這下不必再擔心被底下這個東西吃掉了,因為……他已經(jīng)被吃掉了。
風少游撫了一下額,他現(xiàn)在算是知道為什么這下面比上面要暖和多了。
可是該怎么出去呢?風少游這時候無比懊悔他早上來礦洞之前沒有多做一點準備,如果手里有把刀……他心里一動,從懷里摸了個火折子出來。
是進洞之前少爺扔給他的。
火光亮了一下——
“嗚——”一聲悠長的吼聲從洞穴深處傳來,那聲音銳如金石,卻啞鈍無光,像是被風雨蝕銹了的刀劍,或者因為浸潤了太多歲月而不復清銳的鐘鼓,讓人想起一些諸如年輪、滄桑之類的東西。
那聲音綿長得有若實質(zhì),像是絲線,或者是龍卷風,從極深極幽極遠之處傳來,繞著他卷了幾卷,方才慢慢弱下去,即便如此,余音尤長,裊裊不絕。
風少游的手就按在火折子上,沒有打亮第二次。
——方才驚鴻一瞥,已經(jīng)足以讓他看清楚周圍地勢,并不像他之前想的那樣,是什么動物的血紅的腹腔,有各種錯綜復雜的血管經(jīng)脈,以及奇形怪狀的內(nèi)臟,而是鉛灰色的巖石,嶙峋,凹凸。
就和上面的礦洞一樣。
這已經(jīng)不是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的常識所能夠解釋得了的了。
一個內(nèi)臟長著柔軟的巖石的家伙?還是說,整個山洞……——風少游吞了一口唾沫——還是說,整個山洞,其實就是它的身體?這才是巖魁的真面目?這些想法在他的心里掀起驚濤駭浪,猛然間,他回了一下頭——
像是有什么在看他。
那種被窺探的直覺。風少游定了定神,從“地”上站起來,眩暈外加渾身酸疼,還有沒有其他傷也不很清楚,這時候都顧不上了。
風少游扶著“石壁”,按直覺往前走,他盡量不去細想這些濕漉漉軟乎乎的“石壁”其實是什么器官——這得虧是他,要是小蘇,這時候可以去死一死了,汗。
走了有十余步,也許是二十來步,身上難受,風少游只能把精力集中在窺探的直覺上——然后就看到一線紅光,幽幽的。
是……誰的眼睛?
這貨難道在肚子里還長了一雙眼睛?
這個想法太挑戰(zhàn)他的常識了,風少游立刻否決了它,如果不是巖魁——暫且假定它是巖魁吧——的眼睛,那有沒有可能是被巖魁吃掉的人還活著,就像他一樣?這個人會不會是……父親?
這個念頭讓他在瞬間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甚至比巖魁的心跳還來得猛烈。
無論如何,他得去看看!既然已經(jīng)到了這里,他怎么能不走近去看看?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風少游鼓足勁向著那線紅光走過去,不管它是什么,巖魁也好,妖怪也好,不管它是什么!
奈何那紅光看著雖然近,走起來卻一點都不近,好幾次風少游覺得自己快要摸到了,走過去,卻還是那么遠。
有好幾次風少游都伸手去摸火折子,想了想,還是放下。方才洞穴里傳來的吼聲讓他心存忌憚。他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聲音,雖然只有一聲,但是威嚴,無上威嚴,即便是他,也有瞬間生出想要頂禮膜拜的錯覺。
一個聲音而已。
那發(fā)出這個聲音的本體,該有多強大?風少游這時候只祈禱這個聲音不是巖魁發(fā)出來的,不然,他悲觀地想,恐怕他這一生,都沒有辦法打敗它了。
這思忖間,風少游竟沒有留意到,紅光這次是真的近了,它不再以一種穩(wěn)定的形態(tài)出現(xiàn),而是不斷地收縮,或者說變暗,越來越暗,暗得幾乎要看不見了,卻在忽然間,爆發(fā)出強烈的光芒——
這極幽極暗之處忽然的紅光大作,風少游被照得睜不開眼來,下意識伸手去擋——
他忽然感覺到了風——見鬼,這地底下,不知名生物的腹腔里,哪里來的風?但是他確確實實感受到了,涼的,腥的,那濃重的腥味幾乎讓他想要放棄擋住眼睛,改為捂住鼻子,但是下一刻,他連這個都顧不上了。
一陣尖銳的疼痛,從手臂上傳來——像被猛咬了一口。
是右手手臂,信蠱的安身之地!
手臂在裂開,他感覺得到他的肌肉、血液和骨骼都暴露在空氣中,更確切地說,是暴露在這濃郁的腥風中,當然還有信蠱,沉睡的信蠱,風少游想要大叫,想要放下手臂,仔細察看出了什么事,但是他動不了。
一動都動不了。
就只能僵硬地維系這個有些搞笑的姿勢,細致地感受到手臂被咬后的痛楚,以及……像是有什么在奮力地往里鉆!
是蟲子么?風少游想,怎么有一點像他得到信蠱時候的感覺?
這一念未了,眼前忽然大亮了,不不不,不是大亮了,是他能看見了!能聽見了,所有被封閉的五感都恢復了敏銳——是信蠱醒了!
真是太悲慘了,遲不醒早不醒,在這當口醒來,剛好讓他把這血腥和恐怖的一幕看了個清清楚楚:那是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