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蓮池中,忽而騰起了一道水柱,使得周圍的一片植物,盡皆被打濕。
無數符文散亂,騰起的水霧,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層虹光。卻聽岸旁,某個并無起伏的聲音,悠悠飄出。
“大師兄,第一百三十六次了。”
池中,某個少年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回頭看向岸上那個身著杏黃色道服的人影。那雙深墨色的瞳仁里,此刻竟似帶了一絲倔強。
不羈之意若一點流火般在少年眼底掠過。少年深深吸了口氣,又重新一頭扎進了池水中。
水面的波紋一圈圈地擴散開來。金霞看著水面的符文,眼中,閃過一絲微瀾。
自從幾日前大師兄被師尊帶回山中后,便似乎對這化蓮池底的陣法,有了某種瘋魔一般的執(zhí)著。而對此,師尊也只是淡淡地說了句由他去,便不管不問。
不過他也看得出來,師兄這幾日在這陣法中反復折騰,修為倒是隱隱精進了不少??蛇@陣法名義上為師尊所有,實則卻是師祖?zhèn)飨?。依他看來,以大師兄的實力,若想參透,恐怕頗有些遙遠。
一道帶了瑞氣的華光忽而破空而來。金霞瞳孔一凝,忙揮手將那光線撮在了手中。卻看那一枚玉簡頓時透出一股異樣慘烈的殺伐之氣,迅速騰起了大片符文。
“聞仲點將,晁田歸周;青龍兵起,大劫將臨!”
道韻流轉,符文當空燃燒;化蓮池邊的無數草木,紛紛隨著那符文的騰躍而顯現出了一絲金鐵之氣。一時間,那池水邊便好似萬劍錚鳴,一股肅殺之意,直指天心。
破水之聲再次響起。少年抬頭看向這周圍的異象,眼中,似有一道閃電掠過。
卻在此時,某個老者的聲音透過周圍的空氣,瞬息籠罩了整片池水。
“徒兒速來。為師在洞府等你?!?br/>
……
……
后山溪澗,少女默默地汲了水,踏著石上的青苔,向弟子房的方向一路前行。
仰首,那些透光的新綠,在些微的日光里閃爍搖擺。如美玉般的顏色落在少女的眼中,使得她的眼角,無端展開了一絲笑意。
溪水越過少女腳下的山石,汩汩流淌。有一點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正怯怯地從那石縫中探出。
少女輕輕繞過了那片溪石,青白色的衣衫悠悠蕩過清風。有林鳥帶了愉悅地飛起,掠過少女的頭頂,拋下一聲清鳴。
點點日光灑落在少女的衣衫。那些斑駁的樹影,如暗花染在那一襲輕衫上。
長寧提著木桶,沿山路向外門走去。輕風吹過少女的鬢發(fā),帶走某種寧靜安適的感覺。
提水,灑掃。所有的事情,一如她在山上一直以來的樣子,按部就班地進行。
習慣性地擦拭了一番屋內的擺設,少女隨手自案頭取了一卷黃庭經,靜心閱讀。
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經歷了這些時日的種種,她只感到這種安適寧靜的珍貴與難得。
只是。所謂的大劫之下,大概終究沒有人,可以做到獨善其身吧。
少女閉了目,一聲幽幽的輕嘆。深深吸了幾口氣,她沉下心神,目光似是隔著那簡書上的文字,飄蕩到不知名的某處。
道門真正的修行典籍,多用玉簡,作為外門弟子自然接觸不到;而這案頭的竹簡,卻是外門弟子之中通行的物件。所錄的內容,以養(yǎng)生之法為主,也較為簡單易懂。
然而簡書厚重,刻寫又緩慢,故而雖有流傳,卻是并不太多。這一卷竹簡,還是她平日閑暇時,用自己削的竹片,抄刻而成。那一段書文里的每一個字,在她不時的閱讀中,早已爛熟。
“恬淡無欲,虛靜無為”。或許當生靈真正無所求的時候,看到的世界,便遠比當下所見,要更加美好。
長寧微微勾唇,琉璃一般的眼眸里,有日光的影子,從書簡上反射而入。
憶起族中人將她送上山的目的,她依舊會覺得有些諷刺。然而對這山中生活的歲月,她卻是從來不曾怨恨過。雖然她今生或許并無修行的可能,但至少在這里,她看到了某種作為岐周王女,永遠不可能看到的希望。
那種無物無我,超脫于世間的自在;逍遙游于萬物,無所憑依無所束縛的自由。亦是她的向往所在。
然而……這個世間,就連所謂的“仙師”都會入劫。都會因了某種氣運與機緣,而心念閃動,爭得你死我活。那種無欲無求的安寧與空明,對她而言,便更是一種奢侈。
權謀,斗爭,手段,人心。這些東西,她從出生開始,便注定了避不過去。
……
微風穿過窗欞,柔柔地拂過少女的秀發(fā)。少女緩緩地將書簡卷起,放回案頭。
有飛鳥偶爾停留,站在了她的窗臺上,歪著頭好奇地看她。見她回頭,卻又撲棱著雙翅驀然飛走。
木門外,響起了輕輕叩擊之聲。有某個弟子的聲音,落入了少女的耳中。
——“長寧師妹,山門前來了某位師姐,金霞師兄讓你去接一下?!?br/>
……
山門前,某個身著白衣的少女,正靜靜地立在那一對鎮(zhèn)山石獸側。
日光懶懶地透過層林,落在少女精致細膩的五官上。滿山新綠中,那少女一襲白衣如霧,仿佛一朵素白的曇花,在新雨后悄然綻蕊。
那樣空靈的氣質,看去,與這周圍的環(huán)境隱隱融為一體,卻竟使人下意識地心生呵護之意;似乎這樣的生靈,本不該降臨在這人間一般。
一蓬鮮黃色的山花,在那少女的身后輕輕搖曳。那般清新的顏色,似是要將這一片天空盡皆點亮。
少女清如秋水的眼眸,在那日光里,帶了一絲些微的欣喜。她便這樣靜靜地立在門前,唇角,一絲清澈的笑容,在日光里悠然舒展。
秋水為神,美玉為骨。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
長寧初看她時,不由也是呆滯了一瞬。卻看那少女只是含笑上前,斂衽,微微一禮。
清洌的聲音就這般落入空氣,似是玉珠落入泉水之中。少女開口,模樣溫婉。依稀帶了幾分凌然出塵的氣質,卻絲毫不顯任何傲氣,使人莫名地生起一絲親切之感。
“我名洛初。不知這位師妹怎么稱呼?!?br/>
長寧回禮,隨之報以微笑,態(tài)度,不卑不亢。青白色的衣衫被柔風微微蕩起,每一個姿勢的分寸,皆是把握得恰到好處。
“師姐叫我長寧便好。此刻金霞師兄還須耽擱片刻,煩勞師姐久等,還請先隨小妹入山。”
洛初聞言,不由一笑,微微頷首表示謝過。那雙明澈的眸子偶爾對入長寧的眼中,盈盈好似山泉。
“要麻煩師妹了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