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中冷哼,抽出最底下的卷子,粗粗看一遍,提起朱筆,“剩下的名次你們填?!惫P一扔,冷冷地說。
眾大臣頭皮發(fā)麻:“是!”心中止不住懷疑,衛(wèi)大人的長子和皇上私交甚篤?
非也!
殿試由禮部、翰林院、督察院諸位大臣執(zhí)行受卷、彌封、收掌、印卷,皇帝填榜。由于參加殿試的貢士多,皇帝不可能,也沒時間一一親閱,眾大臣便商議取前二十名由皇上欽點。
衛(wèi)若懷乃會試頭名,試卷被壓在最后,還說因為他年齡小,資歷不夠?;实勐牭竭@個理由想笑,二十份試卷,輪到衛(wèi)若懷的時候他估計都沒心情看了。
也不知衛(wèi)炳文怎么得罪這幫人,被逼得想出個這么荒誕的理由。
皇帝從安親王處了解到衛(wèi)若懷此人精明腹黑,便打算重用他,也就沒想把他抬得太高。何況衛(wèi)炳文向他暗示,衛(wèi)若懷希望外放歷練幾年。
這一點倒與皇帝不謀而合。有如此通透的臣子,是朝廷之幸,帝王之福。然而他看中的棟梁之才被這么對待,年輕氣盛的帝王確實很生氣,雖然面上看不出。
眾大臣在皇帝緊迫盯人的視線下,顫巍巍匆忙忙填完剩下榜單。衛(wèi)府眾人也在討論衛(wèi)若懷會獲得殿試第幾名。
大多數(shù)人猜第三,蓋因近幾十年來每屆殿試選出的狀元都是老成持重之人,而探花郎一屆比一屆俊俏,集中起來能辦個選美大賽。
今天是殿試發(fā)榜之日,國子監(jiān)全體師生放假。衛(wèi)若愉哥幾個在家等消息,見兩個弟弟言之鑿鑿說長兄一定是探花郎,便故意道:“我猜不是。要不要賭一把?”
“怎么賭?”衛(wèi)若恒好奇。
衛(wèi)若愉笑道:“輸贏皆雙倍,敢不敢?”
“有何不敢?!毙l(wèi)若恒說:“等著,我去拿銀子。”迅速跑回房間拿個荷包,往桌子上一放:“押一兩!”
“噗!”大夫人噴出一口茶,二夫人手中的糕點啪嗒掉在地上,衛(wèi)若兮的棋子咣當一聲,砸亂一盤還未分出勝負的棋面,“衛(wèi)若恒!”
衛(wèi)若恒滿臉無辜,“一兩很多了,我一個月的零用錢?!?br/>
“押不押?買定離手,不得反悔。伯娘,給我們做個見證。”衛(wèi)若愉瞅準大夫人,大夫人不答反問:“先告訴我你的答案?!?br/>
“我的答案是除了探花皆有可能?!?br/>
衛(wèi)若恒伸手拿走荷包,“不公平,必須說個具體數(shù)字。”
“三少爺,別說了?!编囈彝蝗慌苓M來,“送喜報的官人快到門口了?!?br/>
衛(wèi)老猛地起身,“這么快?按說得到晌午?!?br/>
“小的也不知?!编囈以捯袈湎?,外面?zhèn)鱽砉猜暋Pl(wèi)若懷高中狀元,衛(wèi)家一眾臉上一喜,繼而想到之前衛(wèi)若恒的話,眉宇間閃過一絲擔憂,衛(wèi)老就喊小廝放爆竹。
無論因為什么衛(wèi)若懷終歸是皇帝欽點的狀元郎,他們愁眉不展相當對皇帝不滿。而同樣奇怪的衛(wèi)若懷走出金鑾殿,和同科進士到達聚賢苑,騎著宮人早已準備好的高頭大馬開始游街。
衛(wèi)若懷一身常服打頭出現(xiàn)在京城百姓面前,街道兩側(cè)的圍觀百姓下意識揉揉眼,見第一位的依然是位俊美青年,“沒搞錯吧?狀元怎么不是老頭子?”
狀元郎也想知道,皇帝是不是沒睡醒,搞得他毫無準備??吹綎|興樓窗戶上趴著的幾人,狀元郎肅穆的神情軟下來。
“嫂嫂,大哥看到我們啦?!笨吭诙湃牙锏男l(wèi)若恬激動得亂跳。
杜三妞捂著躁/動不安的小心臟,喜不自勝,“是的?!币娺M士們走遠,杜三妞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我們回家吧?!?br/>
“在這兒吃?!卑餐鯎u著折扇:“若懷待會兒得參加瓊林宴,不知鬧到什么時候,你們回去也見不著他?!?br/>
衛(wèi)若愉擋在杜三妞前面:“姑父想叫我大嫂幫你嘗嘗菜吧。何必找她,我留下來就成?!?br/>
“小子,一邊玩去,大人說話插什么嘴。”安親王佯怒。
衛(wèi)若愉很是可惜地搖了搖頭,“有眼不識金鑲玉啊。想當初,我還在杜家村時,我大嫂她做的哪道菜不是叫我先嘗嘗?!?br/>
安親王走向杜三妞的腳步一頓,扭頭看看又回過頭看了看杜三妞,新晉狀元娘子微微頷首。安王道:“想必你們家中還有事,我就不留你們了?!闭f著話沖衛(wèi)老點點頭,拎著衛(wèi)若愉的衣領,“走,姑丈帶你玩兒去?!?br/>
丫鬟小廝剛把飯菜端上來,門外傳來噠噠的馬蹄聲,眾人認為是過路人,誰知朝外一看:“若懷?你,你,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回來了?”
“吃好飯不回來干嘛去?”衛(wèi)若懷奇怪。
衛(wèi)老語塞,換衛(wèi)炳文問:“當初為父參加瓊林宴,鬧到快天黑,你這前后還不知一個時辰?”
“哦,參加瓊林宴的大人匆匆吃點酒菜就走了,他們一走,大家就散了。”衛(wèi)若懷看了看桌子上的菜,不如瓊林宴上豐富,“我先回房了。”
速度太快,動作干脆又利落,留下衛(wèi)老和兩個兒子面面相覷,“什么情況?”
主持瓊林宴的大臣和閱卷官員是同一批,這班人精惹得皇帝不開心又猜不出君心,哪有心情和進士們周旋。
原本認為自己是狀元的中年男子變成榜眼,年輕俊美的探花郎換成個兩鬢泛白的老者,兩人心中別提多復雜。年齡又足矣當衛(wèi)若懷的父輩,一甲三名自是沒什么共同語言。
在場的京城子弟和江南士子們跟衛(wèi)若懷不熟,其他地區(qū)的進士不認識衛(wèi)若懷,林瀚倒是能跟狀元郎聊起來,但他并不想讓大家知道他與衛(wèi)若懷相熟,父輩們以前關系還不錯。結(jié)果沒多少人找衛(wèi)若懷攀談。
衛(wèi)若懷樂得輕松,吃飽喝足向眾人告辭,還不忘跟林瀚客氣一句,“有空來家里玩兒?!?br/>
林瀚眼前一黑,沒容他睜開眼就被江南地區(qū)的士子們團團圍住,“你認識狀元郎?他怎么還叫你去他家?”
林瀚一個頭兩個大,萬分后悔參加恩科??上麉s不知這只是開始,否則他不介意傾盡家產(chǎn)去尋后悔藥。
皇帝見林瀚與衛(wèi)若懷年齡相仿,五天后,隨著榜眼和探花進入翰林院,衛(wèi)若懷前往廣靈縣擔任縣令的旨意也下來,同時林瀚任縣丞,最遲七月底到任。
衛(wèi)若兮的婚期定在十月初十,她希望杜三妞等她成親后再走。衛(wèi)若懷萬般不愿,拖到七月十八不能再拖下去,不得不帶著岳父岳母去廣靈縣。
出發(fā)前一天上午,大夫人到兒子房里,見該收拾的東西杜三妞已收拾好,便令三妞去做些寓意好的菜。
杜三妞眉頭緊鎖,這日子沒法過了。以前做什么吃什么,到后來學會點菜,如今她婆婆居然連菜名都懶得說,叫她自個想。
“有問題嗎?”大夫人見兒媳婦不動彈,“最多三個月你就能見著若懷。”
杜三妞的嘴巴動了動,想說,才不是不舍得衛(wèi)若懷,話到嘴邊,“相公想吃什么?”
“我隨便?!毙l(wèi)若懷善解人意道:“廚房有什么做什么?!?br/>
“好,我知道了。”杜三妞唉聲嘆氣的把衛(wèi)若愉等人喊去廚房,又叫孫婆子守在門外:“你們知道一路順風怎么做?”
“我知道鴻運當頭和霸王別姬?!毙l(wèi)若愉一臉壞笑的說:“要不就做霸王別姬?”
苦思冥想的衛(wèi)若忱猛地抬頭,異口同聲地問:“霸王別姬是什么?”
“王八和雞。”
杜三妞滿心無力。從古到今,無論什么人,出門遠行都希望一路順風,杜三妞理解她婆婆。然而理解歸理解,可她上輩子不是廚子:“別鬧。去找東興樓的廚子,問問他們有沒有做過?!?br/>
“也不一定非做那種,嫂子,先說說你知道的菜,就算名字不叫那個,回頭上菜的時候我們也給它安上好聽的名字?!毙l(wèi)若忱為人實在,見她犯愁,“只要是伯娘沒吃過的就成?!?br/>
杜三妞一想,也對,“廚房里有什么?”
孫婆子道:“奴婢早上買了蝦、海參和八爪魚,漁民今早打撈上來的。夫人說今天親家母和親家公也過來,叫老奴多買些,都在水桶里養(yǎng)著。”
“若愉,年糕和這幾樣一塊炒的話,起個什么名比較好?”杜三妞問。
衛(wèi)若愉只關心:“炒出來的東西能吃嗎?”
“這幾樣不相克,年糕是米做的,好不好吃我是不知道,反正不會吃出毛病來?!倍湃ば南?,大不了少做點,大家分著吃,吃得少的話,有問題也沒大礙。
“年糕,我們可以說年年高。海參,海參……”
“二哥,高升怎么樣?”衛(wèi)若恒說著一頓,“不行,往海里升,那不就是降了?”
杜三妞扭頭看了看還有沒有別的食材,“對了,加個荷包蛋,荷包蛋就像初升的太陽?!?br/>
“這個好?!毙l(wèi)若愉道:“不過,叫什么名字呢?”
衛(wèi)若忱靈機一動,“高升加高升,百尺竿頭。比起一路順風,我想伯娘一定希望大哥更進一步。”
“那就做海參炒年糕,加個荷包蛋。”杜三妞一錘定音,“孫婆子,所有肉做成紅燒,蝦也一樣,看起來喜慶。對了,上菜的時候把海參年糕放到父親和母親面前?!?br/>
“噗!嫂子,你學壞了?!毙l(wèi)若兮忍俊不禁,以父親和母親的屬性,估計輪不到大哥吃。
杜三妞一臉無辜:“不知道你說什么?!?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