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一月，整個中原地區(qū)徹底步入寒冬。江北一帶早早下起了初雪，連帶著南方也迎來了嚴(yán)寒的考驗。

    繪方城內(nèi)，百姓們?nèi)紦Q上了冬衣，家家戶戶儲備柴禾、木炭，以此應(yīng)付越來越冷的天氣。一些辦事利索的人家，這幾天就開始準(zhǔn)備年貨了。

    冬天對人們的影響涉及方方面面。好的一面呢，就是莊戶人家總算可以歇一歇了，只管等著過年吃香的、穿新的，畢竟一年到頭盼望的就是年尾這一段舒心日子。壞的一面，則是這樣的天氣對老人和嬰孩來說實在是一種殘酷的折磨。

    老人本來體質(zhì)變差，承受能力就比不得年輕人。很多家境貧苦的孤寡老人，往往都是在越冬的時候悄然離世的。而嬰孩的情況也跟前者類似，稍不注意便會因病夭折。

    所以家里有老人和幼兒的，一到冬天就得格外小心，萬萬不敢粗心大意。如此一來，負(fù)擔(dān)當(dāng)然也比其他家庭更為沉重。

    事實上，除了老人和孩子，這時候還有一類特殊的群體更加馬虎不得——那就是孕婦和孕夫。

    銀霄現(xiàn)如今已有七個月的身孕，身子越發(fā)臃腫，輕易不能下地。除了解決三急，他是連一個手指頭都不愿意動彈的，更別說下床走動。黎大叔慣著他，也就將他當(dāng)成個祖宗伺候了一回又一回。

    前些日子用狼皮制成的坡風(fēng)眼下正好派上用場。一件瓦灰的，一件淡藍(lán)的，經(jīng)由孫大狼的一雙巧手，做得既精致又合身。就算拿來當(dāng)作過年的新衣也不寒磣，何況銀霄只是在屋里穿，哪兒還有半點嫌棄的道理。

    不過他先前穿的那身鹿皮短氅算是閑置下來，大叔又不舍得扔，于是補(bǔ)了兩張獺兔皮子讓孫大娘改制成無袖的半長衫，穿在棉衣里面倒也保暖得緊。衣服這事兒暫時不用愁了，大叔便開始愁吃食、愁柴禾、愁年貨……總之就是操心的命！

    自從銀霄肚里的崽子穩(wěn)妥以后，這人又恢復(fù)到了最初的饞嘴模樣。他前段時間喜歡吃甜食，每天就指望著一盒新鮮糕點過活。可那所謂的“新開張的點心鋪”本是子虛烏有，大叔總不可能去找艾辛澤質(zhì)問對方為何不再獻(xiàn)殷勤了吧？

    好在銀霄自己也不想提及此事，怕問多了會令彼此尷尬。因此只是一味地嚷著要吃的，甜的、咸的、辣的、酸的，全都來者不拒。

    “再這樣下去，你非得變成肥豬不可?！崩璐笫迕看伟殉允硵[到他面前，都會揪心地?fù)u頭嘆氣。

    孕夫早已練成金剛不壞的厚臉皮，總是笑嘻嘻地拍拍大叔的馬屁。然后一邊拿著勺子大吃特吃，一邊翻出千篇一律的借口：“我這懷著兩個呢，每時每刻都需要補(bǔ)充體力。你一碗飯養(yǎng)活三個人，難道不值？”

    “是啊是啊，天底下最大的便宜都讓我給占啦?！崩栊辣凰麣庑α?，伸手去擼他的腦袋。失敗幾次之后，終于就此作罷，心甘情愿地去廚房準(zhǔn)備下一頓美味。

    等他出得門去，孕夫才放下食盆，一臉憂愁地摸著肚子，自語道：“我才不胖，是你們兩個把爹爹襯托得圓潤了，對吧？”

    即便他早已錯過了鮮衣怒馬的年紀(jì)，內(nèi)心總歸還是愛美的。倒不是說，要像小姑娘一樣把容貌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只是他在妖界浸潤已久，所見所聞皆是姿容出眾的美人，難免對外表有些在意。

    也不知道將來等他把兒子生出來，會不會丑得連小爹爹都不認(rèn)識……

    到時候可怎么回天域?。?br/>
    銀霄想著想著突然覺得很是挫敗，頓時沒了先前的好胃口。他將勺子一扔，像只蝸牛似地蠕回床里邊，裹著披風(fēng)倚在床柱上。

    外面好安靜，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前幾日偶爾還能聽到麻雀的吱吱聲，不知何時，那些小東西也完全銷聲匿跡了呢。

    又不是下雪天，偏偏冷得出奇。南方的冬季，比之北方又如何呢？同樣是冷，而且冷得更為無孔不入，讓人防不勝防。

    在這種季節(jié)里，要么像黎大叔一樣忙得腳不沾地，要么就像貓兒一般躲起來不見人。銀霄選擇了后者，自己卻是個耐不住寂寞的性子。胡思亂想之余不經(jīng)意間觸動往事，心里便像針扎了似的犯疼。

    思念像潮水一樣擋都擋不住。他想念父親、爹爹、太師父，還有雷澤的小妖怪們。甚至連兩百多年前在羅浮宮認(rèn)識的正道同門，也都在腦海中一一浮現(xiàn)。那種感覺，既遙遠(yuǎn)又陌生，恍如隔世。

    他現(xiàn)在只記得帝冥月是他爹爹，滄海龍平是他老子，其余的全都模糊不清了。反倒是在摩國度過的那五年，占據(jù)了記憶最重要的位置。酸甜苦辣，點滴在心頭。

    他還是愛著陸演，并且瘋狂地想念他……

    這一事實令他掙扎了很久。因為羞于承認(rèn)而拼命告誡自己：姓陸的不是好東西，喜歡他那種人根本不值得。

    然而“值不值得”又豈是嘴巴說了算的？到頭來還得問心。

    縱然有悔，也依然問心無愧，真真是撞了南墻不回頭。五年前他被情愛沖昏了頭腦，直至今日依然不曾清醒。這是傻！是賤！是蠢！但那又怎么樣？

    感情之事從來由不得一絲理智作祟。潑出去的水，何時見過有人能夠?qū)⒅栈兀?br/>
    “我對凡人動情，還執(zhí)意生下孽胎。日后若能回歸天域，父親必將我囚禁于浮屠塔……”銀霄輕輕拍打著肚腹，和孩子們說著體己話，“到那時可就看你們的了——看你們能否討得外公歡心，救爹爹走出困境?！?br/>
    孩子們還那么小，聽得懂啥？他不過是心里頭煩悶，自說自話罷了。

    銀霄回過味兒來，也覺得自己真是幼稚得可以，不禁失笑。過了一會兒，仍然覺得有些話不說清楚不舒服，只好繼續(xù)跟崽崽們絮叨：“當(dāng)然啦，你們的爹也不是好惹的。再給我一點時間……整個凡間都將淪'陷在戰(zhàn)火之中！”

    他相信情愛是可以割舍的。哪怕現(xiàn)在不能，回去之后找醫(yī)仙·公孫鷙配制一顆“忘憂丹”，還不是一了百了？

    ——陸演，你與我永遠(yuǎn)回不到從前。今后彼此之間唯一剩下的只有仇恨，你我可都要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