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就是盡頭。

    甬道的盡頭,不是真的盡頭,而是一個五線譜上的小節(jié)線。

    李文森站在兩扇高大的石門前,覺得大腦十分混亂……這兩個和下水道井蓋一樣土里土氣的玩意就是他們通向下一關(guān)的鑰匙？這么明顯的東西她居然沒看見？身為一個以觀察力著稱的測謊師,這簡直是對她職業(yè)素養(yǎng)的侮辱。

    “你不必妄自菲薄，這兩扇門故意漆成了和周邊巖石一樣的顏色,手電筒又在我手上，你兩側(cè)的物體剛好處在你的視覺盲區(qū)你才沒注意到?！?br/>
    喬伊伸手拂開橢圓形金屬門上的灰塵，安慰道：

    “相信我，你觀察力雖然不怎么樣,但還沒到這么睜眼瞎的地步。”

    李文森：“……”

    感覺膝蓋中了一箭。

    她蹲在喬伊身邊打手電筒，金屬門上的泥土、青苔和其它綠色小生物在他修長手指下一點點剝落,逐漸露出十幾年前的原貌來。

    “這是……”

    她看著下水道井蓋上慢慢露出的簡單雕刻,想了半晌還是沒想到什么好的形容詞：

    “這是什么玩意兒？”

    “雕刻。”

    “我知道是雕刻，這雕刻的是什么？”

    “如你所見,一個人?！?br/>
    “……”

    她當(dāng)然知道這扇金屬門上雕刻的是一個人！她又不是真的睜眼瞎！她還知道這個人赤.裸.裸的，真人大小,雖然六塊腹肌清晰可見，卻眼如銅鈴，嘴大如斗，丑陋的面貌與魁梧的上身極不協(xié)調(diào)。

    至于下.半.身……下.半.身喬伊還沒清理出來，只依稀能看出那雙一米八的大長腿。

    不看臉，這身材絕逼可以逆天。

    喬伊已經(jīng)清理到腰線，李文森一手拿電筒,一手還空著，十分自覺地伸手，想幫喬伊清理剩下的部分。

    可惜她手還沒碰到那個裸.男，就聽喬伊頭也不回地說：

    “如果你的記憶力沒有跟著你的觀察力一起自殺的話，這里有兩扇門，你可以去清理另外一邊，為什么非要和我擠在一起，還要離我這么近？”

    ……什么叫她非要和他擠在一起？

    李文森在他身后翻了一個白眼，好脾氣地說：“我們只有一個手電筒……”

    “那就放遠(yuǎn)一點，照到我們兩個人?！?br/>
    喬伊站起身，位置恰恰好好擋在她和浮雕之間：

    “或者你清理個灰塵還需要特殊的照明設(shè)備？投光燈？照明彈？要不要我給你運一個手術(shù)用無影燈進(jìn)來？”

    李文森：“……”

    不怪她和喬伊相處七年卻從沒看出喬伊喜歡他，在這種神一般的吐槽光環(huán)以及隨時隨地的高智商碾壓之下，她沒被碾碎成渣已經(jīng)不錯了，并感受不到任何人間的溫暖。

    李文森忍住再一次翻白眼的沖.動，乖乖地把手電筒放在他們身后一米遠(yuǎn)處。

    一分鐘后，她“咦”了一聲：

    “這邊居然是一個女性雕刻?！?br/>
    ……當(dāng)然是女性雕刻。

    浮雕中的男人和女人都雙腳與肩同寬，雕刻風(fēng)格比起希臘，更像中古時期的埃及，線條刻板而規(guī)則。他面前男人兩.腿.之間的象征物微微低垂，極夸張地放大了尺寸，隨便目測一下也有三十五厘米，比人類可能有的最大值還多兩倍，十分雄偉。

    喬伊清理完最后一點泥沙，頭也不抬地朝李文森道：

    “過來?！?br/>
    李文森才清理到肩膀：“等等等等，我還沒有弄完。”

    “不用弄了?！?br/>
    他后退一步，平靜地看著自己的成果：

    “兩個雕像，兩扇門，走對了才能通往正確的路徑——拙劣的障眼法，但是對我們沒用，因為用腳趾頭想都明白，你面前的那扇門就是錯誤的那個?！?br/>
    李文森：“……”

    既然用腳趾頭想都明白這扇門是錯的為什么還要叫她清理？這種辣雞行為簡直令人發(fā)指！

    然而這種話她也只是在心里說說，表面上她還是聽話地走到喬伊身邊，與他并肩。

    浮雕上怪異的男人用巨大的圓形眼睛瞪視著她，黑魆魆光線中格外陰森，李文森視線下移，剛要越過腹肌和人魚線繼續(xù)向下，打量浮雕的全貌，就聽喬伊面無表情地說：

    “不用往下看，往上看，這個雕塑的重點是他的眼睛。”

    “咦？”

    李文森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上去：

    “它的眼睛怎么了？”

    “寬眼距，淺眼窩，雙目外凸?！?br/>
    喬伊雙手插袋，看著她的側(cè)臉：

    “你想到了什么？”

    李文森：“哆啦a夢？”

    喬伊：“……”

    “雙目外凸……眼鏡蛇？”

    “不對，是青蛙，青蛙崇拜?！?br/>
    喬伊嘆了一口氣，仍然盯著她的側(cè)臉，直到她烏黑的眼眸終于也看向他，這才紆尊降貴地解釋道：

    “大得不成比例的雙眼，夸張變形的嘴巴，史前人類對青蛙的崇拜可不只是蘇美爾人才有，幾乎所有的文化中都存在過青蛙崇拜，我在北美、阿爾及利亞和南美都找到過半人半青蛙的圖騰，你們中國的內(nèi)蒙古和廣西也出土過史前蛙形人陶像?！?br/>
    “青蛙崇拜？”

    李文森皺起眉：

    “為什么人類會崇拜這種……低端的兩棲動物？”

    “一是跨越，二是繁殖。”

    喬伊簡潔地說：

    “人類只能生活在陸地上，青蛙卻能生活在水里，這種現(xiàn)在看來尋常的事情，在史前人類的眼中卻堪為神跡。而越原始的人，越敬畏生命的起源，史前圖騰百分之九十都與繁殖有關(guān)，你再想想青蛙一次產(chǎn)下的卵的數(shù)量……這種旺盛的繁殖力，幾乎讓它出現(xiàn)在每一種史前文明的圖騰中?！?br/>
    ……而這象征意義，與多么契合。

    十年前唯二留下的兩個科學(xué)家，安德森象征物理，是人類對于空間和時間的“跨越”，洛夫象征生物，是人類對于生命的“跨越”。

    李文森的目光終于不受打斷地落在男性浮雕雙腿間不容忽視的部分：

    “所以，這就是他們把生.殖器雕刻得這么巨大的原因？”

    “……生.殖崇拜的后遺癥，你去看史前文明做出的陶器就明白，它們生.殖.器和哺乳器永遠(yuǎn)龐大得和身材不成比例。”

    哺乳器？

    李文森愣了一下才一頭黑線地反應(yīng)過來這個東西是什么。

    她本科學(xué)并不涉及史前歷史，第一次見到這樣模仿原始人類的文明圖騰，很自然地伸手想要碰一碰。

    “……”

    喬伊面無表情地握住她剛剛伸出的手指：

    “你想做什么？觀賞雕塑用看的就可以了，這個浮雕雖然是現(xiàn)代人制作的，但仍不失為一個精美而富有深刻含義的藝術(shù)作品，處于保護(hù)人類文化的角度，請不要隨意觸碰，因為你的指紋可能會對這樣一件杰作產(chǎn)生不可逆轉(zhuǎn)的傷害?！?br/>
    李文森：“……”

    所以她的指紋上是涂了濃鹽酸還是濃硫酸啊，居然能對金屬產(chǎn)生不可逆轉(zhuǎn)的傷害？

    她有一句hatthe**如鯁在喉，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幫我拿一個類似錘子的東西過來?！?br/>
    喬伊松開手：

    “不要太大，不要太小，重量適中，最好能盡量符合我的美學(xué)?！?br/>
    ……呵呵噠。

    李文森沒好氣地走到背包邊，從僅剩的幾樣工具中找到她的那把小巧的匕首。

    不大不小，模樣精巧，手柄18k金包邊，柄尾鑲琺瑯，應(yīng)該勉強可以符合喬伊的美學(xué)。

    她伸出手，把匕首遞到喬伊手里。

    她原以為喬伊是想用匕首插門縫什么的，卻沒料到下一秒，喬伊的手忽然高高舉起，又行云流水般一刀而下——

    李文森還沒反應(yīng)過來，浮雕男人下半身巨大的生.殖.器，就這樣在她眼前，稀里嘩啦地裂成了碎片。

    “……?。?！”

    說好的保護(hù)杰出藝術(shù)作品呢？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喬伊！

    而喬伊卻渾然不覺自己方才做了一件多么令人發(fā)指的事，他極其自然地在一地碎片中站起來，看到她臉上的神色還皺了一下眉頭：

    “哦，文森特，你為什么要用這種看變態(tài)一般的目光看著我？”

    李文森：……他居然還覺得自己不是變態(tài)？

    聽說十八世紀(jì)有個神奇的教皇叫庇護(hù)九世，他不滿當(dāng)時雕塑都是全.裸，認(rèn)為準(zhǔn)確無誤地表現(xiàn)男性身體會在教廷之內(nèi)挑起難以言喻的性.欲，一言不合就開始搞事，不僅在整個羅馬舉行了一場轟轟烈烈“閹.割運動”，把城內(nèi)珍貴的男性雕塑包括米開朗琪羅的生.殖.器全砸了，還把砸碎的地方用無花果葉蓋住……

    無花果誒……

    想象一下羅馬街道、廣場、路邊，那些失去了下.半身的可憐男雕塑門，難以啟齒的地方統(tǒng)統(tǒng)蓋著無花果葉……

    這個蛇精病教皇，簡直是文藝復(fù)興時期最大的災(zāi)難。

    而現(xiàn)在喬伊居然……

    “喂?！?br/>
    喬伊面無表情地在她眼前打了一個響指：

    “該醒了，文森特，現(xiàn)在立刻把你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收回去，我不是庇護(hù)九世那樣不近人情的老古板。”

    李文森：“……”并不相信。

    “……我砸掉他的陰.莖，是因為這里面藏著通往你目的地的秘密?！?br/>
    喬伊看著她滿臉的懷疑，嘆了一口氣：

    “你還記得你’前男友’的那首情詩嗎？詩里第四句，’你明亮的眼神，使我想起湖水、山丘、風(fēng)，與雪’?！?br/>
    “記得?！?br/>
    李文森把詩句重新念了一遍，忽然眼神奇異地抬起頭：

    “湖水、山丘、風(fēng)，與雪？”

    “沒錯，恭喜你終于在天亮前回憶起了你本科最基礎(chǔ)的課程?！?br/>
    喬伊把匕首放回她手上：

    “和希臘神話中的蓋亞一樣，古代地中海也有一個女神，象征萬物，是土地、湖水和山丘和保護(hù)者，她的情人是豐產(chǎn)神attis，而土地豐產(chǎn)依靠自然氣候，也即是詩句里說的’風(fēng)與雪’——這句詩，隱喻的就是她?！?br/>
    喬伊望著黑暗中她如深潭一樣的眼眸，即便在絕地也冷靜如斯，他忽然覺得這首詩的修辭也不是那么匪夷所思——至少描述得非常確切。

    “而這個女□□字你應(yīng)該非常熟悉……她叫西布莉?！?br/>
    ……

    西布莉。

    李文森忽然記起，某月某天某個下午，西布莉已經(jīng)死了許久，她在西路公寓五號門前偶遇守門人米歇爾，這個老人推著一輛裝滿落葉的小車，從鋪著山茶花的小路盡頭走來。

    “她不會在意死亡這種小事，因為生離死別在她眼里，不過是掃地的一部分罷了。死亡是落葉，而她是湖澤、泥土和海洋。”

    這個老人與她聊起西布莉，眼里帶著隱約的懷念與笑意：

    “西布莉，她是萬物，她瞧不起死亡?！?br/>
    ……她是萬物。

    這個在死前仍拼勁全力、布下這樣巨大的迷宮一般的暗號，為他們指明方向的女人，她和這位地中海女神一樣，也叫西布莉，以萬物為名。

    不過……

    李文森皺起眉：

    “我還是不理解，就算這句詩暗示的是地中海女神西布莉，這和你砸掉這尊雕像的生.殖……第二性征有什么關(guān)系？”

    喬伊：“我為你的本科老師感到絕望?！?br/>
    李文森：“……”

    “西布莉是眾神、人類和動物之母，她有一個專屬的祭司，被希臘人和羅馬人稱為galli，在galli任職那天，他必須舍棄自身的歡愉，以一種極其殘忍的自殘方式，將自己的血濺于她的祭壇之上?！?br/>
    “所以？”

    “沒有所以?！?br/>
    他轉(zhuǎn)身看向石灰?guī)r墻壁：

    “我已經(jīng)把答案告訴你了，剩下的你自己猜，你總要自己動一動腦子?！?br/>
    “可我還沒猜出來?！?br/>
    “哦，的豬都猜出來了，你卻沒有，而且還這么理直氣壯，你讓的養(yǎng)豬人怎么想？”

    “……你到底說不說？”

    “ell?！?br/>
    喬伊在她冷冷的目光下終于妥協(xié)，他伸手把手電筒從李文森手上拿出來，照向剛剛被他砸掉的部分，好一會兒才轉(zhuǎn)過頭，以一種矜持而專業(yè)的口吻說：

    “自.閹。”

    李文森：“……”

    ……

    地中海偉大的女神西布莉，她傲嬌的祭司需要自我閹.割才有資格侍奉她。

    所以喬伊閹.割了這個可憐的雕塑，并在他神圣的傷口里找到了他們通往下一步的鎖孔——一個銹跡斑斑、幾乎被微生物覆蓋得看不見的密碼盤。

    鋁制品，六位數(shù)。

    就好像他早已知曉密碼盤的秘密，而這六位數(shù)一直藏在他心里似的，喬伊只看了一眼，就想也不想地輸入了密碼，李文森只聽到“咔嚓”一聲，伴隨齒輪咯吱咯吱轉(zhuǎn)動的輕響，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喬伊就這樣推開了這扇塵封多年的門：

    “你能不能花幾秒鐘，給你一頭霧水的隊友解釋一下？”

    “此刻？”

    喬伊本來站在人高的浮雕前，聞言回過頭：

    “別高估自己，文森特，我的隊友一直一頭霧水。”

    李文森：“……”

    “答案其實非常明顯，只是你不懂得如何攪動你腦袋那團(tuán)豆腐渣。你再回憶一下你那封情詩，這個密碼盤對應(yīng)的密碼，提示就出現(xiàn)在你情詩第三句的前半句上?！?br/>
    他修長的手指在石柱上敲擊了一下，看她還愣著沒反應(yīng)過來，臉上慢慢露出一種謎之難以啟齒的表情，目光從她蒼白的面容，一路緩慢地移動到她的腳尖：

    “你……曼妙的身材?！?br/>
    李文森：“……”

    她秒懂了。

    莫名男友的無名情詩，第三行。

    “你曼妙的身材，如同極地的火焰”，極地暗語夾角66.5度，火焰暗喻鐘乳石的倒影。

    而“曼妙的身材”這句就更加的成熟有韻味了，和身材相關(guān)的六位數(shù)，喬伊想也不想就輸入進(jìn)去的，居然是……她的三圍。

    簡直不要臉。

    不過忽略喬伊那個難以啟齒的表情，這也太說不過去了，三圍明明是形容成年女性的，十年前她才多少歲，一個塵封了十年的密碼盤，怎么會有她的三圍？

    “因為數(shù)據(jù)是實時更新的，這個密碼盤能接收到傳來的數(shù)據(jù)流?！?br/>
    像是聽到了她腦子里的聲音，喬伊一邊清理卡在門縫里的碎石，一邊頭也不回地說：

    “不要被這條甬道古代墓穴一般的外表欺騙了，文森特，你現(xiàn)在面對的是一度在全球排行最前列的科研基地，別說10年，20年前的已經(jīng)基本實現(xiàn)了全智能管理，連拉窗簾這種小事，都是通過人工智腦觀測光線角度自動調(diào)控的。而且你別忘記，到處都是監(jiān)控攝像頭，每個攝像頭都可以進(jìn)行精準(zhǔn)的距離分析，遠(yuǎn)程傳遞你的三圍數(shù)據(jù)就像喝水一樣簡單?！?br/>
    所以這個密碼盤，只是看起來復(fù)古。

    1956年人類就舉行了第一場人工智能研討會，10年前的已經(jīng)有伽俐雷這樣讓人驚嘆的ai，科研所里的世界，永遠(yuǎn)超前于普通世界……的東西，每一件都不可小覷。

    金屬門齒輪太久沒動，卡在45度角上，李文森跟在喬伊身后，側(cè)身鉆進(jìn)內(nèi)里窄小的通道。

    一扇門套一扇門，門里又是一扇門。

    但這一次，這一扇門，它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就連門口掛著一個金色的黃銅名牌、寫著辦公室主人職位這點，也和里每一扇辦公室門一模一樣。

    ……卻又截然不同。

    因為唯一能彰顯這個地下辦公室的神秘與匪夷所思的，正是名牌上刻的那行小小的英文。

    ——vice-director’soffice

    ，副所長辦公室。

    作者有話要說：講真，喬伊撩撩撩的情節(jié)會太多么？感情戲多了就膩了，畢竟這是一本推理（一臉嚴(yán)肅）（并不簡單）

    是的,這就是盡頭。

    甬道的盡頭,不是真的盡頭,而是一個五線譜上的小節(jié)線。

    李文森站在兩扇高大的石門前,覺得大腦十分混亂……這兩個和下水道井蓋一樣土里土氣的玩意就是他們通向下一關(guān)的鑰匙？這么明顯的東西她居然沒看見？身為一個以觀察力著稱的測謊師,這簡直是對她職業(yè)素養(yǎng)的侮辱。

    “你不必妄自菲薄，這兩扇門故意漆成了和周邊巖石一樣的顏色,手電筒又在我手上，你兩側(cè)的物體剛好處在你的視覺盲區(qū)你才沒注意到?！?br/>
    喬伊伸手拂開橢圓形金屬門上的灰塵，安慰道：

    “相信我，你觀察力雖然不怎么樣,但還沒到這么睜眼瞎的地步?！?br/>
    李文森：“……”

    感覺膝蓋中了一箭。

    她蹲在喬伊身邊打手電筒，金屬門上的泥土、青苔和其它綠色小生物在他修長手指下一點點剝落,逐漸露出十幾年前的原貌來。

    “這是……”

    她看著下水道井蓋上慢慢露出的簡單雕刻,想了半晌還是沒想到什么好的形容詞：

    “這是什么玩意兒？”

    “雕刻?！?br/>
    “我知道是雕刻，這雕刻的是什么？”

    “如你所見,一個人。”

    “……”

    她當(dāng)然知道這扇金屬門上雕刻的是一個人！她又不是真的睜眼瞎！她還知道這個人赤.裸.裸的，真人大小,雖然六塊腹肌清晰可見，卻眼如銅鈴，嘴大如斗，丑陋的面貌與魁梧的上身極不協(xié)調(diào)。

    至于下.半.身……下.半.身喬伊還沒清理出來，只依稀能看出那雙一米八的大長腿。

    不看臉，這身材絕逼可以逆天。

    喬伊已經(jīng)清理到腰線，李文森一手拿電筒,一手還空著，十分自覺地伸手，想幫喬伊清理剩下的部分。

    可惜她手還沒碰到那個裸.男，就聽喬伊頭也不回地說：

    “如果你的記憶力沒有跟著你的觀察力一起自殺的話，這里有兩扇門，你可以去清理另外一邊，為什么非要和我擠在一起，還要離我這么近？”

    ……什么叫她非要和他擠在一起？

    李文森在他身后翻了一個白眼，好脾氣地說：“我們只有一個手電筒……”

    “那就放遠(yuǎn)一點，照到我們兩個人?！?br/>
    喬伊站起身，位置恰恰好好擋在她和浮雕之間：

    “或者你清理個灰塵還需要特殊的照明設(shè)備？投光燈？照明彈？要不要我給你運一個手術(shù)用無影燈進(jìn)來？”

    李文森：“……”

    不怪她和喬伊相處七年卻從沒看出喬伊喜歡他，在這種神一般的吐槽光環(huán)以及隨時隨地的高智商碾壓之下，她沒被碾碎成渣已經(jīng)不錯了，并感受不到任何人間的溫暖。

    李文森忍住再一次翻白眼的沖.動，乖乖地把手電筒放在他們身后一米遠(yuǎn)處。

    一分鐘后，她“咦”了一聲：

    “這邊居然是一個女性雕刻?！?br/>
    ……當(dāng)然是女性雕刻。

    浮雕中的男人和女人都雙腳與肩同寬，雕刻風(fēng)格比起希臘，更像中古時期的埃及，線條刻板而規(guī)則。他面前男人兩.腿.之間的象征物微微低垂，極夸張地放大了尺寸，隨便目測一下也有三十五厘米，比人類可能有的最大值還多兩倍，十分雄偉。

    喬伊清理完最后一點泥沙，頭也不抬地朝李文森道：

    “過來?！?br/>
    李文森才清理到肩膀：“等等等等，我還沒有弄完。”

    “不用弄了?！?br/>
    他后退一步，平靜地看著自己的成果：

    “兩個雕像，兩扇門，走對了才能通往正確的路徑——拙劣的障眼法，但是對我們沒用，因為用腳趾頭想都明白，你面前的那扇門就是錯誤的那個。”

    李文森：“……”

    既然用腳趾頭想都明白這扇門是錯的為什么還要叫她清理？這種辣雞行為簡直令人發(fā)指！

    然而這種話她也只是在心里說說，表面上她還是聽話地走到喬伊身邊，與他并肩。

    浮雕上怪異的男人用巨大的圓形眼睛瞪視著她，黑魆魆光線中格外陰森，李文森視線下移，剛要越過腹肌和人魚線繼續(xù)向下，打量浮雕的全貌，就聽喬伊面無表情地說：

    “不用往下看，往上看，這個雕塑的重點是他的眼睛。”

    “咦？”

    李文森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上去：

    “它的眼睛怎么了？”

    “寬眼距，淺眼窩，雙目外凸?！?br/>
    喬伊雙手插袋，看著她的側(cè)臉：

    “你想到了什么？”

    李文森：“哆啦a夢？”

    喬伊：“……”

    “雙目外凸……眼鏡蛇？”

    “不對，是青蛙，青蛙崇拜。”

    喬伊嘆了一口氣，仍然盯著她的側(cè)臉，直到她烏黑的眼眸終于也看向他，這才紆尊降貴地解釋道：

    “大得不成比例的雙眼，夸張變形的嘴巴，史前人類對青蛙的崇拜可不只是蘇美爾人才有，幾乎所有的文化中都存在過青蛙崇拜，我在北美、阿爾及利亞和南美都找到過半人半青蛙的圖騰，你們中國的內(nèi)蒙古和廣西也出土過史前蛙形人陶像?！?br/>
    “青蛙崇拜？”

    李文森皺起眉：

    “為什么人類會崇拜這種……低端的兩棲動物？”

    “一是跨越，二是繁殖?！?br/>
    喬伊簡潔地說：

    “人類只能生活在陸地上，青蛙卻能生活在水里，這種現(xiàn)在看來尋常的事情，在史前人類的眼中卻堪為神跡。而越原始的人，越敬畏生命的起源，史前圖騰百分之九十都與繁殖有關(guān)，你再想想青蛙一次產(chǎn)下的卵的數(shù)量……這種旺盛的繁殖力，幾乎讓它出現(xiàn)在每一種史前文明的圖騰中?！?br/>
    ……而這象征意義，與多么契合。

    十年前唯二留下的兩個科學(xué)家，安德森象征物理，是人類對于空間和時間的“跨越”，洛夫象征生物，是人類對于生命的“跨越”。

    李文森的目光終于不受打斷地落在男性浮雕雙腿間不容忽視的部分：

    “所以，這就是他們把生.殖器雕刻得這么巨大的原因？”

    “……生.殖崇拜的后遺癥，你去看史前文明做出的陶器就明白，它們生.殖.器和哺乳器永遠(yuǎn)龐大得和身材不成比例?！?br/>
    哺乳器？

    李文森愣了一下才一頭黑線地反應(yīng)過來這個東西是什么。

    她本科學(xué)并不涉及史前歷史，第一次見到這樣模仿原始人類的文明圖騰，很自然地伸手想要碰一碰。

    “……”

    喬伊面無表情地握住她剛剛伸出的手指：

    “你想做什么？觀賞雕塑用看的就可以了，這個浮雕雖然是現(xiàn)代人制作的，但仍不失為一個精美而富有深刻含義的藝術(shù)作品，處于保護(hù)人類文化的角度，請不要隨意觸碰，因為你的指紋可能會對這樣一件杰作產(chǎn)生不可逆轉(zhuǎn)的傷害?！?br/>
    李文森：“……”

    所以她的指紋上是涂了濃鹽酸還是濃硫酸啊，居然能對金屬產(chǎn)生不可逆轉(zhuǎn)的傷害？

    她有一句hatthe**如鯁在喉，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請幫我拿一個類似錘子的東西過來。”

    喬伊松開手：

    “不要太大，不要太小，重量適中，最好能盡量符合我的美學(xué)?！?br/>
    ……呵呵噠。

    李文森沒好氣地走到背包邊，從僅剩的幾樣工具中找到她的那把小巧的匕首。

    不大不小，模樣精巧，手柄18k金包邊，柄尾鑲琺瑯，應(yīng)該勉強可以符合喬伊的美學(xué)。

    她伸出手，把匕首遞到喬伊手里。

    她原以為喬伊是想用匕首插門縫什么的，卻沒料到下一秒，喬伊的手忽然高高舉起，又行云流水般一刀而下——

    李文森還沒反應(yīng)過來，浮雕男人下半身巨大的生.殖.器，就這樣在她眼前，稀里嘩啦地裂成了碎片。

    “……！??！”

    說好的保護(hù)杰出藝術(shù)作品呢？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喬伊！

    而喬伊卻渾然不覺自己方才做了一件多么令人發(fā)指的事，他極其自然地在一地碎片中站起來，看到她臉上的神色還皺了一下眉頭：

    “哦，文森特，你為什么要用這種看變態(tài)一般的目光看著我？”

    李文森：……他居然還覺得自己不是變態(tài)？

    聽說十八世紀(jì)有個神奇的教皇叫庇護(hù)九世，他不滿當(dāng)時雕塑都是全.裸，認(rèn)為準(zhǔn)確無誤地表現(xiàn)男性身體會在教廷之內(nèi)挑起難以言喻的性.欲，一言不合就開始搞事，不僅在整個羅馬舉行了一場轟轟烈烈“閹.割運動”，把城內(nèi)珍貴的男性雕塑包括米開朗琪羅的生.殖.器全砸了，還把砸碎的地方用無花果葉蓋住……

    無花果誒……

    想象一下羅馬街道、廣場、路邊，那些失去了下.半身的可憐男雕塑門，難以啟齒的地方統(tǒng)統(tǒng)蓋著無花果葉……

    這個蛇精病教皇，簡直是文藝復(fù)興時期最大的災(zāi)難。

    而現(xiàn)在喬伊居然……

    “喂?！?br/>
    喬伊面無表情地在她眼前打了一個響指：

    “該醒了，文森特，現(xiàn)在立刻把你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收回去，我不是庇護(hù)九世那樣不近人情的老古板?！?br/>
    李文森：“……”并不相信。

    “……我砸掉他的陰.莖，是因為這里面藏著通往你目的地的秘密?！?br/>
    喬伊看著她滿臉的懷疑，嘆了一口氣：

    “你還記得你’前男友’的那首情詩嗎？詩里第四句，’你明亮的眼神，使我想起湖水、山丘、風(fēng)，與雪’。”

    “記得。”

    李文森把詩句重新念了一遍，忽然眼神奇異地抬起頭：

    “湖水、山丘、風(fēng)，與雪？”

    “沒錯，恭喜你終于在天亮前回憶起了你本科最基礎(chǔ)的課程?！?br/>
    喬伊把匕首放回她手上：

    “和希臘神話中的蓋亞一樣，古代地中海也有一個女神，象征萬物，是土地、湖水和山丘和保護(hù)者，她的情人是豐產(chǎn)神attis，而土地豐產(chǎn)依靠自然氣候，也即是詩句里說的’風(fēng)與雪’——這句詩，隱喻的就是她?！?br/>
    喬伊望著黑暗中她如深潭一樣的眼眸，即便在絕地也冷靜如斯，他忽然覺得這首詩的修辭也不是那么匪夷所思——至少描述得非常確切。

    “而這個女□□字你應(yīng)該非常熟悉……她叫西布莉。”

    ……

    西布莉。

    李文森忽然記起，某月某天某個下午，西布莉已經(jīng)死了許久，她在西路公寓五號門前偶遇守門人米歇爾，這個老人推著一輛裝滿落葉的小車，從鋪著山茶花的小路盡頭走來。

    “她不會在意死亡這種小事，因為生離死別在她眼里，不過是掃地的一部分罷了。死亡是落葉，而她是湖澤、泥土和海洋?！?br/>
    這個老人與她聊起西布莉，眼里帶著隱約的懷念與笑意：

    “西布莉，她是萬物，她瞧不起死亡?！?br/>
    ……她是萬物。

    這個在死前仍拼勁全力、布下這樣巨大的迷宮一般的暗號，為他們指明方向的女人，她和這位地中海女神一樣，也叫西布莉，以萬物為名。

    不過……

    李文森皺起眉：

    “我還是不理解，就算這句詩暗示的是地中海女神西布莉，這和你砸掉這尊雕像的生.殖……第二性征有什么關(guān)系？”

    喬伊：“我為你的本科老師感到絕望?！?br/>
    李文森：“……”

    “西布莉是眾神、人類和動物之母，她有一個專屬的祭司，被希臘人和羅馬人稱為galli，在galli任職那天，他必須舍棄自身的歡愉，以一種極其殘忍的自殘方式，將自己的血濺于她的祭壇之上。”

    “所以？”

    “沒有所以?！?br/>
    他轉(zhuǎn)身看向石灰?guī)r墻壁：

    “我已經(jīng)把答案告訴你了，剩下的你自己猜，你總要自己動一動腦子?！?br/>
    “可我還沒猜出來。”

    “哦，的豬都猜出來了，你卻沒有，而且還這么理直氣壯，你讓的養(yǎng)豬人怎么想？”

    “……你到底說不說？”

    “ell?！?br/>
    喬伊在她冷冷的目光下終于妥協(xié)，他伸手把手電筒從李文森手上拿出來，照向剛剛被他砸掉的部分，好一會兒才轉(zhuǎn)過頭，以一種矜持而專業(yè)的口吻說：

    “自.閹。”

    李文森：“……”

    ……

    地中海偉大的女神西布莉，她傲嬌的祭司需要自我閹.割才有資格侍奉她。

    所以喬伊閹.割了這個可憐的雕塑，并在他神圣的傷口里找到了他們通往下一步的鎖孔——一個銹跡斑斑、幾乎被微生物覆蓋得看不見的密碼盤。

    鋁制品，六位數(shù)。

    就好像他早已知曉密碼盤的秘密，而這六位數(shù)一直藏在他心里似的，喬伊只看了一眼，就想也不想地輸入了密碼，李文森只聽到“咔嚓”一聲，伴隨齒輪咯吱咯吱轉(zhuǎn)動的輕響，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喬伊就這樣推開了這扇塵封多年的門：

    “你能不能花幾秒鐘，給你一頭霧水的隊友解釋一下？”

    “此刻？”

    喬伊本來站在人高的浮雕前，聞言回過頭：

    “別高估自己，文森特，我的隊友一直一頭霧水。”

    李文森：“……”

    “答案其實非常明顯，只是你不懂得如何攪動你腦袋那團(tuán)豆腐渣。你再回憶一下你那封情詩，這個密碼盤對應(yīng)的密碼，提示就出現(xiàn)在你情詩第三句的前半句上?！?br/>
    他修長的手指在石柱上敲擊了一下，看她還愣著沒反應(yīng)過來，臉上慢慢露出一種謎之難以啟齒的表情，目光從她蒼白的面容，一路緩慢地移動到她的腳尖：

    “你……曼妙的身材?！?br/>
    李文森：“……”

    她秒懂了。

    莫名男友的無名情詩，第三行。

    “你曼妙的身材，如同極地的火焰”，極地暗語夾角66.5度，火焰暗喻鐘乳石的倒影。

    而“曼妙的身材”這句就更加的成熟有韻味了，和身材相關(guān)的六位數(shù)，喬伊想也不想就輸入進(jìn)去的，居然是……她的三圍。

    簡直不要臉。

    不過忽略喬伊那個難以啟齒的表情，這也太說不過去了，三圍明明是形容成年女性的，十年前她才多少歲，一個塵封了十年的密碼盤，怎么會有她的三圍？

    “因為數(shù)據(jù)是實時更新的，這個密碼盤能接收到傳來的數(shù)據(jù)流?！?br/>
    像是聽到了她腦子里的聲音，喬伊一邊清理卡在門縫里的碎石，一邊頭也不回地說：

    “不要被這條甬道古代墓穴一般的外表欺騙了，文森特，你現(xiàn)在面對的是一度在全球排行最前列的科研基地，別說10年，20年前的已經(jīng)基本實現(xiàn)了全智能管理，連拉窗簾這種小事，都是通過人工智腦觀測光線角度自動調(diào)控的。而且你別忘記，到處都是監(jiān)控攝像頭，每個攝像頭都可以進(jìn)行精準(zhǔn)的距離分析，遠(yuǎn)程傳遞你的三圍數(shù)據(jù)就像喝水一樣簡單?！?br/>
    所以這個密碼盤，只是看起來復(fù)古。

    1956年人類就舉行了第一場人工智能研討會，10年前的已經(jīng)有伽俐雷這樣讓人驚嘆的ai，科研所里的世界，永遠(yuǎn)超前于普通世界……的東西，每一件都不可小覷。

    金屬門齒輪太久沒動，卡在45度角上，李文森跟在喬伊身后，側(cè)身鉆進(jìn)內(nèi)里窄小的通道。

    一扇門套一扇門，門里又是一扇門。

    但這一次，這一扇門，它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就連門口掛著一個金色的黃銅名牌、寫著辦公室主人職位這點，也和里每一扇辦公室門一模一樣。

    ……卻又截然不同。

    因為唯一能彰顯這個地下辦公室的神秘與匪夷所思的，正是名牌上刻的那行小小的英文。

    ——vice-director’soffice

    ，副所長辦公室。

    作者有話要說：講真，喬伊撩撩撩的情節(jié)會太多么？感情戲多了就膩了，畢竟這是一本推理（一臉嚴(yán)肅）（并不簡單）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