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以為，林曉風(fēng)走了之后，等待我的就是二叔夫婦加月兒輪番折磨我地獄世界?？珊髞砦野l(fā)現(xiàn)，那不過是我自己的心魔在作祟，根本就沒有人有空理會我。事實上，我每天除了忙著上課，學(xué)到越來越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之外，就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新聞，日子過得平靜如水。
雖然二叔一直停留在這里，但除了吃飯時間，跟他就根本沒有碰過面。偏偏這家人吃飯時間還不流行互相說話的，我除了飯前客套地問聲好，也就沒什么可以說的了。
不知不覺，一周就過去了。今天是周五，二叔要離開這里去參加在馬德里的一個酒會，而月兒準(zhǔn)備在下午的課后就直接回來——今天早上早餐的時候，我被這么告知的。
依舊是排滿課的一天，雖然禮拜天我全天可以休息，因為我所有的老師那一天都要去教堂。
今天，天氣很好。
外面雖然已經(jīng)是一片寂寥的棕黃，可是，陽光很盛。
午睡時間，我坐在靠窗的搖椅上，靜靜地看著外面，卻不怎么困，拿著手里的一張紙在默默地復(fù)習(xí)。
下午授課的那位老師，雖然會說很不錯的中文，但是他曾經(jīng)表示希望我學(xué)會一點簡單的德語。昨晚，我請求莫言幫我整理出來一些常用的禮貌用語……今天見面的時候，我想要用這個老師慣用的語言，向他問好。
我正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吸收二嬸安排的課程帶來的所有知識和養(yǎng)分。不只如此，我還想要給每一位老師留下良好的印象。甚至，在我準(zhǔn)備好的時候，我應(yīng)該主動去跟二嬸或者二叔溝通，因為這樣才會越來越象一家人。
林曉風(fēng)不在這這段日子，我需要發(fā)奮……讓自己，盡快成長起來。每天，我只是想著這些，努力讓自己跟上老師的步調(diào)。
但是……心里有時候會覺得空蕩蕩的。在這里，除了莫言，幾乎就沒有其他人會跟我說話，而事實上即使他們偶爾說了，我也聽不懂。孤獨的情緒越來越啃噬著我已經(jīng)寂寥的神經(jīng)。這個時候，我總是覺得，幸好是莫言而不是西鳳留下來了……
想起在林曉風(fēng)離開的前一夜，我們居然為了這個問題差點兒又爆吵一頓，就覺得心有余悸?，F(xiàn)在我覺得，幸好他讓步了，否則我現(xiàn)在一定郁悶到死。
——不知道，他回去之后，在那邊一切都還好嗎？
那個笨蛋！沒打個招呼就走了也就罷了，居然就此連個電話都不打過來，該不會墜機玩完兒了，連家都沒回到吧？
我想得煩悶，將那片紙舉過頭頂，又默背了遍。
“少奶奶，還有一個半小時就開始下午的課程，是不是應(yīng)該抓緊時間，回房休息一下比較好？”莫言走近來，輕輕地提醒我。
“……莫言，我不是說過，叫我名字就好了嗎？不是‘少奶奶’，是‘香—香’?！蔽倚睦镆慌畔屡e高的雙手，懶懶地抬起頭來。
他輕笑，并不回答。
看他這樣敷衍的表情，我知道他肯定不會答應(yīng)，忍不住撅起嘴巴：“以后，你再用什么‘奶奶’這樣老氣橫秋的稱呼叫我，我就不聽你的話。一句都不聽?！?br/>
正說著，突然聽到，窗外有螺旋槳的聲音。
“……是哪家的直升飛機？”懶得起來去看，抬眼問莫言。這附近使用直升飛機的家庭太多，偶爾聽到路過的飛機，已經(jīng)是習(xí)以為常的事情。時間長了，也記住幾輛不同的飛機，甚至隱約記得它們都在附近哪一家莊園降落。
“是二爺準(zhǔn)備要走了?！彼唬瑢线m的問題，有問必答。
我扁扁嘴——既然是二叔要走了，我還癱坐在這里曬太陽，似乎就太失禮了。于是不情不愿地站起來，拉平衣服，走下樓去。
居然，不只是二叔二嬸，在門廳處，被我看到穿著外出服，剛剛下車進(jìn)來的月兒。她迎面就撲進(jìn)二叔的懷中，撒嬌地叫他快點再回來，二嬸在旁邊掩著嘴巴笑，那場面，很像一家人。
其實，當(dāng)我知道二叔跟二嬸并沒有孩子的時候，相當(dāng)意外。因為看他們對林曉風(fēng)跟月兒的樣子，甚至對我的態(tài)度，都像是很喜歡孩子的人。
我走到二叔跟前，禮貌地問候了聲。
他的手輕輕地摸過我的頭：“我聽說你這一周非常用功，老師們對你的態(tài)度很滿意，希望下次回來的時候，能看到你拿出更多的成績來?！?br/>
“——嗯。”
我心底暗暗有點訝異：第一次聽二叔提到關(guān)于課程方面的事……看來，他其實還是有在觀察我。這樣的話，我真的要更發(fā)奮才行了。
二叔跟二嬸才剛剛走出去直升飛機降落坪那邊，月兒那張原本乖巧的面孔就已經(jīng)變了——
“很好呢，被二叔夸你用功?！?br/>
別的傭人都趕出去送二叔了，這個小門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扁扁嘴：“只是夸我用功而已，又沒夸學(xué)得很好，你替我高興得太早了?！?br/>
她冷笑地說：“想要聽二叔夸你學(xué)得好，恐怕是要等到下輩子，我自問沒那個耐性?！?br/>
我的心里一陣火氣涌上，但是又不能發(fā)火——
“你別急，這兩個月之內(nèi)，我會讓你見識到?！?br/>
“我不是看低你，”月兒傲然的目光在我臉上掃過，“就連風(fēng)表哥，即使是他已經(jīng)那么努力的情況下，在這里的第一年間，都沒有得到過二叔這樣的夸獎，你憑什么？”
我的心里一跳——林曉風(fēng)也曾經(jīng)努力地想要得到二叔的稱贊，卻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
雖然不知道以前發(fā)生了什么事，但……不由得，有種前途多難的感覺。
月兒上下打量我半晌，又說：“說起來，你真的表現(xiàn)得非常鎮(zhèn)定……比起校慶舞會那天，我不只是對你佩服，簡直是五體投地了?！?br/>
“你在說什么？”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她怔了怔，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夸張地笑起來：“原來……風(fēng)表哥沒跟你說過？”
我更糊涂了：“說什么……？”
那雙美麗的眼睛邪惡地彎了起來——
“關(guān)于，這個禮拜，他跟莎娜一直出雙入對，日子過得很‘美妙’的事？”
我的心里，突然“嘩”的一下，刮起了狂風(fēng)暴雨。
林曉風(fēng)跟……莎娜？
——為什么？
“哼……看來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呢……那我還是不要多嘴的好，免得風(fēng)表哥到時候怪我壞了他的好事?！痹聝好娜灰恍?，轉(zhuǎn)身優(yōu)雅地離去。
我獨自一人立在原地，腦中早已兵荒馬亂——為什么……林曉風(fēng)跟莎娜，這個禮拜，會出雙入對？為什么……他走之前，完全沒跟我提起過？
直到晚上下課，這個念頭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這是第一天，我被老師敲手背，說我不專心。雖然我已經(jīng)努力地要集中精神了，卻仍然無效，一想到莎娜這個名字，就聯(lián)想到那只軟若無骨的玉手，不知為何，心里總是一片混亂的感覺。
林曉風(fēng)……是因為這樣，所以沒有時間給我打電話的嗎？
“少奶奶，今天……身體不舒服嗎？”莫言拿著明天的行程表，走到我的桌子旁邊。
我抬頭看他——
“至少在就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能不能叫我香香？我實在很不喜歡你們林家這些繁瑣的敬稱?！?br/>
叫一聲爺，一聲姑奶奶，就把人分作一十九等，但凡下面的人，都必須要對上面恭恭敬敬。最初我還有那么一點兒虛榮心被滿足的喜滋滋，之后就覺得實在是討厭的規(guī)矩，等于叫人永遠(yuǎn)記得彼此之間的距離，警告著不可有一絲逾越。
——林家的這些個規(guī)矩，簡直就是洗腦般的效果。就連我，最近也開始對這些不同的稱呼，越來越敏感，而且但憑這些稱呼，我就判斷出來眼前這個人是什么身份，要對我禮貌到什么程度。
別人還好，可莫言他是救過我的人，要我把他再當(dāng)奴才般用，我做不到。實在是不能接受——明明他是個人……卻非要把他變成獵犬般，對主人要恭敬忠誠到這樣的程度。就算是在洪青幫，大家也只是心知肚明便可，不至于要到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框得死死?？稍谶@里，每個人都是如此馴服，令我心里的不快，一天天的堆積起來。
雖然我不必跟他們那樣，見人就是爺啊奶奶的叫，但我也不過是半斤八兩，一樣要對上面的二叔二嬸之類，恭敬得俯首帖耳。
見到莫言為難的神色，我又猶豫了。
也許……這只是我自己一廂情愿的想法，如果逾越了這些規(guī)矩去做事，不知什么時候我就會因為自己此刻的越軌，付出代價。
嘆一口氣：“好吧，你不想要改口，我也不逼你。我沒不舒服……今天上課是我自己精神不集中了，我會注意的。明天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安排嗎？”
他似是松一口氣——
“明天下午的鋼琴課，是二奶奶親自授課，希望少奶奶能更用心一點?！?br/>
“二嬸？”我訝異，“為什么是她來給我上課？原來的老師怎么了？”
“二奶奶的鋼琴，在世界也享有盛譽，她愿意騰出時間來給少奶奶授課，是一件榮幸的事。”
我有點怔怔地看著莫言——這里的每個人都深藏不露啊……連林曉風(fēng)也是，居然是他們年級成績最好又最受歡迎的學(xué)生……他的身上完全沒有驕傲之氣，我之前，根本沒有預(yù)料到他在學(xué)校居然是這樣叱詫風(fēng)云的。
“還有追加的一項……明晚十點，與風(fēng)少爺有半小時的電視電話會議。”
突然聽到林曉風(fēng)蹦到日程上，我嚇了一跳——
“嗯……？電視電話會議？那是什么？”
“是電話，但是也可以見到對方的樣子……在莊園有相關(guān)的設(shè)備，已經(jīng)跟二奶奶申請了使用權(quán)?！?br/>
聽說連用個電話都要申請，我翻了翻白眼：“明晚十點是吧？知道了?！?br/>
順手掏出口袋里那只手機來，翻來覆去地賞玩。
還以為這家伙會給我的手機打電話呢……原來這東西給我只是當(dāng)應(yīng)急用的。害我還每天帶在身邊，連洗澡都帶進(jìn)浴室，簡直是寸步不離……自作多情了。
吁了口氣，順手把手機扔到旁邊的桌子上——
“我先去睡了?！?br/>
明晚要給我打電話是吧……也好。
就讓我當(dāng)面問問他，什么是月兒口中說的“出雙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