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林嘉銘開了幾個小時的車,終于趕到趙姨家的時候,趙姨剛剛醒過來,看著腦袋上冒著白氣的林嘉銘,心疼的說:
“你這孩子,這么著急干啥,趕緊去洗個澡,別感冒了……”
“沒事兒,姨,你感覺怎么樣?還疼嗎?”
“沒事兒,好多了!其實你都不用管我,在家里陪你外婆過年就好!她老人家年紀(jì)大了,需要陪伴……”
盡管趙姨嘴上沒有說,但是從她扭曲的臉上也能看得出身體內(nèi)部傳來的劇痛,可是趙姨就是不愿意將這樣脆弱的自己展現(xiàn)給他人,她要強了一輩子,到最后也不想向病魔妥協(xié)。
“趙姨,看你說的,就是外婆讓我來陪你的!她還惦記著,讓你過去玩呢,你看,這是特意給你帶的一些特產(chǎn)?!闭f罷,林嘉銘指了指身后桌子上的一堆東西。
“讓姨費心了,她自己做這些東西也不容易……”說著說著,趙姨又像是睡過去了一般,要不是這樣的情況已經(jīng)出現(xiàn)過好多次,林嘉銘都會以為趙姨已經(jīng)去尋找趙叔了。好在睡夢里的趙姨似乎并沒有那么痛苦,空氣里彌漫著夢境中的香甜,那是趙姨用這些年的思念澆灌的夢中花園逸散的花香。
“她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了,這兩天像這樣突然睡著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恐怕……”護工小聲對林嘉銘說道。
林嘉銘知道護工想說什么,沒有讓她繼續(xù)說下去,他心里也很明白,趙姨這樣的情況,是真的時日無多?;蛟S,早點解脫對她而言,是一件幸事!
給護工結(jié)了工資,林嘉銘讓她回家過年去了,自己留下來照顧趙姨。趁著趙姨睡著的功夫,林嘉銘和盧皓婉聊著微信。
漫漫長夜,只有手上這方圓幾寸的小盒子能夠傳遞兩人的思念。
興許是太累了,林嘉銘靠著椅子,手里拿著手機,眼前逐漸迷糊……
“嘉銘……嘉銘……”一個聲音悠悠傳來。
“誰?”林嘉銘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問道。
“嘉銘……好好照顧自己……”
“你到底是誰?”林嘉銘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可就是想不出是誰。
“嘉銘,最重要的,不要上那輛車……”聲音漸行漸遠(yuǎn),林嘉銘想去追,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就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在原地,根本動彈不得。
“啊~”林嘉銘突然站起來。雖然是冬天,可是額頭上的汗珠依舊不住的往外冒。
“原來是個夢!”林嘉銘從桌子上扯下一張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又看了看趙姨,依舊睡得很香,只不過這次睡得時間似乎有點長。
林嘉銘看了看時間,凌晨2點半!
經(jīng)過剛才的夢境,林嘉銘再沒有心思睡覺,便走到廚房開始洗帶過來的臘肉。過了十二點,現(xiàn)在就是臘月二十九。往常的時候,他就是在臘月二十九的凌晨起床開始收拾年三十要燒的菜品。
他愿意在這上面花心思,所以在外婆那里學(xué)來了很多地道的鄉(xiāng)村小吃的做法。這樣的話,這些手藝不會失傳。年味兒應(yīng)該也不會因為缺少了這些小時候的味道而淡了許多。
北方城市的清晨,厚重的霧霾需要陽光耗費大部分能量才能撕開口子,被它籠罩的世界才能見到一絲光亮。
林嘉銘把洗好的肉放進冰箱,伸了伸懶腰,想著趙姨昨晚幾乎睡了一整個晚上,便有些不放心,輕聲走到床邊,趙姨的姿勢依舊沒有什么變化,除了一只手伸到被子外。林嘉銘伸手想把趙姨的手放進被窩,可當(dāng)他的手觸碰到趙姨的手的時候,一股寒氣瞬間從心底散發(fā)到全身。
“趙姨?”林嘉銘連忙輕輕搖晃著趙姨的肩膀,可趙姨沒有絲毫的應(yīng)答。身體的僵硬也在告訴林嘉銘,趙姨已經(jīng)走了許久。
看著趙姨安詳?shù)纳袂?,林嘉銘心里說不出是該替她高興,還是該讓自己難過?;蛟S那個有老趙頭的天國,才是她更向往的地方。而這個世界,除了林嘉銘和盧皓婉讓她覺得溫暖外,大概再沒什么值得留戀的吧。
林嘉銘從抽屜里拿出趙姨之前說的一個盒子打開,把那枚古舊的黃金戒指戴到趙姨的無名指上。這枚戒指,還是她結(jié)婚多年后,那個傳說中的“老趙頭”有天拉著她去買的。前段時間林嘉銘和盧皓婉來探望她的時候,她囑咐過這事兒。說一定要在她離開后,把這枚戒指戴到她手上,不然她害怕這么多年過去了,天國的“老趙頭”會不認(rèn)識她,有這樣一枚信物陪著她,她在冰冷的黃泉路上也不會覺得寒冷。
做好這件事,林嘉銘冷靜地坐在那里,拿出一包沒有拆封過的煙,點了一根,“吧嗒吧嗒”抽了兩口,一陣劇烈的咳嗽,把林嘉銘久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的眼淚勾了下來,思緒也回到了幾天前……
“趙姨,你買包煙放這里干嘛?”趙姨給林嘉銘和盧皓婉交代,林嘉銘拉開抽屜找那個裝戒指的盒子,看到一包煙問。
“噢~那包煙是備用的,等哪天我咽氣了,你們就請幾個人,把我往火葬場一拉,到時候可以散發(fā)給那些幫忙的人?!壁w依一席話,林嘉銘和盧皓婉都沉默了。
“看你們,人的生死,又不由自己。我早晚都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你們不必難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們能替我高興,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一臉的悲傷……”趙姨微笑著對林嘉銘和盧皓婉說道。
“現(xiàn)在,我覺得我自己做不到替你開心,你走了,我只是覺得心里堵得慌,你就這樣突然走了,我……”林嘉銘哽咽著,手里的煙燃過一半的距離,煙灰也久久沒有落下。忽然間,煙頭上那節(jié)長長的煙灰猶如雪崩一般,瞬間落到地上。伴隨著林嘉銘的眼淚,似乎一切都在這個時刻,塵埃落定……
這個不大的房間里,除了林嘉銘的哽咽聲,還有墻上那只年代久遠(yuǎn)的壁鐘,“滴滴答答”地走著。而屋外,逐漸有了腳踩在積雪上的聲音。
“咯吱……咯吱……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