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黃色的迎春花就這樣毫無預(yù)兆地從籬笆墻后面，忽地飛到莊魅顏眼前，一大片鮮艷的色彩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莊魅顏微微仰頭，那嬌嫩的枝條調(diào)皮地掃過她的臉頰，刺癢難耐。

    一張活潑的面孔出現(xiàn)在那叢花的后面，明亮無害的眼睛撲閃著，微微勾起的嘴角綻放著著溫柔的笑容。

    莊魅顏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嗔道：“小白，你做什么呢？嚇我一跳?！?br/>
    “這花兒是你采來的？”莊魅顏探臂接過迎春花，一邊擺弄著，一邊閑閑地問道。

    小白憨笑不語。

    “娘子，呵呵，花給娘子?！?br/>
    莊魅顏不禁紅了臉，右邊臉頰上的那塊紅斑更顯的嬌艷欲滴。一邊的楊嫂探頭瞧見莊魅顏懷里的迎春花，便靦腆地笑道：“開春從懸崖上采來的第一束沾著露水的迎春花，會給姑娘帶來好彩頭的，姑娘今年會有喜事臨門啊?！?br/>
    祁陽山里有個習(xí)俗，初春迎春花盛開的時候，山里的勇士赤手空拳爬上最陡峭的懸崖上，取一束春天里最早開放的花朵，獻給自己心儀的姑娘，預(yù)祝她的美貌像迎春花一樣漂亮，他們的情誼也會像春天一樣充滿芬香甜蜜。

    所以山里人認為在春天里得到迎春花的姑娘，當(dāng)年必定會喜事臨門。

    莊魅顏的臉更紅了，羞赫難當(dāng)，正扭捏間，春菊不知從哪里興沖沖地冒了出來，這妮子大約是偷聽到這番對話，添油加醋地說道：“奴婢看，楊嫂說的有幾分道理，小姐今年真說不定就是相士們說的，那就什么來著，紅鸞什么動?！?br/>
    “紅鸞發(fā)動，必得佳婿?！蔽堇镒x書的容熙忽然插嘴道。

    莊魅顏瞅了瞅春菊，回頭沖著屋里的容熙嬌喝道：“好好讀你的書，那里學(xué)來些陳詞濫調(diào)，胡鬧！”

    容熙吐了吐舌頭，趕緊把頭從打開的木框窗戶上縮了回去。

    她沉了臉，又沖著比劃手指的小白道：“以后不許去山里學(xué)人家采花兒頑皮，否則晚飯沒得吃?；ɑú莶莸模乙膊幌『?。”

    她微微氣惱地把花丟在小白懷里，小白撓撓頭頂，撇了撇嘴巴，茫然四顧，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春菊見狀不好，趕緊垂了頭，用眼睛瞅著綠緞面的繡花鞋，嘟嘴道：“小姐別惱，既然小姐不愛花，那我叫端木公子派來的人把不遠千里送過來的花兒，還原模原樣地給送回京城?！?br/>
    莊魅顏一驚，不由脫口而出。

    “別－－”

    話一出口，更覺羞窘，恨恨地剜了春菊一眼，低聲道：“小蹄子，端木公子什么時候派人過來了？”

    春菊笑著攙著她的胳膊，有些得意地說道：“奴婢就說嘛，端木公子送過來的東西，小姐怎么舍得隨便丟掉呢？就算是一根草，也決計不會撂在路邊的。所以啊，奴婢擅自做主，已經(jīng)讓他們種在屋后了。”

    春菊一邊說著話，一邊引著莊魅顏往屋后走去。

    屋后稍遠處有一片竹林，竹林與老屋之間尚有一片空地，如今那里已經(jīng)憑空長出了長滿了花苞的桃樹，花苞朵朵含苞待放。屋后尚有積雪未曾融化，恍然間竟讓人有種時空交錯的錯覺。

    北地的春天來得遲，桃花要等到四月底才會姍姍來遲，而現(xiàn)在只是二月初，莊魅顏以前在京城呆過，知道就算是在氣候溫暖濕潤的京城一帶，桃花也要等到三月初才會開放，緣何這一樹會開得這樣早？

    看著莊魅顏愣神，旁邊負責(zé)監(jiān)工的御風(fēng)拱手道：“魅顏姑娘，前幾日我家主人閑來到園里散步，見園中溫養(yǎng)的桃花初結(jié)苞蕾，便叫小人給姑娘送一樹桃花看個新鮮。小人一路緊趕慢趕，總算趕在花期之前來到姑娘的住所?！?br/>
    春菊不禁驚訝道：“這么遠的路，你們怎么把樹移過來的？”

    花期移植本不易成活，況且還走了這么多天的路，莊魅顏也不禁疑惑。

    御風(fēng)解釋道：“小人隨行帶了負責(zé)溫養(yǎng)花卉的工人，主人恐路途遙遠，花木損失，特意讓人挖了三株桃樹送過來，到了祁陽山，萬幸還有這一樹鮮活，工人說這花用茅草護著主干，明早澆了水便會開花。”

    莊魅顏仰頭癡癡望著一樹粉紅點點，低聲道：“虧了他一番心意，叫魅顏也能看到京城的桃花，煩您回去代魅顏到一聲謝，魅顏福薄命輕，如何擔(dān)得起這等美艷之物！”

    御風(fēng)垂首聽訓(xùn)，形態(tài)恭敬。

    莊魅顏嘆了口氣，又道：“煩勞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到堂屋喝杯淡酒?！?br/>
    她轉(zhuǎn)頭又叮囑春菊備飯招待。

    御風(fēng)拱手道：“不敢攪擾姑娘，我等還要趕回京城向主人復(fù)命，就此告辭?！?br/>
    莊魅顏也不強留，只叫春菊用紅紙封了幾錠紋銀贈給御風(fēng)，權(quán)作路資。御風(fēng)堅辭不受，莊魅顏也不勉強，找了幾壇好酒讓御風(fēng)帶回去，聊表謝意。

    春菊不解，趁無人處，問道：“小姐，端木公子千里送花一番心意，豈是幾壇水酒所能比擬？”

    莊魅顏卻冷笑起來。

    “枉你是個機靈人，竟然不知此間關(guān)竅。我只問你，你可曾聽說，二月桃花兒開？”

    春菊搖頭。

    “不都說三月里桃花兒開，卻是稀罕之物?！?br/>
    “稀罕是稀罕，萬物反常即為妖，妖異的東西，便是再好，只恐不長久?！?br/>
    春菊卻仍舊不懂，不由咕噥道：“物以稀為貴，怎么會不好呢？誰不喜歡稀罕的東西？”

    她說這話時，小姐已經(jīng)走得遠了，并未聽見，春菊瞧這小姐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景有幾分落寞之意。

    第二日，桃花果然開了，全村轟動，人人都來瞧個稀罕，私下傳說，此物是個仙物，竟是從九天仙境取來的。山民愚鈍，不明就里，以訛傳訛，越發(fā)不堪，從此以后眾人對莊魅顏更是敬若神明，那是后話，暫且不表。

    春菊卻覺得自從桃花開了，小姐不但未見歡顏，反而更加郁郁寡歡，一連數(shù)日，坐在桃花底下，也不說話，也不要人陪。春菊猜不透小姐的心思，只遠遠地望著，不敢驚擾。

    莊魅顏便自己坐在樹下，滿樹桃花開了。就像御風(fēng)所講，第二日，這些花苞便競吐芬芳，滿樹桃紅，然花期比時令季節(jié)更短，不到一日便紛紛凋零，花落如雪，飄飄灑灑，且開且敗，仿佛時光在這棵樹上驟然縮短，短到讓人可以眼睜睜看著一朵花兒的一生，開及絢爛，而后凋零。

    莊魅顏穿了一身潔白的長衫，上面很快綴滿了粉紅的花瓣，宛如給她的衣衫繡上了許多桃花，煞是美麗。

    身后的竹林忽然動了動，莊魅顏聽到異常，卻不扭頭，只是輕聲道：“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