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京的三月已經(jīng)毫無冷意了,滿城春色，綠柳青蘭,正是結(jié)伴郊游的大好時機。

    可偌大的大魏宮城里卻全然沒有這樣的輕松氣氛,朱漆紅墻,琉瓦飛甍，只構成了一個逼仄的牢籠,壓抑得喘不上氣來。

    此時此刻,皇后便有這樣的感覺。

    十日前,懿貴妃與穎充華將她同周才的信箋呈到岳崢跟前兒，岳崢勃然大怒，讓黃裕親自領搜了坤寧、延祺兩宮?；屎笏貋硇⌒模故菦]留下什么把柄，可周才處,卻又搜出兩張完好無損的信箋，直逼得兩辯無可辯，唯有束手就擒。

    偏偏這個時候，朝堂波動，秦王岳嶸雷厲風行，收集了十幾條彈劾康氏徇私枉法的罪證，齊齊遞到皇帝桌案上，康子嫻知道，她這個皇后，怕是做到頭了。

    這是第一次，她跪皇帝面前，而六宮妃嬪從容不迫地坐四周，或嘲諷或同情的目光落她周身。

    她康子嫻，這一生都沒有遭過這樣的侮辱。

    而她也知道，這樣的侮辱，是皇帝，更是寧蕙故意加之于她身上的。

    康子嫻挺直了背脊跪殿下，她時刻記著入宮前父親的叮嚀，她身上有著康氏的烙印，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今康氏朝廷上已經(jīng)舉步維艱、如履薄冰，她決不能再為父親平添煩憂。

    這樣沉默地和岳崢對峙半晌，康子嫻終于緩緩開口：“俞寶林，確實是臣妾授意周才去害的，并讓周氏嫁禍于懿貴妃。周氏自作聰明，見此事嫁禍懿貴妃不成，便又陷害于盧才……整件事，從頭至尾，都不干盧才的事情?！?br/>
    寧蘅被她的話刺得一驚，下意識地偏首看向與穎充華。果然，穎充華臉色已是發(fā)白。她兩素來只當盧才是罪有應得，死不足惜，卻不曾想，她竟是那個最冤屈的。

    盧才平日雖愛逞口舌之快，但到底沒有害過命……寧蘅登時生出些愧疚之心，穎充華想來更是亦然。

    康子嫻猜到兩心事，挑釁的目光順著寧、陸二臉上劃過，接著，重新落面有隱怒的岳崢身上。早她懂事沒多久的時候，家里便告訴她，她以后是要母儀天下的。

    少女情懷中對伴侶的希冀，年深月久地消磨里，變成對權利的仰慕。她知道自己背負著什么，便更知道那些情愛要不得，也從不可能擁有。

    康子嫻抬著頭，這幾乎是她第一次用心去仰望自己的丈夫，這個給過她榮耀與地位的男。她從不懂得愛，是以也不似宮妃一般乎他的恩寵?？底計棺载摳呙?，總想用手段謀得一切，卻恰恰忘了，這個九五之尊，才是唯一能給她一切的。

    “其實，除了這樁事，先前端陽節(jié)，也是臣妾授意佟氏謀害懿貴妃。”康子嫻深吸了一口氣，擠出個笑臉，“臣妾早料到皇長子身邊會佩戴裝了雄黃的荷包，因而吩咐佟氏拿給懿貴妃……沒想到懿貴妃福大命大，竟躲去此劫。那一日牽牛子配巴豆散，雖是佟氏出的主意，卻是得了臣妾首肯……臣妾做這么多，不過是為了置懿貴妃于死地?！?br/>
    她言辭坦白，鋒芒畢露，素日前溫和寬容的中宮皇后，驀然變得猙獰萬分。眾心里嘖嘖感慨，寧蘅卻是面色坦蕩。

    唯有岳崢，怒氣沖頭，一掌擊扶手上，猝然起身，破口大罵：“康子嫻，朕和阿蕙何曾虧待過半分！”

    康子嫻輕聲一笑，“皇上說得是，是臣妾鬼迷心竅，嫉妒懿貴妃與您如膠似漆，恩愛非常……”

    她其實不過是因先前誤害了寧蘅，一時心虛，唯恐后位動搖，結(jié)果反倒是因歪了心思，害得自己萬劫不復。

    康子嫻從來沒想到自己可以變得這么心狠毒辣……從寧氏姐妹再到俞雪，她用了多少心機，為那個幾個無關緊要的生命來賭一生的榮寵。

    這是她的錯，她逃不過。

    可康子嫻心里明白，嘴上偏偏不這樣講。

    只因她還藏了個五年的秘密。

    寧蘅觸到皇后冰冷的眼神，心中不由暗驚。這些隱秘，雖然她早料到，岳崢自己想必亦知道幾分，但皇后……本沒必要這個時候坦白一切。這些除了能激怒岳崢，并不會有第二個結(jié)果。

    可皇后既然這樣做了，一定是還有后招。

    寧蘅攥緊了拳，忐忑地等著皇后的下文。

    “臣妾知曉懿貴妃得姑母教養(yǎng)，出類拔萃，不遜于大魏任何一個世家女兒……只是，得到皇上垂青，她還遠遠不配?！?br/>
    皇后的目光纏繞寧蘅身上，精致描摹過的眉尾微微揚起，帶著不屑、挑釁，還有些冷眼旁觀的自得。

    岳崢看了眼一旁正襟危坐卻不言聲的寧蘅，不甚耐煩地道：“身為國母，毫無包容之心，看待朕的后妃，自然樣樣不如意……母后世時，尚且對阿蕙贊不絕口，如今有什么資格來指責她的不是？”

    康子嫻冷笑一聲，不疾不徐地答：“皇上所言極是，正因姑母格外愛重懿貴妃，是以臣妾才說，她不配?！?br/>
    寧蘅被她左一句右一句撩得心頭火起，一時沒克制住，搶先接話，“有什么便直說，這個時候，藏著掖著，又有什么意思？”

    岳崢見寧蘅生出惱意，忙伸手按住寧蘅，安撫地朝她一笑。

    康子嫻見兩這幅姿態(tài)，更是面露鄙夷，“既然懿貴妃讓本宮說，那本宮便不替遮掩了……臣妾沒記錯的話，皇上第一次聽懿貴妃所唱《綢繆》時，曾向姑母私下夸贊過對不對？”

    岳崢與寧蘅對視一眼，從容頷首。

    康子嫻勾唇輕笑，又問：“姑母還曾拿過一副《江神子》給皇上看，說是懿貴妃手書，對不對？”

    岳崢略有些驚異，這些往年舊事照理皇后不會知道……難道是母后告訴她的？

    寧蘅靜靜聽著康子嫻徐徐道來，心越跳越快，一種不好的預感騰然而生。

    “臣妾之所以知道這些事，是因為……”康子嫻見自己成功將殿中的胃口吊了起來，滿意一笑，“那首《綢繆》本分懿貴妃所唱，而是純嘉長公主所唱，姑母無意將這事透給懿貴妃，懿貴妃便將錯就錯，順水推舟地博得皇上的好感……至于那《江神子》，亦是出自純嘉長公主筆下，懿貴妃偷來，借著姑母對她的寵愛，據(jù)為己有，請姑母替她皇上面前美言?！?br/>
    寧蘅身子微震，她只覺殿中無數(shù)雙眼都齊齊落她身上，就連穎充華都露出了些不可置信的嫌疑神色。

    她將袖口攥得益發(fā)緊了，一動不動地坐自己的位置上，臉色慘白若紙。

    康子嫻瞧見寧蘅這個反應，只當她是羞惱，忍不住笑出聲來，“懿貴妃，自己告訴皇上，配不配，嗯？配不配！”

    岳崢覆寧蘅手背上的手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收了回去，寧蘅偏過頭，恰好對上岳崢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岳崢定定望著寧蘅的臉，半晌，幾不可聞地問道：“阿蕙，告訴朕，皇后說的……是真是假？”

    寧蘅背后冷汗涔涔，虛弱得軟了幾分，臉色更是蒼白。

    她聽到岳崢質(zhì)問，卻只能無助地搖了搖頭，“不知道……不知道……”

    過去的事，她是當真一無所知，姐姐為何要這樣對她，皇后所言又是否真實，寧蘅并非寧蕙，竟是連一星半點分辯之力都無。

    岳崢瞧她這個模樣，只當她是被皇后說中，對著自己心虛，連解釋都解釋不出。他連聲道了幾個好字，繼而猛地站起身，抬腳踹到身前的桌案，“好得很，一個個都把朕蒙鼓里是不是！都來騙朕是不是！”

    他雖痛恨皇后心狠手辣，卻更難過于自己寄情之竟欺瞞了他這么重要的事情。

    坐周遭的宮嬪見龍顏大怒，顧不上再看皇后與寧蘅之間的笑話，忙不迭起身跪伏于地。唯有寧蘅一個，明明已經(jīng)站起了身，卻跪不下去，只怔怔地望著暴怒中的岳崢。

    岳崢眼底都發(fā)了紅，恨恨地盯著寧蘅，想要對她說些什么，可對著那張已經(jīng)眷顧了多年的面孔，話堵喉嚨里，偏偏一句也說不出。

    他又恨又惱，卻見寧蘅瘦削模樣，盈盈立那里，頗為無助地望著自己。

    岳崢突然想起去年臘月，她跪地上滿面是淚，滿口都是分辯之詞……那時候她是真的委屈，因而才會格外羞憤。此時被揭穿，無可辯駁，自然唯有呆立原地，不知說什么是好。

    想到這，岳崢狠了狠心，壓低聲道：“還杵這里做什么？非要朕也廢了貴妃之位不成？滾，別叫朕再看見，咱們這大魏宮里老死不相往來就是！”

    寧蘅倏然落下一顆淚，就一顆，晶瑩飽滿，“啪”的一下摔地上，不知道跌成了多少瓣淚滴，消湮無形……偏偏這一顆，岳崢竟沒有錯過。那淚珠好像砸到他心坎兒上一樣，少艾時光對窈窕淑女的愛慕，竟成了他心頭傷他最深的一根刺。

    到底是曾經(jīng)情深如許，岳崢偏開身，不愿再看寧蘅，只是又重復了一遍，“朕的話沒聽見嗎？先犯了欺君之罪，現(xiàn)還想抗旨不成？”

    岳崢話畢，康子嫻朗聲笑了出來，“懿貴妃，看到?jīng)]有，這就是逼的下場……以為姑母疼，便會替瞞一輩子？”

    兩聲詰問像兩把長劍，破空而來，直直插進寧蘅心肺。

    寧蘅疼得倒退一步，卻是突然清醒過來。

    岳崢已經(jīng)知道那歌、那詩是她寫的了，更知道她的情，他們的緣，本該是可以聚一起的……他都知道了，知道她的心意了！

    寧蘅眼底閃出欣喜，像是除夕夜里被點燃的最后一箱煙火，砰然綻放，絢爛至極。

    她亦是笑了，最后望了眼岳崢，爽朗應道：“也好，既知道是阿蘅歡喜了……那便是一生不再見，也知足了?！?br/>
    岳崢只覺她話音凄寥，神色卻古怪極了，眉峰微蹙，可到底也沒再開口。

    寧蘅加快腳步朝殿外邁去，她一身碧色的裙子，像是開到最盛時的蘭花，由行到奔，輕巧利索踏下幾階臺階，轉(zhuǎn)個彎便不見了。

    岳崢心頭大慟，好像被割去了一塊肉，痛得他想要大叫出來。

    他從沒想到，那一段最美好的時光，竟是水中月鏡中花，起于一場海市蜃樓，終于了無痕跡的一灘泡影。

    康子嫻仍跪殿中，臉上神色洋洋得意，她是輸了，可懿貴妃也沒贏。

    她靜默地等待著岳崢最后的宣判……懿貴妃已永世不得翻身了，那么她，這一世也該結(jié)束了。

    “皇上，后妃自戕乃是大罪，臣妾不想連累族，是三尺白綾還是毒鴆一杯，憑君吩咐?！?br/>
    岳崢懊惱隱怒之情，被康子嫻這句話登時激了出來，不舍得發(fā)寧蘅身上的怨懟，也一股腦冒了出來。他不顧殿中尚有旁余妃嬪，只是冷道：“想讓康氏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朕不會讓死，得看著，朕是如何讓悔恨終生！”

    康子嫻一愣，卻很快明白了岳崢的威脅之意。

    康氏一族眼下猶如累卵，岳崢想一點點蠶食康氏的力量，叫她這個被寄予重望的廢后，眼瞧著自己的家族大廈將傾，兩朝煊赫，毀于一旦……

    她斂去面上種種表情，又恢復了過去端莊穩(wěn)重的模樣，“皇上既然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康氏，那臣妾今日還何必憐惜性命？”

    言罷，她猛地起身，用力朝最近的紅柱上撞去。

    康子嫻一生驕傲，盡付與這乾清宮中最久遠的龍涎香中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字數(shù)夠多吧?。?！不知不覺又寫到了凌晨兩點?。。?br/>
    明天計劃去高雄+墾丁玩兒，不知道還能不能按時更新，我會盡量噠~~請大家到時候關注一下公告欄哦。

    不過馬上要結(jié)局了，我爭取在路上的時候碼字，努力日更到結(jié)局。

    結(jié)局后還有番外，應該都是第一人稱寫的。

    會寫岳嶸（這個會甜哦~）、岳崢（這個不一定用第一人稱，還沒想好）、秋蕓……其他人還有想看的嗎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