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事實上,我已經(jīng)很久沒接到加達里陛下的指示了?!?br/>
長條餐桌一側(cè),駐守通帕斯星團的總司令官,同時也是復(fù)仇星基地負責(zé)人的昆古·奧盧·范聽完大使倫納德對羅沙塔星之變的轉(zhuǎn)述,沉默半晌,這樣說道。
而對于她的話,在座的奧丁和凱南公主等人都在意料之中。
“倒是不久前,大王子盧安傳話過來,命令我率艦隊立即從通帕斯返回首都羅沙塔星。那時我就意識到事情恐怕有變,因此沒有接受這一調(diào)令。從原則上來講,我與我的部下們只聽從主君即皇帝本人的調(diào)遣,大王子盧安并不能指揮我們?!?br/>
聽范將軍這樣表態(tài),包括大使倫納德、凱南公主和多南王子在內(nèi)的加德滿使團里,幾乎所有人都不由松了口氣。連奧丁與嘉蘭,也對望一眼,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釋然。
說實在的,對這位范將軍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及打算,不止加德滿使團,即便奧丁在一開始的時候也吃不太準(zhǔn)。
而現(xiàn)在,這番話一出口,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哪怕范將軍并沒有直言,言下之意卻已很明了。
接下來,公主凱南他們要做的,就是努力將她爭取到他們這邊的陣營中來。
“范將軍。”
隔開一個座位,凱南公主舉杯看向了她,鄭重道:“我現(xiàn)在十分慶幸,慶幸父親當(dāng)年的決定,事實證明他沒有看錯人。
范將軍,我和多南同樣遵照父親的命令,在倫納德大使他們的陪同下,遠赴玫瑰星系,為了與自由聯(lián)盟之間達成和平協(xié)議,也為了今后帝國內(nèi)部勢在必行的改革。但眼下,盧安正在做的事,很可能會毀了我們經(jīng)過長時間努力嘗試后得來不易的一切。
身為夜怒王之女,帝國的公主,我請求你——請你協(xié)助我們,去解決這次也許關(guān)乎帝國興衰存亡的危機!”
公主凱南神色肅穆異常,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令人動容。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安靜。
餐桌前,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著昆古·奧盧·范,等待著她的回應(yīng)。
畢竟凱南他們這趟的最終目的,就在于此。無論范將軍是明確支持,抑或只打算兩不相幫,凱南公主和其他人都必須盡快得到答案,留給他們的時間已不多了。
短短的沉默后,成為眾人矚目焦點的范將軍慢慢抬起酒杯,她那張橫亙了刀疤的臉上綻出笑容,笑聲爽朗,“我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來這一天?!?br/>
說著,她收起笑,正色道:“之前我已經(jīng)強調(diào)過,我昆古·奧盧·范以及我的艦隊均聽命于皇帝陛下,保衛(wèi)帝國及主君的安危是我們的職責(zé)所在。禍國犯上者,罪不容誅!無論是誰,觸犯到這一點,我都不會坐視不理?!?br/>
充滿殺伐血腥氣的宣言后,她仰起頭,將酒一飲而盡。
“公主殿下,今天,在這里,我也希望自己沒有看錯人?!?br/>
范將軍那對褐紅色的眼珠直視公主凱南,手里的黃金酒杯敲擊木制臺面,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響。
而在范將軍之后,所有在場的加德滿人也紛紛舉杯,隨后把空酒杯的杯底同樣敲向桌面,發(fā)出連串“當(dāng)當(dāng)”聲。
這是加德滿的風(fēng)俗之一,表達飲宴眾人以這樣的方式達成某種秘而不宣的共同協(xié)議。
這一刻,就連局外人的嘉蘭也受氣氛感染。
奧丁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嘉蘭回頭,沖他開心一笑,如同陽光下潺潺溪流般澄澈的笑容,讓奧丁一下就失了神。他握住嘉蘭的的手不放,直到另一邊范將軍的問詢傳來,奧丁才集中起精神。
雙方你來我往,范將軍問的,都是些關(guān)于這次帝王星協(xié)議具體內(nèi)容的問題,而奧丁也得體地一一回復(fù)。
從開始一直到結(jié)束,因為懸而未決的事終于有了眉目,無論哪一方,對這次晚宴的結(jié)果都相當(dāng)滿意。
……
奧丁和嘉蘭回到房間時,差不多到了深夜。
從窗口向外遠眺,在基地一排排建筑的黑色輪廓之上,透過特殊防護罩,處于通帕斯星團密集的星光之中,原本應(yīng)該明亮的夜空此時卻有些黯淡。
群星被厚厚的云層遮擋,星星們的光輝將暗云邊緣勾勒成深藍或微紅色,而遠方,似乎隱隱有雷電在濃厚的云層中翻滾閃現(xiàn)。
嘉蘭陪著小雪球玩了一會兒,又查看了一遍那顆有些怪怪的、繼承了他和奧丁兩人基因的“蛋”。
如今“蛋”又長大了一圈,變得更圓鼓鼓了,也會對嘉蘭和奧丁的聲音作出反應(yīng)。
每當(dāng)看著這小生命時,嘉蘭的心情都十分奇妙。他有時會不相信這小家伙真的在他身體內(nèi)待過那么長一段時間,親近感卻又讓嘉蘭心中充滿了愛意。
那感覺不同于面對奧丁時的熾熱濃烈,卻同樣溫柔綿長。
“嘉蘭,時間不早了,快睡吧。”
翻閱完所有公文,奧丁見嘉蘭依舊把培育箱當(dāng)寶貝一樣抱在手里。他不容分說就從嘉蘭手里接過箱子,把它放到了枕頭另一邊。
“既然已經(jīng)順利護送加德滿使團一行人抵達復(fù)仇星,我想明天我們就可以辭行離開了?!眾W丁長臂伸展,將嘉蘭拉進懷里,揉了揉,又親了親。
嘉蘭怕癢地邊縮身體邊躲,聽奧丁談到之后的安排,又抬頭,問:“奧丁,我們真的明天就動身嗎?”
“當(dāng)然。”拍拍他的背,奧丁輕笑,“嘉蘭,答應(yīng)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而凱南公主和多南王子這邊已不需要我們再多插手,進一步干涉下去,就不單單是加德滿帝國的內(nèi)務(wù)了。”
奧丁不動聲色,三兩句就將利害關(guān)系講的清楚明白。嘉蘭并非不通世事,相反一點就透,稍作思索,他就點點頭不說話了。
奧丁看著嘉蘭,就像看一只輕盈的鳥伏在自己胸口,那最妥貼的位置上,連心臟都為之融化的暖意彌漫著、彌漫著,又從奧丁眼里漸漸滿溢出來。
“晚安。”他嗓音低柔。
嘉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雙手環(huán)住奧丁的腰,又用臉蹭蹭他,喃喃回道:“晚安。”
伴隨著奧丁安穩(wěn)的心跳和目光,嘉蘭很快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
嘉蘭又夢見了哥哥。
但與前幾次不同,這次在那漫無邊際的迷霧里,哥哥就像小時候一樣,牽著嘉蘭的手,引領(lǐng)他向前。
他們穿行在密林中。
嘉蘭經(jīng)過時,周圍的草木枝葉發(fā)出沙沙碰擦聲,如同無數(shù)的私語問候。哥哥的身影隱藏于黑暗中,他的指尖就像雪一樣蒼白寒冷,但嘉蘭心里卻沒有了之前那般恐懼彷徨。
“哥哥,我們?nèi)ツ睦??”他問?br/>
但嘉蘭沒有得到回應(yīng),哥哥只是拉著他,不斷往前,往前,最后步伐越來越快。明知在做夢,一切卻又那么真實,嘉蘭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拉扯自己的力量。
那不是哥哥的手。
有人在嘉蘭身后拽他的衣服,肩膀,好幾次那些冰冷的手指差點拉住嘉蘭的腳踝,將他絆倒。
“嘉蘭,別回頭?!?br/>
正當(dāng)嘉蘭驚恐萬分,想回頭看時,前方哥哥的聲音適時響起。
堅實的地面開始如波濤般起伏,嘉蘭跌跌撞撞,四周的迷霧因為他踉蹌的步伐而散逸開,這時,嘉蘭才看清他腳底的并非什么地面,那是無數(shù)張擠擠挨挨,互相交疊,扭曲而慘白的臉孔!
他們紅色的眼珠空洞地望著上空,獠牙突出于嘴唇外,那股熟悉的揮之不去的腐臭讓嘉蘭的驚呼堵在了嗓子里。
就在嘉蘭因驚駭而下意識停住腳步時,哥哥用力拉了他一把,將嘉蘭從比夢魘更恐怖的情境中拉了出來。
驚魂未定的他發(fā)現(xiàn)腳下變成了一片無底深淵,而他就站在懸崖邊。
數(shù)不清的光點像一條河流般,在黑暗的深淵里浮動。再仔細看,嘉蘭才發(fā)現(xiàn)那片燦爛的光芒,其實是由無數(shù)星光構(gòu)成的龐大星河。
嘉蘭看向身邊,而哥哥伸出手指,在數(shù)之不盡的光輝中,為他指明了方向。
隨后,身體被用力一推,嘉蘭失去平衡,急速墜入深淵——
……
“……嘉蘭?嘉蘭?”
嘉蘭滿頭是汗,從夢里驚醒。
他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與血流聲,狂風(fēng)似乎仍盤旋呼嘯在耳邊,等這陣暈眩感過去,嘉蘭才抬起頭,就見奧丁正一臉擔(dān)心地望著他。
“又做夢了?”
奧丁換了只手,將嘉蘭抱在懷里,吻了吻他,“剛才你一直在喊著‘哥哥’?!?br/>
嘉蘭強迫著自己定了定神,“嗯……”
從小嘉蘭就知道自己能通過夢境看見些“東西”,眼下,他還說不好這個夢究竟意味著什么。
很快的,從夢境的虛無里回到現(xiàn)實,嘉蘭發(fā)現(xiàn)窗戶外,整個基地原本黯淡的燈火又重新亮了起來,還有警報聲在回蕩,他意識到情況有變。
“奧丁,發(fā)生了什么事?”
為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奧丁才低聲回:“下雨了?!?br/>
“下雨……”重復(fù)著奧丁的話語,下個瞬間嘉蘭猛地抬頭,一臉驚愕,“怎么會?”
惡名在外的復(fù)仇星紅雨季,應(yīng)該還有一段時間才會到來,如今雨季竟毫無預(yù)兆的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