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趙久喊出了自己的豪邁。只可惜這句話并不是什么慷慨就義的年少英雄所言，趙久在蓋亞活了一千多年，頸上的大好頭顱也并不是什么少年頭。

    預想中的頸上一痛并未如期而至，趙久的眼睛緊緊閉著，腦海中的緊張卻越來越輕。他漸漸開始遲疑起來，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緊張。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閉著眼睛，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沈息看著那五個如同刑具一樣的圓環(huán)終于按照預想中的開始工作，不由得松了一口氣。修改一個活了幾千年老妖怪的記憶是件大工程。沈息看著面色漸漸放松了的趙久，開始琢磨起來自己是不是應該先抽空去一趟眾神殿，找導師算賬的同時，還能和潔麗雅大人聯(lián)系一下，看能不能獲得一些稍微“溫柔”一點的教育。

    只是這個想法剛剛成型，沈息就發(fā)現(xiàn)了更有趣的事情。趙久腦子里的記憶全部被這套“奧運五環(huán)”抽取了出來，并且按照非常規(guī)整的時間順序排成了順列。一部縱貫千年的地下世界史就這么展現(xiàn)在了沈息面前。他本來倒沒怎么太感興趣，只是看到里面居然有好些耳熟能詳?shù)臍v史名人都是穿越者，不由得猛然興趣大增。吩咐阮安去外面照應著，同時請索菲婭和帕娜卡婭先行回宮，自己則像是準備看大片一樣，找了個舒服的角落靠著，開始一張一張的看起了記錄。

    趙久的過往有些無趣，他只不過是眾多普通的溫都人中的一員而已。從小到大都并沒有表現(xiàn)出什么特殊才能，甚至幾乎連長處都沒有。這在已經(jīng)普遍實行了基因改造的溫都社會中實在是非常罕見。

    趙久就這么普通而又獨特的成長著，小學院開始，一直到高等學院，二十六年的學習生涯中他始終保持著自己獨有的節(jié)奏——所有考核科目的結果都是全國平均數(shù)。不管什么科目，他考出來的成績一定是當年全聯(lián)邦所有考生的平均成績。這一點甚至曾經(jīng)驚動過聯(lián)邦教育院，幾十個經(jīng)驗豐富的反作弊專家和數(shù)據(jù)分析專家湊在一起研究了趙久好幾年，得出的結論是，世界上真的有巧合。

    沈息看到這里也覺得有些神奇，別的不說，僅憑這一手絕對平均分數(shù)線的本事，趙久這個人就絕對值得重點關注。二十六年中大小考試幾千場，每一場都能靠在平均數(shù)上？這要真是巧合，那沈息就把自己的腦袋摘下來當球踢。

    時間軸迅速向后撥轉，完成了二十六年教育的趙久終于要接受聯(lián)邦主機的工作分配了。還有著濃郁毛發(fā)，身體瘦削的趙久站在高達上千米的聯(lián)邦主機前，雙腿很不爭氣的發(fā)著抖。

    沈息注意到，趙久的右手捏的很緊。

    本來以為只能在市政后勤，或者野生生物保護署之類的冷清衙門里浪費一生，誰知道趙久剛剛進入判定區(qū)域不久后，一張紅色的簽發(fā)令就輕飄飄的落在了他緊握的右手里。

    “趙久，派駐聯(lián)邦外事部，任職地點，蓋亞星球，職位，最高監(jiān)察官。”一行小字印在紅色的簽發(fā)令上，趙久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多年的教育下所學習到的知識似乎全部被這張紅紙奪取了。趙久甚至很不合規(guī)矩的拉住了旁邊一位拿到藍簽，將被指派到行政機構的學員，央求人家給自己讀一遍紅簽上的內(nèi)容。

    被拉住的那人瞥了一眼渾身發(fā)抖，似乎快被嚇死的趙久，正打算奚落兩句，忽然看到了那張紅紙，不由得也是一驚。那個學員接過紅紙后，把上面的那行字又讀了一遍，然后一臉諂媚的套著近乎，“恭喜趙大人高升！最高監(jiān)察官，那可是五級行政級別！只怕百年以后，小的就能在元老議事廳里見到大人的身影了！”

    這馬屁拍的直接了些，但卻讓慌張的趙久確認了自己眼睛沒出問題。

    外事部，最高監(jiān)察官！這可是真正的肥缺！趙久又捏緊了右手，這次他卻沒有默默的念道著些什么，而是一臉的感激之色。

    這次沈息看清楚了，緊握在趙久手里的，是一枚不怎么起眼的灰色鵝卵石，上面隱約有幾個文字刻在上面。按照那些文字一讀，沈息不由得站了起來。這個名字他最近無數(shù)次的念叨過，卻正是自家導師阿比托斯的名字“ABTIOS”!

    沈息深呼吸了幾次，平息了一番內(nèi)心的震驚。拖著時間軸開始尋找趙久第一次拿到這枚石頭的瞬間，他需要確認一下自己心里的猜想。同時又無比的希望自己的猜想只是個錯誤，如果猜想成真，只怕自己對趙久出手，會壞了導師大事。

    然而時間軸甚至拖到了趙久最初尿床的記憶里，沈息卻仍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和這枚鵝卵石相關的記憶。仿佛這枚石頭就是這么毫無來源的被送到了趙久手里，并且在聯(lián)邦主機印刷簽發(fā)令的時候，發(fā)揮了一些奇妙的作用。

    這個疑點仿佛巨大的石頭一樣，壓的沈息有些喘不過氣來。但是這還遠遠不夠，沈息還在尋找自己最在意的問題——自己的身世。

    趙久曾經(jīng)說過，自己是他撿回來的棄兒。并且是趙久把他放在了祖母的門前，從此開始了他的一生。如果不是因為趙久，沈息恐怕早就死了。

    趙久的記憶從二十年前的一個冬夜開始，那個晚上，趙久帶著上百名訓練有素的安全局特工，以及他在這個星球上唯一的直系下屬，突襲了一個穿越者的基地。

    那個基地位于南極點下的冰層中，由一個小型核聚變爐提供能量，里面住著大約三十名穿越者。如果不是因為拓展基地的時候，穿越者們不小心挖斷了一條冰裂帶，導致南極點附近出現(xiàn)了一次高達里氏六級的淺層地震，這個基地恐怕還不會被趙久發(fā)現(xiàn)。

    這個穿越者組織的首領，是一對夫妻。他們手持長劍，自稱是天宮仙人。只是這種說辭并沒有為他們爭取到生存的機會。在用劍連連刺殺了十幾名突入到冰層基地里的特工后，趙久的直系屬下用聯(lián)邦配備的底牌武器蠻神之骨一擊瞬殺。其他各自為戰(zhàn)的穿越者們也隨即被全部殺死。整個基地中唯一的能量來源聚變爐也被趙久當成了戰(zhàn)利品收走。

    特工們只帶走了自己死去戰(zhàn)友的尸體，對于其他被殺的穿越者卻是不聞不問。而斷后的趙久在撤離前，卻隱約聽到了嬰兒的哭聲。順著哭泣的聲音找去，趙久在那對夫婦的臥室中，找到了一個隱藏的極好的嬰兒房。里面躺著一個剛剛滿月的嬰兒，正在突然冷卻下來的空氣中嚎啕大哭，露在襁褓外面的小手被凍的青紫，緊緊閉著的眼睛的睫毛上，掛著一串冰霜。

    趙久看著這個嬰兒，沉默了很久。似乎是覺得今天死去的人實在太多，又或許是認為這個嬰兒并沒有值得去死的罪行。他解開了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的將這個嬰兒抱進了懷中。

    仿佛是哭鬧的久了，接觸到趙久的體溫后，這個嬰兒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小臉上露出一個天真可愛的笑容，然后小手抓著趙久的內(nèi)衫，沉沉的睡了過去。

    獨自一人從南極點飛回到寧遠縣紡織廠家屬院門口，趙久看著這個孩子有些犯愁。他在這個世界上自然是沒有妻子的，而這個孩子卻太小了，小到自己一個人肯定照顧不好。于是，趙久把這個嬰兒放進了包裹嚴實的紙箱里，里面結結實實的套了一層又一層的放水塑料布，以及從自己的被子里撕出來的棉絮。趁著夜色已深，趙久把紙箱放到了家屬院里的一個路燈下。自己則躲在幾百米開外的天上，借著夜色，悄悄觀察著紙箱。

    沈息記憶里那個熟悉的小院門被推開了。當時還是滿頭黑發(fā)的沈老太太從屋子里走了出來，手里拎著一個垃圾桶?？礃幼邮且ゲ贿h處的垃圾堆放站倒垃圾。而路過路燈下的時候，沈老太太看到了那個紙箱。嘴里卻只是念叨了一句，“真是造孽，不知道誰家新生出來的小貓小狗，就這么不要了?！比藚s繼續(xù)往垃圾站走去。

    雖然知道后面發(fā)生了什么，但沈息卻仍然暗自捏緊了雙手，心里暗暗催促著祖母快去看看那個箱子，看看那個箱子里面的自己。

    或許真的是沈息的心聲穿越了二十年的時光，傳達到了箱子里還是嬰兒的自己耳邊。等到祖母倒完垃圾再次路過紙箱的時候，箱子里忽然傳出了嬰兒的哭聲。

    祖母嚇了一跳，手里的垃圾桶都扔了出去。她驚魂未定的看了看箱子，確認哭聲是從箱子里傳來以后，輕手輕腳的湊了過去。然后以非常迅速的身手，把箱子里的嬰兒抱了起來。

    沈息笑了，趙久也笑了，記憶中的祖母仔細看著手中的嬰兒，忽然把臉貼了上去，輕輕的蹭了幾下，也笑了。

    我也想笑，只是看著訂閱的數(shù)據(jù)有些笑不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