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莞說這句話時候，眼眶發(fā)熱。

    要試圖放下一段重要的過去，并不容易，其實(shí)最重要的還不是曾經(jīng)的戀人，而是父母，再好的養(yǎng)子女又哪里比得上親生骨肉了?

    是的，她得承認(rèn)，之所以要努力放下，不正是因?yàn)樾钠室话脒€在那邊，留戀舍不得離去。

    弟弟去世了，父母給他掃墓，可等父母也去世了，誰還會給他們掃墓?

    只是拂面的風(fēng)是那樣的真切，顧莞仰了仰頭，她看見黑乎乎的粱枋檐瓦，庭院一棵大樹簌簌抖動著，夜色中亭亭如蓋蒼翠葳蕤，這一切都前所未有的真切清晰。

    她最終還是做下了這個決定。

    是謝辭逼迫著她，也是她自己逼迫著自己，把覆蓋的紗面全部揭開的時候，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了。

    她深呼吸，抹一下眼睛。

    謝辭這輩子，最見不得就是她的眼淚，他急了，"對不起。"

    夜風(fēng)迎面吹拂，吹開他沒有系緊的衣帶，露出一點(diǎn)陳舊的傷痕，他下意識就是道歉。無論如何，都是他的不對和不好。

    顧莞瞪了他一眼：“你是該道歉。”壞家伙，小混蛋。

    救他還救出一筆債來了，挖心掏肺跟討債似的。

    今夜顧莞心潮起伏，但眼前的年輕男子，已經(jīng)褪去了昔年的所有青稚，甚至不需要戴甲，就這么一站，肩寬背闊油然站出一種無聲的威勢。

    唯一的區(qū)別，是身上又添了許多的新疤痕。

    真是說他也不是，不說他也不是，喜歡一個人好像也不能說他做錯，顧莞雙肩一垮，"行了，我回去了，你不許跟著我來了。"

    她抓起黑斗篷在臉上擦了一把，睜了睜眼睛，轉(zhuǎn)身回去了。在二進(jìn)院里轉(zhuǎn)悠了許久，最后才推門進(jìn)屋睡了。

    二進(jìn)院和前院正房只相隔一堵墻，謝辭側(cè)耳傾聽，那熟悉輕盈的腳步聲上了臺階，踏入門檻，最后掩上了房門。

    他推開一點(diǎn)后窗，東廂燭火已經(jīng)吹熄了，雅雀無聲陷入沉睡的寂靜。謝辭這才輕輕掩上窗戶，倒在床榻上。

    雖然很記掛她，但此時此刻，無法抑制的一股巨大喜悅包裹他的全身，和他置身的這口深井的黑暗融合在一起，匯聚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滾動情緒，他連心尖都在顫栗。

    謝辭其實(shí)已經(jīng)敏感察覺到，她的心上有傷口。

    但在這個至關(guān)重要的階段里，他咬牙堅(jiān)持著，一直堅(jiān)持到今日她給出了確切承諾。

    謝辭知道自己變了，從前那個純潔無瑕的少年已經(jīng)一去不復(fù)返了。

    但在終于得到她承諾的一刻，他喜悅，他自責(zé)，但如果再來一回，他還是會這么做。

    因?yàn)榇丝痰乃q如置身一個黑暗的深井之中，前方是巨大又充滿危險的旋渦，絞殺盤旋心驚肉跳，他孤身佇立陰霾一步步往前走，不知盡頭是何方，命運(yùn)的齒輪滾動，隨時都可能死。

    在這樣未卜的黑暗中，他就如同一只趨光的飛蛾，顧莞是他唯一汲取溫暖的明光，“呲”地一聲，再也分不開了。

    這一份愛戀，最終深入骨髓，如飛蛾撲火一般，已非人力可分開。但終于，他等到了!謝辭睜眼片刻，抹了一下眼睛。

    但最后，這個頎長的年輕男子終于露出一抹笑，他小心翼翼拉動頸項(xiàng)的鏈子，把那枚銀色的玲瓏扣解下來放在手掌心。

    已見厚繭和粗糙的掌心，托著那枚擦得錚亮的小圓扣，他端詳許久，最后放在唇邊輕吻了它一下，把它按在心口。

    謝辭一直懸著的心終于落到地面了，他盤腿坐在床上，開始想，他要怎么替顧莞療傷?

    想到這里，謝辭愧疚自責(zé)快將他淹沒了。一直以來，都是顧莞寬慰他鼓勵他幫助他的，他卻沒有反過來幫助過她，甚至連她也有脆弱也是近來才發(fā)覺。

    怎么可以這樣?!

    他心里有些想法，而且已經(jīng)讓人去做了，不知是不是這樣對不對?

    另外，腦海里又閃過二嫂說的，“傻小子，解決上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用一段新的感情覆蓋它。"

    "你聽二嫂的，該湊上去湊上去，該吃醋吃醋，你喜歡她，你就表現(xiàn)出來讓她看到!"

    "這才是對的!"

    謝辭想了很久，最后學(xué)著顧莞勸慰他的那樣子準(zhǔn)備了一二三四項(xiàng)，但思來想去總覺的差了點(diǎn)什么，有些太生硬了，于是他又琢磨著該怎么樣才能把它們軟化一下。

    謝辭把僅有的一點(diǎn)閑暇的所有心思花在這上頭，不過沒想到的是，這些準(zhǔn)備最后大部分都沒用上。

    可能老

    天爺都在幫他。

    最后出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不管是謝辭，還是顧莞，都沒敢太晚睡。

    午夜過后，就趕緊調(diào)整心緒讓自己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情感只是這口黑暗深井中開出的一朵花，接下來一步錯，很可能萬劫不復(fù)。

    只有在這個未知漩渦中保存好自身，才能呵護(hù)這朵珍貴的花朵茁壯成長，最終成功開花結(jié)果。誰也沒有任性矯情的資格。

    他們必須保持充沛的體力和清醒的頭腦。一夜無詞。

    次日一大早清醒，整個驛舍營區(qū)很快動了起來，卯正時分，鑾駕啟行，五彩儀仗和金紅黑三色旌旗迎風(fēng)獵獵，往南而去。

    兩天之后，抵達(dá)中都近郊。

    遠(yuǎn)遠(yuǎn)望去，灰褐色磚石堆砌的城墻磅礴巍峨，沿著地面巨龍般往東西磅礴延伸，三層箭樓頂端是醒目紅色，四角旌旗招展戍城兵林立，威嚴(yán)肅穆，富庶繁華，鄉(xiāng)鎮(zhèn)莊園民房從百里外就開始密集，一直到了近郊，民房鱗次櫛比，稠庶得已經(jīng)和城內(nèi)無異了。

    這就是整個大魏的心臟，五朝古都中京。超過了三百年王朝鼎盛中興讓入目皆是北地完全看不到的繁庶昌盛。

    久違了，也很熟悉。

    謝辭曾無數(shù)次在此地飛馬馳過，就連秦關(guān)等人都來過好些次，甚至住過幾年，故地重游，身份心境截然不同，滋味難以言喻。

    至于顧莞，這雖然是她近期第二次返回中都，但趕得水都沒心情喝一口的上次不算，這還是她第一次不疾不徐行走在驛道，打量這座繁華的大魏京都。

    震撼沒有，就是很感慨，來往避讓的絡(luò)繹百姓行人和道旁的不絕于眼的茶索酒館，個個都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往這邊張望，老百姓很明顯還沉浸在王朝中興的余韻當(dāng)中，他們絕對不會知道，這個王朝連下坡路都快走到頭了。

    其實(shí)就算沒有北戎，按照這個趨勢，這個王朝怕也撐不了幾十年了。李弈早早準(zhǔn)備起來，其實(shí)是很對的。

    謝辭薄唇抿得極緊，這條官道他曾來回打馬走過無數(shù)遍，那時候他父在母在兄長皆在，忠勇公府的每一個人都好好的。

    故地重歸，人事全非。

    秋風(fēng)蕭瑟，他盯著前方中都城的方向，如琉璃冷色般的墨瞳一動不動仿佛凍結(jié)住一般。再往前一段，有個小火者過來傳

    話給謝辭。他換下藍(lán)衫太監(jiān)服悄悄過來的，并且先找的李望，李

    望等他走了一段時間，才很低調(diào)打馬過來，笑道：“謝兄，馮相剛傳話，你隨我直接去京營就是，哦，李兄也是，咱就不進(jìn)城了，走吧。"

    在距離中都北城門大約三十來里地的時候，馮坤通知，謝辭等一行不用進(jìn)城。大概是身份的緣故，免去不必要的麻煩。

    京營報到也就簽到一下，這只是個調(diào)任借口，但凡外官進(jìn)京都有幾天休整假的，進(jìn)去后很快就出來了。

    已經(jīng)正式踏入初秋了，北地秋風(fēng)一到，很明顯的，大片大片原野和道旁的芒草尖尖都泛起一點(diǎn)黃色，今天天氣不是很熱，微微的陽光下，吹來的風(fēng)一陣陣麥子即將成熟的香氣。

    謝辭快馬疾奔出了京營轅門，往這邊跑過來，顧莞下馬舒展筋骨，正有點(diǎn)百無聊賴踢著道旁的芒草，他驅(qū)馬跑到近前后，翻身下來，牽顧莞的手往回走，"怎么不進(jìn)去?走，我?guī)阋妰蓚€人。"

    他終于露出了一點(diǎn)輕快的神色。

    顧莞興致缺缺，她最近幾天看謝辭都有點(diǎn)橫挑鼻子豎挑眼，心情也不咋地，他沖過來就拉她的手，她還挺不樂意的，干啥呢乍就牽上手了呢?不過轉(zhuǎn)念一想，兩人從前也是這么一直這么牽的，現(xiàn)在說這個會不會有點(diǎn)此地?zé)o銀?

    然后這么糾結(jié)一下，就被謝辭拉著進(jìn)了小莊子的大門。

    這個小莊子，是他們自己的地方，顧莞被拉著跑進(jìn)大門后，前面的謝辭一剎，他回過頭來，笑道："莞莞，你瞧這是誰?"

    顧莞定睛一看，正房回廊臺階下，一個相貌溫婉和她有三分相像的四旬婦人，正牽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清秀男童，男童和她也有幾分像，母子兩人一身藍(lán)青棉布衣服，婦人有些忐忑望著這邊。

    顧莞："…

    臥槽!這是原主，哦不，現(xiàn)在該也算她這身體的生身母親和異父弟弟。

    她驚訝，和那對母子乍對視一眼，驀側(cè)頭看謝辭，謝辭看著她，那雙琉璃般的黑眸流露柔光，他輕聲說：“我想著，你可能想你娘和你弟弟了，就把讓謝梓直接把她們接過來了?！?br/>
    反正現(xiàn)在的話，估計馮坤也清楚知道這母子倆的存在了，再去掩藏反而不合適，索性不如接過來和他們一起了。

    ——前頭

    說過了，謝家出事之后，徐氏母子就被原主的繼父掃地出門到莊子上去。

    其實(shí)最初最初的時候，兩人還沒到肅州的時候，謝辭就說過要去信給秦瑛，讓家里穩(wěn)定下來之后，就讓她雇個鏢局去中都接人。

    只是后來謝家一直沒怎么穩(wěn)定過。

    再后來，謝辭收回謝家衛(wèi)之后，和顧莞商量了一下，讓謝梓南下中都把徐氏母子帶回來，如果她們不愿意離開中都，那就重新另找個安全的莊子先安置下。

    只是誰料后來會發(fā)生這樣的變化，謝梓還沒回來，西北戰(zhàn)場就連番巨變，然后謝辭直接投在馮坤門下，被調(diào)任回京了。

    馮坤既然用他，那必然是先起了他的底，不知道徐氏母子的存在不大可能，那時正值謝梓重新安

    排小莊子，必然也暴露了。

    于是南下的路上，謝辭特地傳令，索性把她們母子帶過來，和顧莞團(tuán)聚了。

    初秋，午后陽光微微，謝辭站在樹蔭下，面龐和帶著麥浪味道的風(fēng)一樣帶著微微干燥的溫暖和柔和，他輕聲和她說：“你是不是想念她們了?”

    原主的人生軌跡其實(shí)很簡單，這輩子最大的傷痕和烙印大概就是母親把她留在忠勇公府后改嫁，之后還生了異父弟弟。

    母親有了新的家，而她，不愿跟著一起去閔家，形影孤單，寄人籬下。

    顧莞："……"

    但徐氏已經(jīng)拉著那個小男孩快步走上來了，到了三步外停下，謝辭體貼松開她的手，退后一步。顧莞："……"

    ……其實(shí)最近的事情實(shí)在太多，她都已經(jīng)把徐氏母子忘在腦后了。

    不不，主要原主對留下她另嫁的母親有著深深的怨，最重要經(jīng)過五年的艱難流放生活，曾經(jīng)對母愛的期待的心早已被現(xiàn)實(shí)磨礪得一干二凈了。

    所以給顧莞留下來的深刻記憶畫面，徐氏母子一楨都不占。

    所以她并沒有太把原主這個戀愛腦母親和異母弟弟放心上，想著不連累對方，再適當(dāng)拉一把保證安全，就當(dāng)為原主盡了義務(wù)，這就可以了。

    這真是一場超級意外的見面，顧莞驚了一下，無奈，只好趕鴨子上架了。不過她很快就發(fā)現(xiàn)，徐氏似乎并非原主和她以為的那樣，不愛原主不把女兒放在心上。

    "

    元娘，元娘!"

    徐氏克制地站在三步外，小心上前一把，試探著拉了顧莞的手，沒被掙開，她淚花立馬涌上眼底，竭力忍住，這個和顧莞面相

    有三分相似、但留下了不少歲月痕跡，看著疲憊但能看出曾經(jīng)是個大美人的婦人喜極而泣，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阿娘曾經(jīng)去過鐵檻寺監(jiān)獄想打點(diǎn)，可是，可是……”可是那點(diǎn)錢，如泥牛入海，她很快就被攆走了，連停留都不許停留。

    她甚至回去求過原主的繼父，但那個男人果然無情寡義，徐氏跪哭崩潰毫無作用，當(dāng)天就被拉上馬車送回莊子關(guān)著了。

    眼淚大滴大滴往下掉，喜極而泣，傷心悲痛，兩年多時間的擔(dān)憂和急切決堤般涌出來。

    顧莞不禁和謝辭對視一眼，額，這和她想象中的有點(diǎn)不大一樣啊。

    有道愛情和咳嗽是藏不住的，其實(shí)母愛也是，顧莞能感受得到，徐氏不是裝的。那個小男孩怯怯看著顧莞，但看眼神并不意外，顯然經(jīng)常聽母親說顧莞的。顧莞被徐氏抱著，僵了一下，很快感覺眼淚濡濕了她的肩膀的軟甲的衣服。

    要是對方無情無義吧，顧莞可是很擅長對付這種人的，但現(xiàn)在這樣，她只能夠拍了拍徐氏的后背，娘，我很好，我沒事的。

    徐氏又哭又笑，松開顧莞上下端詳了很久，又破涕為笑，拉著她往正屋去，娘做了菜，還給你做了衣裳，你瞧瞧?

    很一大桌子的家常菜，每一碟子顧莞曾經(jīng)很喜歡吃的，衣裳春夏秋冬都有，并且不止一年不止一套，針腳非常平整細(xì)密，顯然極用心。

    顧莞翻了翻記憶，才想起其實(shí)每年徐氏都會使人往公府送衣裳，針腳也是這么平整細(xì)密的。原主對徐氏有怨，根本沒有留意到，但顧莞回憶的時候留意到了。

    并她很敏銳發(fā)現(xiàn)，徐氏其實(shí)疼愛她比小男孩還要多得多。

    真把她整出一頭小問號。

    你都長這么大了，娘都不知道，娘明天改一下，把肩膀和褲腳放一放，應(yīng)該就能穿了。顧莞趕緊說：不急不急，您慢慢改吧。

    吃完晚飯，徐氏又摟著顧莞說了許久的話，然后又翻出衣服看她試穿，顧莞只好試了，人家這么真情流露，她也不好推拒絕。

    r/>最后她抓抓頭，既然這樣，她也會照顧好任母子的。

    啊!

    這徐氏顧莞簡直招架不住，好不容易用困了做借口然后再三推拒逃出房門，房中卻挑起了燈，徐氏連夜給她改衣衫。

    顧莞抓抓頭，這兩個時辰，簡直比從云北倉直奔中都又從中都趕回云北倉還難熬啊!

    然后她一回過頭，就看見謝辭。他一直站在庭院里，都沒離去過。

    有事情忙謝辭也是直接在這里吩咐了，然后一直等著她。

    暮色下，她一出來，他就面露笑臉側(cè)頭望過來了。

    似乎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由衷感到開心。

    顧莞忍不住嘆了口氣，沒好氣：“還站這干嘛呢，還不趕緊去吃飯?”

    這還是這兩天，顧莞第一次用正常語氣和他說話，謝辭一聽，飛一樣就快步走過來了。顧莞無奈瞅了他一眼，擔(dān)一把劉海。

    兩人直接拐彎往飯廳去了。

    被趕鴨子上架，顧莞心里多少憋著氣，偏偏打也不是罵也不是，于是就不大瞅睬他。謝辭這般安排是為什么，顧莞已經(jīng)想明白了。

    她有點(diǎn)啼笑皆非。

    不過也不能說他不對，其實(shí)算歪打正著的，雖然人不對。

    這份心，是讓人動容的。

    顧莞泄氣了，生他的氣也生不起來了。

    兩人吃了飯，沿著小莊子散了一圈步，最后坐在大門前臺階的大柳樹下，謝辭時不時抬頭看她。顧莞正撿石子兒打水漂，她用石子兒扔他一下，你別急啊，你急什么?氣又氣不起來，罵又罵不下口，顧莞有點(diǎn)喪接受了現(xiàn)實(shí)，好吧，就這樣吧。謝辭說：“我沒急的?！?br/>
    他急忙否認(rèn)：“你說需要時間，我聽到了，我等你一輩子都可以的?！逼?。

    顧莞翻了白眼，她不信。老祖宗說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果然是真理。

    算了，不再這個問題打轉(zhuǎn)了，顧莞伸展一下筋骨，小潭的水很清澈，她直接掬水洗了一把臉，用衣袖把臉擦了一把，她皺眉頭：“謝辭啊，你說這個馮坤，究竟有什么意圖呢?他和這個鄭守芳有這么大的恩怨嗎?

    謝辭為什么直接把徐氏母子接過來，并剛才吃飯時就說直接帶著吧，顧莞自然一聽就秒

    懂。

    不免就想起這個問題來了。

    馮坤為什么要用謝辭不討論了，但他和鄭守芳有這么大的恩怨嗎?他究竟想干什么?顧莞心里毛毛的。

    和這條美人蛇打交道，哪怕啥也不干都有一種心驚肉跳感。

    而在同一時間，特使鑾駕已經(jīng)直抵皇城了。

    鑾駕在朱漆大宮門前停下，朱紅描金蜀錦金緞的垂簾被自外撩起，小太監(jiān)垂首站在鑾駕車廂兩側(cè)，馮坤微微低頭，出了如一個小房子的聚金云紋的紫檀木大車廂。

    他站在三級描金臺階的車轅上，慢慢抬起眼睛。

    宮門前，夕陽西下，漫天的晚霞映紅的半邊天，宮城巍峨聳立，照在層層疊疊的紅墻金瓦之上，映射出刺目的紅光。

    護(hù)衛(wèi)林立，井然肅殺，絕非那后世游人如織的故宮可比擬，天家氣象莊嚴(yán)雄渾，高高在上，掌握著這天底下的生殺大權(quán)。

    馮坤面無表情盯了一會，拾級而下，直入宮門，一路至金鑾殿。

    早有小太監(jiān)飛奔而入通傳，馮坤剛剛抵達(dá)金鑾殿的臺階最頂上，已有內(nèi)侍出來，宣中書省左丞相及司禮監(jiān)掌印馮坤——”

    金碧輝煌的偌大宮殿，鎏金四足大香鼎內(nèi)龍涎香徐徐吐出，厚厚的織金紅絨大地毯精繡纏枝云龍紋，從大殿門口一路鋪至玉階之前。

    御案后的鞣金九龍爭珠臥榻上，半臥著一名頭發(fā)花白皺紋極深目光含戾、身穿明黃龍袍的七旬老者。

    正是這座皇宮和整個大魏朝的主宰，當(dāng)今天子隆慶帝!

    只是老皇帝和很多人想象中的形象有些不同，他已經(jīng)很久不上大朝了，因?yàn)樗涣加谛小?br/>
    老皇帝這輩子斗死了太上皇斗死了前太子斗死了兄弟和一個個大權(quán)臣，他是獲勝者，但過程也異常慘烈，在他身上留下了累累的痕跡。

    老皇帝眉目沉戾，左眼帶著眼罩，他瞎了一只眼，去年栽下龍椅當(dāng)廷昏迷之后中了風(fēng)，雙腿已經(jīng)瘸了。年邁和日復(fù)一日的病痛折磨，偏藺國丈和馮坤之不馴難纏程度遠(yuǎn)超當(dāng)年的兄弟元后等權(quán)黨，這種情況下還要?dú)椌珮O慮，老皇帝的暴戾就如同壓火山，玉泉宮內(nèi)氣氛一貫壓抑，內(nèi)侍宮人小心再小心，但還是時不時就會死人。

    老皇帝沒有戴冠，他半臥在龍榻上，雙腿蓋著明黃色的錦墊，冷冷看著朱色殿門之外，走進(jìn)了馮坤

    的身影。

    赤紅如火，脊背筆挺，金絲翼善冠在明亮的燈火下閃亮刺目，白皙陰柔的五官，一雙凌厲的丹鳳目眼瞼垂下，來到香鼎之前，馮坤俯身見禮，臣叩見陛下。

    馮坤不辱使命，北戎退出兩關(guān)，北軍回駐各地，一應(yīng)事宜俱已妥當(dāng)。有個小太監(jiān)捧著墊了金絲絨的托盤來，馮坤淡淡抬眸，將那枚金令擱在上面。小太監(jiān)立即屏住了呼吸。

    其實(shí)馮坤動作一絲不差，但人有氣場，這位掌印權(quán)宦從進(jìn)殿門開始不管行禮上稟還是放這枚金令，不疾不徐的動作昭示著他內(nèi)心全無懼意。

    并且，馮坤很快發(fā)現(xiàn)了。沐貴妃又在。

    十二扇絹羅九龍爭珠大折屏之后，跪著一個淺碧色的宮裙的宮妃。老皇帝病了，自然需要侍疾。

    當(dāng)然，侍疾這個，其實(shí)玉泉宮不缺侍候的人。但自從得知馮坤沐貴妃的私情，以及馮坤失去控制之后，老皇帝就專召沐貴妃來侍疾。

    沐貴妃三旬出頭，是個柔婉如詩的女子，很瘦削，她侍疾從來都是跪著的，跪行奉藥，跪捧痰盂，老皇帝也不打也不罵，但他會讓她用嘴侍奉最臟污的地方，把腳伸進(jìn)的她兜衣內(nèi)撥弄胸脯，極盡折辱之能事。

    馮坤來時，她就像一條狗一樣趴跪在屏風(fēng)后，她竭力不讓他看見她，可絹羅屏風(fēng)隱隱約約，他第一眼就瞥見了她。

    霎時，一股怒懣直沖天靈蓋!馮坤目眥盡裂，他花費(fèi)了極大的自制力，才控制住了憤怒顫動的雙手。

    大殿之內(nèi)，君臣二人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氣氛一下子緊壓得如同窒息一般。所有內(nèi)侍宮人來連大氣都不敢喘。

    出宮回府之后。

    馮坤旋風(fēng)般沖入大書房，大門剛剛掩上，他一腳踹翻了整個博古架!

    “轟”一聲，所有東西摔了個稀巴爛。

    放在高幾上的畫眉鳥驚得嘎嘎亂撲?！遒F妃名玥，小字畫眉。

    馮坤雙目充血，殺意來得迅猛又激烈，他恨戾填胸幾乎井噴而出，踹翻博古架之后，他粗喘了許久，霍地轉(zhuǎn)身，厲喝：“立即安排人，馬上將鄭守芳的事情提上日程!”

    馮坤語氣森然，霍轉(zhuǎn)頭看心腹太監(jiān)黃辛：“即刻讓人通知謝辭李弈，隨時準(zhǔn)備南下江寧?！?br/>
    燭光下，他眉目如冰：

    讓馮茜帶幾個人，和他們一起去。

    一彎新月照九州，青山升平海瀾濤。

    而在中都北郊云嶺腳下的小莊子里，謝辭和顧莞還在說著話。顧莞打了好幾個水漂，小石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跳進(jìn)蓮葉的深處去了。

    她興致來了，跑到水潭邊去，可惜走得近了發(fā)揮得反而沒有那么好，她又跑了回來。謝辭凝眉思索良久，搖了搖頭，暫時還不知道，目前他們只能見招拆招。

    他坐在臺階上，看顧莞玩了好一會兒，她近日難得有這么開心的時候，他也高興得很。

    一直到她終于玩膩了，坐回來了，他忍著一點(diǎn)醋意，小聲問她：“他是什么樣子的?”

    顧莞回頭斜瞟了他一眼，他啊，”問這個干啥?她頓了頓，最后說，“他長著一雙很好看的桃花眼。

    這是謝辭嘗試治愈顧莞傷口辦法里的第二項(xiàng)。

    然而顧莞話音才落，忽聽見馬蹄聲從土道而下繞莊子圍墻來到大門，有人跳下來，一拍顧莞的肩：“你是……靈州時的秦小姐嗎?”

    兩人一回頭，對上一雙月光下熠熠生輝的桃花眼。

    一個五官俊秀二十出頭的藍(lán)衫青年正蹲在兩人身后，有點(diǎn)遲疑又開心看著顧莞兩個。可能老天爺都在幫助謝辭。

    當(dāng)然，此時他一點(diǎn)都高興不起來。

    謝辭大驚，他剛剛才在想，中都里頭有名有姓的公子他基本都認(rèn)識，桃花眼不多啊，也就那么寥寥幾個，可以稱得“很好看”讓人見之為顯著特征的，可能就那么一兩個。

    他閃電想到一個人，然而一轉(zhuǎn)身，這人就出現(xiàn)了。謝辭做了很多心理準(zhǔn)備的，但當(dāng)驟見馮茜，醋缸當(dāng)即“哐當(dāng)”一聲破了，他醋得無以復(fù)加。

    是他?

    謝辭指著馮茜說。

    顧莞：???

    臥槽，你一個待崗就業(yè)的，連醋都吃上了，你覺得合適嗎?

    顧莞被謝辭噎了一下，趕緊一手撥開他，別胡說八道，人家?guī)瓦^我們的。

    原來這個馮茜，竟然是當(dāng)初在靈州大營行轅審秦顯走私一案，那個身穿緋紅官服的青年提刑官。他原來是馮坤的侄子嗎?

    ——他們剛剛

    已經(jīng)得了第一波口訊，隨時準(zhǔn)備出發(fā)，還有馮坤的侄子會帶人來。后者顯然是來當(dāng)監(jiān)工的。

    沒想到竟然是熟人。

    顧莞驚訝了一下，趕緊一把推開謝辭，和馮茜寒暄，是我，啊沒想到原來是你。“是啊是啊!”

    白皙的青年笑起來，露出白白凈凈的兩個小梨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