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里，許栩的日子過得還算平靜，除了不能自由活動和極度無聊之外，德國人并沒有為難她，甚至也沒再讓她到審訊室里接受調(diào)查。許栩不知道他們在打算些什么，心里越發(fā)沒底，她整天呆在房間內(nèi)無所事事，悶得幾乎發(fā)霉了，無聊之極只能趴在窗沿上靠數(shù)機場上的戰(zhàn)機來打發(fā)時間。還好，每到吃飯的時候，路卡會過來送飯并和她聊上幾句，她才有機會張一張自己閉了一天的嘴巴。

    “卡洛斯夫人，我不明白像您身份那么最高貴的人為什么要替英國佬做事呢？”這天，路卡給她送早餐來，他一邊看著她吃一邊問。

    “嗯，我之前說過了。英國空軍缺少運輸機，我曾經(jīng)飛過利比亞又是飛行聯(lián)盟的副會長，他們先是逼我們把運輸機借給他們，這次竟然還逼我飛托布魯克運送軍需物資，說如果我們不答應(yīng)就會對我丈夫不利。雖然我丈夫是伯爵，可整個開羅都是英國人控制著，就連埃及國王也得看他們臉色行事，我們又有什么力量和他們對抗？”許栩用手絹擦了擦嘴唇，謹(jǐn)慎地回答著，同時心里又默默地念叨：“艾琳，馬修你們可千萬不要怪我撒謊，我也是沒辦法……”

    “這些可惡的英國佬，竟然逼一名女士上戰(zhàn)場，真是不人道！您和您的丈夫也太不走運了，不過，在戰(zhàn)爭時代除了那些政客和軍火商，沒有多少人是幸運的。就像我，原本是個鄉(xiāng)村教師，只想好好地在家鄉(xiāng)教書，然后攢點錢結(jié)婚生孩子，安安分分地過日子，沒想到‘偉大元首’墨索尼里一個頭腦發(fā)熱的命令，就把我從美麗的意大利給弄到這地獄一樣的破地方來。先是被英國人打，現(xiàn)在又被德國人欺負(fù)。唉……”路卡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是教師？”許栩有點詫異，她端詳著路卡的面容，那清雋溫和的眉眼和略顯削瘦的身形似乎還真透出幾分書卷氣。

    “是的，鄉(xiāng)下的學(xué)校老師少，我既教英文又教德文，所以到了軍營，他們就讓我做翻譯官。真懷戀以前教書的日子：夏日的午后在安靜的教室里，對著可愛的學(xué)生們念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陽光灑在白色的窗臺上，窗外飄來梔子花的香氣……”路卡邊說邊看向窗外，嘴角慢慢地彎起，眼里的光變得越發(fā)柔和，聲音充滿了舒緩又富有韻律的節(jié)奏，是那種很適合吟誦詩歌或者朗讀課文的嗓音。

    許栩聽著他的描述，似乎也能看到那書聲瑯瑯的教室，充滿花香的校園，還有孩子們純真的眼睛，她不禁托著腮低聲問：“聽上去真美，意大利是個很美的地方吧？”

    “是的，落日下的斗獸場，晨霧中的比薩斜塔，煙雨里的威尼斯，當(dāng)然還有圣母百花大教堂和梵蒂岡，一切都美得讓人心顫。意大利是眾神的瑰寶，是藝術(shù)的殿堂，是美食家的樂園，是人間仙境。我這樣說可能您會笑我狂妄自大，但我們意大利人確實這樣認(rèn)為的。我們熱愛自己的國家，熱愛生活，熱愛和平，其實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討厭打仗與爭奪，更討厭武力，不過，我們那‘偉大’的元首不是那么想。他總是貪得無厭又好功自大，所以才發(fā)動了這場愚蠢的戰(zhàn)爭。有時候，士兵們也會私下議論，為什么我們意大利人能創(chuàng)造出世界上最優(yōu)雅的藝術(shù)，卻偏偏選了個世界上最蹩腳的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因為戰(zhàn)爭，我們的國力被大大削弱，百姓為了支持那些昂貴的軍費而活得苦不堪言，多少的母親，妻子，孩子為此而失去她們的兒子，丈夫和父親？意大利人們的美好生活都被墨索尼里和他的支持者毀于一旦?！闭f到這里，路卡的語氣已經(jīng)變得少有地激憤起來。

    “噓，路卡，小聲點，別讓其他人聽見了?！痹S栩連忙按住路卡的手掌，扭過頭瞄了瞄門外。雖說他們用英語交談，可畢竟這里是德國人的地盤，或許還有其他的意大利軍官，萬一有人聽得懂英語，又聽到他的話，那可大大不妙了。

    聽到她的提醒，路卡也警惕地看了看門口的方向，發(fā)現(xiàn)沒什么異樣才繼續(xù)說道：“您提醒得對，不過這兒除了我其他人都聽不懂英語，那個捉你的憲兵隊長能看懂英文，可是他聽說不大靈光?！?br/>
    “小心點總是對的?！?br/>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因為我討厭打仗?！甭房ㄐ÷暯忉屩?br/>
    “沒關(guān)系，我也一樣?！痹S栩?qū)W他那樣壓低了聲音，然后迅速地笑了笑，笑容里有種同謀者般的會意和默契。這一刻，她對意大利士兵的印象突然有了和以前很不一樣的感覺?；蛟S他們是貪生怕死，熱衷享樂并缺乏斗志，可他們也熱情樂觀，心地和善，愛好和平。上天賜給了意大利人一顆善于發(fā)現(xiàn)美并創(chuàng)造美的心，卻忘了賦予他們善于戰(zhàn)斗的身體和意志，可誰生下來就是為了打仗而存在的呢？忽然間，她覺得意大利人還是挺可愛的。

    過了一會，路卡看了看手表說：“時間不早了，我也該走了，中午的時候我再過來看您?！?br/>
    “路卡，你知道愛德華上尉打算什么時候放我走嗎？”許栩在他收拾餐具的時候問。

    “很抱歉，他沒有說。事實上，我只是個職位低下的意大利翻譯官，他并不完全信任我?！甭房ㄍＯ铝耸掷锏膭幼?，露出愛無能助的表情。

    “那么，能不能替我向他轉(zhuǎn)達一個請求？”

    “當(dāng)然了，請說。”

    “能不能讓我出去透透氣，哪怕每天只有幾分鐘也好，你們可以派人看著我，我不會逃走的。房間里實在太悶了，我覺得自己都幾乎要窒息了?！?br/>
    許栩仰起臉看著他，淡藍色的眼白在睫毛的陰影下泛出一點水光，楚楚動人。

    “這也是，每天關(guān)在房間里的確不好受。好吧，我會替您轉(zhuǎn)達的，可是，我不敢保證上尉一定會答應(yīng)?！甭房c了點頭。

    “我能理解，謝謝你，路卡?！痹S栩綻出一個明媚的微笑。

    當(dāng)路卡收拾完餐具回到辦公室時，他開始向愛德華上尉進行每天例行的匯報工作。

    “那位卡洛斯夫人有沒有露出什么蛛絲馬跡？”愛德華上尉把視線從戰(zhàn)略地圖上移開，盯著路卡問。

    “我問她為什么要替英軍運送物資，她說他們的空軍缺乏運輸機，而她以前曾飛過托布魯克，所以英軍就逼迫她和她的丈夫替他們送貨?！甭房ㄈ鐚嵒卮?。

    “這點她之前已經(jīng)說過，我的意思是你和她在交談中，有沒有發(fā)現(xiàn)她有說謊或者刻意隱瞞些什么的跡象？”

    “這我倒看不出來，我只是感覺她挺討厭英國空軍的。她說英國人在開羅橫行霸道，就連埃及國王也得看他們臉色行事?！?br/>
    “這是當(dāng)然，埃及曾經(jīng)是英國的殖民地，現(xiàn)在更成了他們在北非盤踞的大本營，丘吉爾怎么會輕易放棄對開羅的控制權(quán)？我只是在想，最好能從她的口里套出些英軍的情報來，不然留她在這里也沒用?！睈鄣氯A上尉摩挲著下巴上的胡子茬，眼中的目光很是復(fù)雜，像是有點舉棋不定。

    “你打算放了她嗎？”路卡小心翼翼地看著愛德華，并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喜悅的表情。

    愛德華搖了搖他的手掌，繃緊臉頰說：“不。我讓情報局查過她的底細(xì)，雖然他們證實了她的身份是真的，她的丈夫也確實是阿方索國王的侄子—卡洛斯伯爵?？晌铱傆X得這個女人很不簡單，她是北非飛行聯(lián)盟的副會長，幾年前曾從蒙巴薩飛到倫敦，然后飛越大西洋，這證明她不僅飛行技術(shù)高超，膽識過人而且意志堅強，怎么看都不像是會輕易被人威脅并屈服的柔弱角色。而且我想，英國空軍也不是笨蛋，北非有那么多飛行員，運送軍需物資的任務(wù)又那么重要，他們找誰不行？為何偏偏就看中她？一定是她和英國空軍的官員關(guān)系密切，他們很清楚她的能力和地位，知道她不僅能勝任飛行任務(wù)而且還能提供大量飛行資源，才會派她駕駛運輸機。如果能從她身上挖出些英國空軍的信息，這對我們的應(yīng)敵計劃大有用處。”

    “那你準(zhǔn)備再審訊她嗎？”路卡追問著，卻沒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上已經(jīng)透露出憂慮。

    “當(dāng)然，只不過這兩天空軍副總參謀長霍夫曼•馮•瓦爾道將軍去了托布魯克和隆美爾將軍開會，我想等他回來再一起審問。你知道，那女人身份特殊，希特勒元首也很重視和西班牙的關(guān)系，所以我不能像對待普通戰(zhàn)俘那樣對待她，最好還是等霍夫曼將軍回來再做決定。對了，她還說了些什么？”

    “呃，她問我知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時候放她走？還說能不能讓她每天出去透透氣，哪怕是幾分鐘也好。我想她是悶壞了，現(xiàn)在的天氣很炎熱，那所房間里也沒有風(fēng)扇?！?br/>
    “讓她出去放風(fēng)？也不是不可以，估計憑她一個人也逃不出我們的兵營，只是我不想讓士兵們見到她。那些小子們呆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都憋壞了，見到女人就像見到肥羊一樣，她又長得那么漂亮，我怕到時會引起什么騷亂。萬一她出了事情，然后西班牙王室那些遺老們在元首面前告我們一狀，即使空軍參謀部不進行處罰，我們戰(zhàn)斗聯(lián)隊面子上也過不去?！?br/>
    “是的，軍營里藏著個女人總歸不妥，不過按照《日內(nèi)瓦公約》，就是戰(zhàn)俘也會有放風(fēng)的時間，如果她真得憋出病來，到時候恐怕也會落得個虐待戰(zhàn)俘的名聲?！?br/>
    “這女人真是個麻煩！留也不是放也不是。”愛德華摘下帽子，煩躁地揉了揉額角。

    “其實，我看她也挺討厭英國人的，既然她和英國空軍高層關(guān)系密切，或許也能為我們所用，替我們探聽情報。不如就好好地籠絡(luò)她，讓她當(dāng)我們的間諜？”路卡一邊觀察著愛德華的表情一邊冷靜地分析著?？谖强陀^而公正，仿佛很是為愛德華以及第27聯(lián)隊的利益著想，但其實他想的壓根沒有他說的復(fù)雜。他只是認(rèn)為像許栩這樣的弱女子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地生存下去并離開軍營，至于離開后是替英國人工作還是替德國人賣命，那不是現(xiàn)在該考慮的問題。

    “好吧，就讓她每天清早和傍晚在樓下的空地上溜達半個小時，派兩個憲兵跟著她，而你就好好地利用機會從她嘴里套出些有用情報處來。不過，萬一她逃跑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我會先把你關(guān)禁閉，然后再讓你的長官來處罰你，路卡中士?！睈鄣氯A盯著路卡嚴(yán)肅地說道。

    “是的，上尉?！甭房ㄐ辛藗€軍禮，微微彎起了嘴角。

    就這樣，當(dāng)天中午許栩被告知經(jīng)愛德華上尉的特別批準(zhǔn)，她獲得了寶貴的外出機會，盡管只有半個小時，但那已經(jīng)是莫大的“恩賜”和“體恤”了。傍晚，她坐在空地里那幾株椰棗樹下仰望天空，浮云絲絲縷縷地被夕陽染成了金色，飄在紫藍色的天空中就像點綴在綢緞上的金箔，風(fēng)穿過樹梢悠悠地吹來，遠(yuǎn)處的沙丘發(fā)出空靈的輕鳴，鳥兒在枝葉間快樂地鬧騰著。這些往日看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畫面此時在她眼里竟然有種異樣的美，仿佛她從來沒發(fā)現(xiàn)天空是那么寬闊，風(fēng)是那么清爽，鳥兒的叫聲是那么清脆動人，能夠再度呼吸新鮮的空氣感覺真好。

    這種感覺讓許栩不由得想起《肖申克的救贖》里安迪和獄友們坐在屋頂喝啤酒的鏡頭，曬著太陽喝著溫?zé)岬钠【?，看著頭頂?shù)乃{天傻傻地笑著，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自由的可貴，只有失去過的人才能完全體會。正想著，頭頂傳來了飛機的轟鳴聲，一架架返航的戰(zhàn)斗機從云層中穿出，掠過她的上空，然后緩緩降落在前方的機場上，她眺望著那些銀色的影子喃喃自語：“如果現(xiàn)在能給我一架飛機，讓我飛回阿諾的身邊，那該多好？阿諾，你現(xiàn)在在干嘛呢？在為我擔(dān)心嗎？”

    一陣風(fēng)起，刮過她身后的沙漠玫瑰，柔弱的花瓣離了枝頭，化作花雨越過她的肩膀，掠過她的發(fā)梢飄向遠(yuǎn)方，連同她永遠(yuǎn)都無法送達的思戀和叮嚀消失在茫茫大漠中。她就這樣托著腮，靜靜地坐在沙地上，任夕陽迷蒙了雙眼，任輕風(fēng)擾亂了發(fā)絲，眉宇間的哀傷仿佛一觸即碎。

    當(dāng)馬爾塞尤走近空地的時候，他看到的她就是這副模樣。

    “馬爾塞尤準(zhǔn)尉”旁邊的憲兵看見他走過來，連忙上前招呼道。馬爾塞尤是聯(lián)隊里的王牌飛行員，也是愛德華上尉麾下的得力愛將，戰(zhàn)績彪炳，雖然暫時未能獲得晉升，可軍營里的士兵大多都很尊敬他。

    馬爾塞尤點點頭，從褲兜里掏出一包煙，自己點燃一根，然后遞了兩根給憲兵，問：“你們在這干嘛？”

    “放風(fēng)，愛德華上尉讓我們看著她?！睉棻舆^香煙，就著馬爾塞尤手上的火機點著，指了指坐在地上的許栩說。

    “我和她說幾句話，沒關(guān)系吧？”馬爾塞尤吐了口煙霧說。

    “當(dāng)然，可她聽不懂德文，估計你說了也白搭，路卡又不在，不然他可以替你翻譯。”憲兵聳了聳肩膀。

    “沒關(guān)系，我想她能明白我的意思。”馬爾塞尤微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踱到了許栩面前。

    聽到腳步聲，許栩抬起了頭，看見馬爾塞尤正站在自己的跟前，臉上帶著和那晚一模一樣的笑容：唇線微微勾起，嘴角邊有著好看的淺窩，帶了種少年般的狡黠，但飛揚濃密的眉毛和過于尖挺的鼻梁卻顯示出截然相反的冷漠氣息，那雙像天空般蔚藍的眼睛注視著她，深不見底又意味不明。

    “你那晚為什么要用杯子砸我？你很討厭我嗎？”馬爾塞尤低下頭問，嗓音低沉而略帶沙啞，和他秀氣俊美的容顏不是那么相襯。

    他說的是法語，許栩錯愕地?fù)P了揚眉毛，依蓮在世的時候曾教過她法文，再加上貨運公司有不少的法屬摩洛哥客戶，所以一般的口語聽說難不倒她。不過此刻，她并不想和他說話，甚至連他站在身邊都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所以她只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便繼續(xù)沉默地眺望天空，決定用緘默來隔離他的打擾。

    可馬爾塞尤并不在意許栩的沉默冷淡，剛才她臉上的反應(yīng)讓他知道：她能聽得懂自己的話，這就像一個人對外關(guān)上門，卻忘了鑰匙還插著外面的鎖孔中一樣。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學(xué)她那樣抬頭看著天上的ME-109戰(zhàn)機，然后慢悠悠地開口道：“ME-109是世界上最好的戰(zhàn)斗機，只有世界上最優(yōu)秀的飛行員才有資格駕駛它。”

    他的語氣傲慢而自負(fù)，ME-109是德國的戰(zhàn)機，而駕駛它的幾乎都是德國飛行員，他這樣說無疑是在表示德國的飛行員和戰(zhàn)斗機是世界上最好的，別國都無法比擬。這種目中無人的自大刺痛了許栩，也成功地挑起了她的好勝心，她回過臉看著他，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嘲諷的冷笑。心想，沒錯ME-109是厲害，可別忘了英國的“噴火式”戰(zhàn)斗機和美國的P-51”野馬“也毫不遜色，至于優(yōu)秀的飛行員，美國，蘇聯(lián)，英國，法國等等都有大批出色的飛行員，并不是你們德國才擁有世界上最好的人才。

    “怎么？你不同意嗎？”馬爾塞尤瞧見了她臉上的冷笑，不悅地挑起眉毛問。

    “我認(rèn)為英國的‘噴火式’和美國的P-51‘野馬’性能一點都不比你們的ME-109差，而且在回轉(zhuǎn)半徑上噴火擁有比ME-109更低的翼負(fù)荷，翻滾率也更小，更重要的是英國戰(zhàn)斗機都有裝配重力加壓汽化式發(fā)動機，但ME-109卻沒有，所以你們在起飛和降落時事故率會更高。”許栩拾起腳下的一朵花，一邊放在掌心把玩一邊說，她的語氣很平淡，仿佛不是在分析戰(zhàn)機的性能而只是在和他談?wù)撨@朵花美不美，香不香等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

    馬爾塞尤驚訝地瞪著許栩，他沒想到她對這兩種戰(zhàn)機的技術(shù)性能會如此了解，而且一說就說中了ME-109的致命弊端。他忽然有點明白她為何擁有如此優(yōu)良的駕駛技術(shù)，為何能在上次的空戰(zhàn)中巧妙地擺脫自己的追捕,不過他那身為王牌的自尊心不容他就此服輸，尤其是在她的面前，他忍不住反駁道：“可是ME-109的爬升率和靈活性是最好的，單架座機的命中率也最高的。”

    “可是它的作戰(zhàn)半徑短也是出了名的短，不然，上次你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逃走，只能干跺腳?！?br/>
    “但你這次還不是被我打下來了？”

    “那只因為我駕駛的是L-10而不是你的ME-109,馬爾塞尤準(zhǔn)尉?！?br/>
    許栩彎起了嘴唇，毫不示弱地和他對視著，臉上的笑容就像她身后如火的落日，有種張揚又耀眼的明媚，借著黃沙的返照映入他的眼內(nèi)，在他心頭不住地晃動著。這一瞬間，他覺得手臂上已經(jīng)愈合的傷口又在刺痛，而的心跳在猛然加速，身體的其他感官似乎都淡化了，只剩下她的笑顏牢牢地，不可理喻地霸占著他所有的注意力。

    “原來她笑起來是這樣的。”馬爾塞尤呆呆地想著。過了片刻，他才從失神中驚醒，忍不住說：“沒錯，你的駕駛技術(shù)很棒。你叫什么名字？我是指你自己的姓名，不是你丈夫的姓氏?！?br/>
    她瞅著他又笑了笑，但這次沒有做聲，而是慢慢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塵，舒展了一下腿腳，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馬爾塞尤看她要離去，心里急了起來，連忙也站起來身，朝她喊：“嗨，你怎么不說話了？你要去哪里？”

    “準(zhǔn)尉，放風(fēng)的時間到了，她現(xiàn)在得回房間去?！笔匦l(wèi)的憲兵回頭朝他解釋道。

    馬爾塞尤立在原地，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愛德華上尉對自己說的話：“你打下來的這位飛行員是前西班牙王室卡洛斯伯爵的妻子，她是個很不簡單的女人?！薄Ａ攘葦?shù)語卻總結(jié)得非常恰當(dāng)，的確，世界上有多少個伯爵夫人能精通飛行并對戰(zhàn)機性能了如指掌？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濃郁的異國風(fēng)情，尊貴的身份，精湛的飛行技術(shù)，以及時而溫婉時而剛強的性格……

    突然間，他覺得她漸漸隱沒在暮色中的身影就像個迷離的漩渦，充滿了神秘莫測又妖嬈之際的吸引力，在無聲無息中朝他不斷逼近。而他毫無防備，只能傻傻地站著，茫然地看著它將自己吞沒，難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