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殺了熊豐?！壁w謙和一邊喝茶一邊看著新出來的《江湖快報》。他住的院子叫“澄明館”，離謝停云的“蓉雨閣”只有數(shù)十步之遙，是以兩人經(jīng)常在一起喝酒談天。

    “哦！”謝停云吃驚地道，“看來《江湖快報》的消息實在是快得很，這么說來她在岳州？”

    “嗯，絕對是。我已經(jīng)派人去請了，也不知找不找得到。谷主的情形怎樣？”

    自從慕容無風(fēng)清醒之后，在他身邊侍候的人已全被他趕了出去，只留下了蔡宣一人照應(yīng)。

    “聽蔡大夫說，還是不見好，實在是讓人擔心得很。醒了這些天了，還沒法起床，一坐起來就頭昏，只好又躺下。藥也是吃了吐吐了吃，叫人看著難過。看來這次比去年可嚴重多了。最糟的是他不肯好好休息，躺在床尚，還在讀每天的醫(yī)案。”

    “病中不能太勞神，我看你得想法子讓他們少送些醫(yī)案過去?！壁w謙和道。

    “別再要我想法子了?！敝x停云苦笑，“這位爺是好騙的么？上回登報的事兒，他雖不說，心里想必是氣得要命。”

    “也是！你說這事兒怎么就弄假成真了呢？你找到了賀回沒有？他若真的把楚姑娘給傷了，看你怎么向谷主交待！”兩人平日就愛拌嘴，一到這種時候，趙謙和總不忘擠兌謝停云。

    “的確是惹大麻煩了！賀回怕我攔他，對我避而不見。我以為他去了西北，想不到他連比劍的證人都找齊了，現(xiàn)在也不知藏在哪里。我連丐幫的招呼都打過了，到現(xiàn)在還沒有音信?！?br/>
    “吳大夫呢？”怕他煩惱，趙謙和連忙轉(zhuǎn)移話題，“一連幾個醫(yī)會都不見她，平時她是每會必到的?！?br/>
    “也病了。說是傷寒，倒不重，想不到這幾天也起不來了?！?br/>
    “女人家，身子總是弱些。你看我們，幾十年也不病一回?！壁w謙和道。

    “過一會兒我們先去竹梧院看看，我今天有三筆生意要談，賀回的事兒你老兄得抓緊?！痹捳f著，郭漆園滿頭大汗地走進來。

    他顯然是一路上一陣小跑，到了門口竟累得大聲喘氣。

    “你們猜，誰在谷門口？”

    “誰？”

    “楚姑娘！”

    “什么！？”

    趙謙和“倏”地一下站起來，一失手，竟把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為什么還不帶她進來？”

    郭漆園道：“她不肯進來，說只想見你，講幾句話就走?！?br/>
    趙謙和道：“無論如何我也得想法子讓他們倆見一面，不然……”

    “要不要通知谷主？”謝停云道。

    “你去通知，我去和她談?！壁w謙和對謝停云道。

    “還是先不要讓谷主知道為好。萬一楚姑娘不肯見，谷主豈不白高興一場？他現(xiàn)在病成這樣，心情上再大起大落，只怕更糟?！惫釄@道。

    “放心，我一定把楚姑娘弄進竹梧院。若連她都勸不過來，我這總管也不要當了，卷鋪蓋回老家去好了?！壁w謙和道。

    趙謙和快步走到谷門口，見荷衣牽著馬在門口站著，一拱手，哈哈一笑，道：“楚姑娘，好久不見！一向可好？”

    荷衣淡淡一笑：“我很好?！?br/>
    “進來坐，進來坐。天冷風(fēng)大，昨天還下了一場雪呢。找老趙莫非有什么事？”趙謙和把她的馬牽了，叫人拉到后院，把荷衣請進客廳，道：“來人，端滾滾的熱茶上來。楚姑娘，用過早飯了么？”

    “多謝，不必了。我還有事急著要走。只是想請趙總管幫個忙。”

    “請盡管吩咐?！?br/>
    “我有個包袱忘在竹梧院里，里面裝著一些銀票，我有急用，能否請趙總管幫我拿出來？”

    “啊，這個，姑娘見外了。竹梧院這地方別人雖不能隨便進去，姑娘原本是住在里頭的，想拿什么，只管拿去。對了，說起銀票，谷主托姑娘的事辦得如何？”

    他這么一說，荷衣心“格登”一聲，暗忖：“看來我若要使那三千兩銀子，慕容無風(fēng)托的事兒我還得干到底?！北愕溃罢谵k著呢。”

    “那就好那就好?！?br/>
    “我還是想請趙總管幫我拿那個包袱，我把它放在谷主的書房里了。我……不想進去?！?br/>
    “啊，這個包袱姑娘得自己去拿。我去拿了谷主也不會給?！?br/>
    “不過是個包袱，是我自己的東西，谷主怎會不給？”

    “這我老頭子就不清楚了，谷主就是這么咐咐下來的。”趙謙和裝起馬虎來。

    “包袱不拿也罷。不如趙總管先給我一張三千兩的銀票，我下次拿到包袱之后再還來？”荷衣道。

    “沒有谷主同意，我老漢哪里敢給別人開這么大數(shù)額的銀票？姑娘莫非忘了？你第一次來領(lǐng)銀票時，是憑著谷主寫的字條。沒憑沒據(jù)，我不過是個管賬的，作不了這個主?！?br/>
    荷衣想了想，也是。三千兩銀子，夠一個普通之家活半輩子的，當然不是小數(shù)目。便道：“谷主也在竹梧院里？”

    “在?！?br/>
    “我可不可以拿到包袱就走，不用見他？”

    “怎么，發(fā)生了什么事？莫非姑娘做錯了什么，不敢見谷主？”趙謙和故意道。

    “怎么不敢見？見就見。”荷衣翻起了白眼。

    兩人走到竹梧院門前，正碰到謝停云和郭漆園。

    謝停云不動聲色地道：“楚姑娘來了。好久不見！谷主在客廳等著姑娘呢?！?br/>
    荷衣心中有些疑惑。她知道慕容無風(fēng)很少在自己的院子里會客，客廳幾乎從來不去。大多數(shù)時候他會留在書房里處理一天的事情。

    她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就是書房。那是個干凈得一塵不染的屋子，黑色的家俱，淡綠色的窗簾。十月的陽光從三面射來，照著他好像一團白霧。

    她當然也不會忘記自己第一次穿過游廊竹露滴進后頸時的情形。那是一道極為精致的抄手游廊，從一大片幽靜的竹林中曲折地穿過，竹下盛開著一叢叢淡紫色的小花，散發(fā)著類似熏衣草的香味。直到現(xiàn)在她才憶起，這正是慕容無風(fēng)身上常有的氣味。而正是這種氣味把他和任何一個滿頭大汗、渾身草料味的江湖人士區(qū)別開來。

    算起來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到三天。

    荷衣禁不住苦笑。三天，就發(fā)生了那么多的事。多到足以改變?nèi)说囊簧?br/>
    慕容無風(fēng)顯然是屬于那種無論和你相處多久，都不一定能了解的人。而且他也沒有興趣了解別人。基于上述判斷，荷衣就粗心大意地跳過了這一環(huán)，現(xiàn)在她正飽嘗自己粗心大意的后果。

    半夜里她常常突然醒來嘔吐，好像那孩子仍然還在肚中。然后她一夜又一夜地夢見那張臉……夢見那一天發(fā)生的每一個細節(jié)。夢見不停流淌著的血。夢見嬰兒的哭聲。夢見跳動的心臟。她冷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看見的不過是客?；椟S的燈火，房頂破舊的蛛網(wǎng)，和桌上半開著的包袱。然后她就逼著自己想這一天要干的事，想各種法子掙錢。她好像只有充分地投入到一種事情當中，才能忘卻這一切。

    胡思亂想之中，趙謙和已把她引到了客廳的門口，什么也沒有說就退了出去。

    客廳在走廊的另一頭，離他的書房很遠。里面的光線有些暗，只在門口處燃著兩個巨燭。窗戶非旦緊緊地關(guān)著，還垂著厚簾遮擋寒氣。

    客廳的裝飾卻是豪華得近乎奢侈，花梨木的桌案和紅木的太師椅上雕著鏤空的花紋，連翠綠色的大理石地磚上也鏤著圖案。至于四壁的斗方字畫、古架上的犀杯金爵、墻邊的花觚鼎爐、彩軸鏡屏、盆景花竹均微塵不染，令人眼亂。這顯然是他的哪一位好講排場的祖輩會客的地方。他果然有錢。

    慕容無風(fēng)一襲白衣，遠遠地坐在一個巨大的書案之后，看見荷衣進來，沉默了一下，輕輕地道：“請坐?！?br/>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可他的表情卻和他們認識的第一天一模一樣。

    她沒有坐下，遠遠地站在門口。

    “你很久沒回來了，找我有什么事？”他問。

    “拿我的包袱和劍。”她漠然地回了一句，感覺喉頭僵硬，吐出來的字，擲地有聲。

    他拉了拉身后的繩鈴，馬上有個人出現(xiàn)在他面前。慕容無風(fēng)對他耳語了幾句，那人退出。不一會兒，將包袱和劍交到了荷衣的手上。她拿了東西扭頭就走。

    “留步。”

    她的脊背一凜，停住，卻并沒有轉(zhuǎn)身。

    “荷衣，你……好些了嗎？”

    荷衣轉(zhuǎn)過身，挑著眉，冷冷地道：“我不需要你關(guān)心我，我的一切都與你無關(guān)！”

    他怔了怔，胸口一陣窒息，顫聲道：“荷衣，我……不該那樣對你?？墒牵矣形业睦碛伞闳袅私馕?，就知道我的決定沒有錯?！?br/>
    “你當然沒有錯！”她的話像一柄飛刀射向他的心臟，“錯的人是我，我原本就不該認得你！”

    他渾身一震，抬起頭，臉色蒼白地看著她，只覺腦中一陣昏眩，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好罷，不談這些。荷衣，我們之間還有合約，希望你不要忘了?！?br/>
    “合約？不錯，我們有合約，我拿過你三千兩銀子，那又怎樣？”荷衣冷冷地看著他。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zāi)，你是老江湖，不可能不明白這個理。”說話間，慕容無風(fēng)咳嗽了幾聲，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

    “你是說，這三千兩銀子我應(yīng)當退給你？”荷衣覺得自己的肺都快氣炸了。

    “如果不想退就把事情干完?！?br/>
    荷衣的心中又給慕容無風(fēng)加上了“落井下石、為富不仁、死不悔改、唯利是圖”四個評語。她怎么認得了這么一個人！

    “惡俗！”從她的牙縫里蹦出這兩個字。轉(zhuǎn)念一想，她的確需要銀子，銀子又的確不好掙。當初自己不遠千里地趕過來，不正是為了這筆可觀的銀子么？無論江湖生活被傳說得多么有趣，沒有銀子，所有有趣的事情都會變得一點趣也沒有。

    所以她說：“好。生意我照做。谷主有何吩咐？”

    “從今天開始，每隔三天你必須要向我報告調(diào)查的進展。我希望你快些做完，這樣我們之間也可以快些了結(jié)?！彼坏氐?。

    “今天沒空，我要出遠門?！彼龜蒯斀罔F地道。

    “這個我不管，你自己想辦法?？傊?，我今晚酉時要見到你。你若沒來，我只好從我們的合約中扣掉一千兩銀子，作為失約的懲罰。”

    “你……”荷衣一時間竟氣得說不出話來，扭頭就走。

    荷衣只好將銀票封了，托了一個妥當?shù)幕镉嬎偷皆乐?。自己一人氣呼呼地吃了晚飯，酉初時分，準時到了云夢谷。

    走到竹梧院的門口，謝停云卻攔住了她。

    “楚姑娘，有事？”

    “嗯，谷主找我。”

    “報歉，谷主今晚不見客?！?br/>
    “為什么？”

    “他……有些不適，暫時不能見客?！?br/>
    “他說了一定要見我?！?br/>
    “對不起，現(xiàn)在的確不行?！?br/>
    “莫名其妙?！焙梢滤︻^就走。走到遠處，卻輕輕一縱，躍上了廊檐?！拔业挂魄扑烤乖诟闶裁垂怼！?br/>
    雖然離開了好些天，這塊地方對她而言并不陌生，找到慕容無風(fēng)的書房也并不難。何況他的書房原本連著臥室，除了診室之外，這里就是最容易找到他的地方了。

    廊下果然有兩個人的腳步聲，還有人輕聲地說話。

    “谷主怎么樣？”是謝停云的聲音。

    接話的人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才緩緩地道：“完全不能起床。從客廳回來又發(fā)作了一回，一口氣半天喘不過來，弄得我們手忙腳亂。蔡大夫說，他現(xiàn)在只能躺著，如若再這么來一次，肯定不行了?！笔勤w謙和的聲音。

    謝停云道：“是么？我再進去看看?！?br/>
    “別進去了。我剛被趕出來，他現(xiàn)在不肯見任何人?！?br/>
    “老脾氣又來了？”

    “讓他靜一靜也好，他一向不愿意別人看見他難受的樣子。”

    “可是……”

    “我已安排好了外面值班的人，繩鈴也放在了他的手邊。我們還是先出去罷?！?br/>
    說罷，兩個人的腳步漸行漸遠。

    荷衣坐在檐頂上，有些遲疑。她原本想立即跳下去找慕容無風(fēng)理論，可他看樣子病得很重。也許連和她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心下一軟，便決定還是悄悄地先回客棧再說。

    正欲起身，便聽見廊上又傳來腳步之聲。她輕輕地縱了下來，躲在一個廊柱之后，伸出頸子一望，卻見一個面色微黑的青年人，端著一碗藥，匆匆地走進書房之內(nèi)。

    房門微掩，里面?zhèn)鱽砟饺轃o風(fēng)咳嗽之聲。那青年道：“師公，是我，子敬。蔡大夫……他有個急診，叫我來給您送藥。”

    這青年的年紀看上去大約也就與慕容無風(fēng)相當，卻要叫他作“師公”，荷衣忍不住吐了吐舌頭。卻聽見慕容無風(fēng)咳了半晌，方答：“什么急診？莫非是馮大夫又不好了？”

    “師公，躺著別動，讓我來。師傅千叮嚀萬囑咐，說千萬不能讓您起床。”

    “馮大夫的病勢究竟如何？”

    “這個，不敢說……師傅不讓我說?！?br/>
    “你不說，難道要我派人去叫你師傅來跟我說？”

    “我怕說了師傅會責罰。”青年看樣子甚為老實，不大會說假話。

    “怎么，你只怕你師傅，不怕你師傅的師傅？”大約多說了話，他竟又大聲地咳嗽了起來。

    “……是。馮大夫的確有些不好，是從昨晚開始咯痰氣急，胸痛得厲害，今早就已昏迷不醒，目前我?guī)煾岛筒檀蠓蛘谙敕ㄗ?。后來吳大夫也去了。?br/>
    “看來情況不妙，不然也不會叫上吳大夫?！惴鑫移饋?，我要去看看?！?br/>
    “不，不，師公，您一定千萬不能去！”青年一聽，急得語無倫次，說了“一定”又加了個“千萬”。

    “我沒事，你照著我的話去做就好?！蹦饺轃o風(fēng)冷冷地命令道。

    接下去沒有了說話的聲音，大約那青年正在扶著慕容無風(fēng)起床更衣。過了一會兒，只聽得那青年失聲道：“師公，您……頭昏么？快躺下來！”

    荷衣心中一動，料是慕容無風(fēng)的心疾又突然發(fā)作，想也沒想就沖了進去。

    卻見慕容無風(fēng)神色蒼白地靠在椅上，渾身卻好像完全脫力一般。她握住他手中的脈門，把一股真氣輸入他的體內(nèi)，護住心脈。

    那青年原本剛剛把慕容無風(fēng)扶上輪椅，不料他重病之下，果然不能驟起，正在那里張惶失錯，回過頭時，眼前卻不知從哪里又是冒出一個女人，不禁吃驚地道：“你……你是誰？”

    荷衣指了指慕容無風(fēng)，道：“我和他認識?！?br/>
    青年點點頭，道：“嗯，姑娘……你最多只能用半成內(nèi)力，不然……”

    “放心，我只用了一點，連半成都不到。只是護住他的心脈而已?！?br/>
    過了半晌，慕容無風(fēng)才恢復(fù)了說話的氣力，緩緩地道：“荷衣，是你？”

    荷衣將他的手一放，一翻白眼，不接話也不理他。

    “你……什么時候來的？”他又問。

    “不是你要我來的么？”

    “你先回去，我現(xiàn)在有別的事?！?br/>
    “我失約，你說要罰我一千兩銀子，你若失約，該罰多少？”荷衣道。

    慕容無風(fēng)想了想，道：“我沒失約。你可以在這里等著我。我去去就來。”

    “你屋子里藥氣太重。你到哪兒？我跟著你。我可不想你再耽誤我一天，你也別讓我老等著?！焙梢碌馈?br/>
    慕容無風(fēng)道：“我去蔡大夫那里。”

    說罷，他又道：“這一位是林大夫?！蹦乔嗄昕纯此麄儌z人的對話，覺得有些糊涂，卻已知道荷衣姓楚，便道：“楚姑娘，方才多謝你了?！?br/>
    “你謝我干什么？我又沒幫你?！焙梢驴嘈?。

    “我是替……替師公謝謝你?！?br/>
    荷衣向他淡淡一笑，本想說幾句刻薄慕容無風(fēng)的話，見那青年一臉誠實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又收了回去。一時便由林子敬推著慕容無風(fēng)，荷衣尾隨其后，三人一齊來到蔡宣所居的澄明館。

    夜晚時分下著輕雪，一推開澄明館的大門，吳悠已大驚失色地迎了過來。

    “先生，你怎么來了？你還病著，趕緊回去休息?！?br/>
    荷衣遠遠地看著吳悠，不得不承認她長得極美。美得不需要半點多余的描畫與裝飾，便已極盡了她如詩如畫的氣質(zhì)。她穿著一件月白衫子，走路的時候，即便是再匆忙，也是款款而行。說話的聲音更是溫柔如歌，既便在著急的時候也十分好聽。她一走近慕容無風(fēng)，不知怎么，臉就飛紅了起來，頭也低低地垂了下去，顯出無限羞澀的樣子。

    荷衣忽然覺得有些沮喪。

    “我來看看馮大夫。他現(xiàn)在如何？”慕容無風(fēng)淡淡地道。邊說著，林子敬已將他推進了大門，推到了診室之外的抱廈。吳悠只好跟在他的身后，一邊低聲地把馮暢的病情說了一遍。說的話十句當中倒有八句荷衣完全聽不懂，什么“脈弦滑”，什么“胃脘漲悶”，什么“痰氣上逆”，慕容無風(fēng)只是點點頭。說話間，吳悠倒是朝著荷衣微微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荷衣忽然又覺得有些莫名的沮喪。

    一到了抱廈，陳策搶了出來，向林子敬狠狠地瞪了一眼，正要數(shù)落，慕容無風(fēng)道：“你別說他，是我自己要來的?！?br/>
    陳策只得叫徒弟從別處搬一個炭盆過來。一行人擁著慕容無風(fēng)走進診室，荷衣自覺無趣，也與自己無甚相干，便一言不發(fā)地留在了抱廈。

    正要進門時，慕容無風(fēng)忽然停住，轉(zhuǎn)身道：“荷衣，你先略坐一會兒，我過一會兒就回來?！彼尤恢篮梢虏]有跟過來。而他身邊的人都不免朝荷衣多看了兩眼。在他們的印象當中，慕容無風(fēng)還從來沒有像這樣稱呼過一個女人。

    荷衣心中有再大的火，眾目睽睽之下也發(fā)作不得，只好輕輕“嗯”了一聲。

    一個時辰過去了。慕容無風(fēng)還沒有出來。診室里只有一片喁喁的低語聲，大夫們似乎都在忙碌著。荷衣坐得有些無聊。她一向都不是一個很能坐得住的人。

    診室里慕容無風(fēng)坐在一旁看著蔡宣手術(shù)。陳、蔡是他手下最好的兩個大夫，卻一個過于謹慎，一個過于太膽。是以每逢重要的手術(shù)，他總想讓他們合作，讓他們互相彌補。但這樣他們往往又各恃其才，爭吵起來。所以他只能坐在那里“鎮(zhèn)住”他們。

    渾身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慕容無風(fēng)早已覺得很累，累得幾乎隨時都要倒下去。可是手術(shù)還沒有好，馮暢看上去仍然危險，他只有挺著。他可不想在這關(guān)鍵時刻打擾別人。

    吳悠似乎看出他平淡神色之下暗藏著的難受，給他端過來一杯茶。他搖了搖頭沒有接。他不敢動。雙肘正沉淀淀地壓在扶手上支撐著身子。抽出任何一只手臂，整個人只怕都要滑下去。他只好說：“我不渴?！?br/>
    吳悠怔怔地看著他。這里所有的人都明白他的脾氣，只是不知道他能堅持多久。

    陳策接過茶盅：“先生，看情形這手術(shù)一時半會兒還完不了。你還是先回去歇著罷?！?br/>
    “不要緊?！彼f道，過了一會，想起了什么，又道，“勞駕你把這杯茶給楚姑娘送過去?！?br/>
    診室的門“呀“的一聲打開了。荷衣抬起頭來，看著陳策走出來。

    “楚姑娘，先生吩咐我給你送杯茶過來?！彼Ь吹貙⒉柽f到她的手上，便在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謝謝?！?br/>
    “姑娘坐了半天，有些悶罷？”陳策說。

    “有點?！彼蠈嵉卮鸬?。

    他隨手掀開身旁一個書架上的布簾，取出一本書：“這本王摩詰的詩集，先生一向很喜歡。你若實在很悶，不妨讀一讀。這里還有很多別的書呢。放心，絕對不是悶死人的醫(yī)書?！?br/>
    荷衣接過書來一看，封皮上她就只認得一個“王”字。便有些臉紅地道：“我識字不多，這書里的字我只怕多半不認得?！?br/>
    陳策的心中不禁有些替吳悠叫屈。這女孩子看上去個子瘦小，卻有股匪氣。長相倒還順眼，但比起吳悠的驚才絕艷相去甚遠，在氣度上更不如她溫和知禮、從容有序。居然還不識字，他簡直不明白吳悠有哪點比不上她。

    “要不要我把吳大夫叫出來，陪你說說話兒？看這情形，先生只怕還要再待一個時辰?！?br/>
    “不用了。麻煩你轉(zhuǎn)告谷主，我在竹梧院里等他?！?br/>
    果然是小孩子，沒耐性。只坐了一個時辰便坐不住了。陳策不由得心里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也好?！?br/>
    荷衣從澄明館里走出來，大大地舒了一口氣。里面的人書卷氣太濃，早已讓她難受得要命。喝過茶后她就只想逃出來。

    天上飄著大雪，天地之間早已是純白的一片。萬物的蹤跡和差異都似已被它掩沒。

    她踩著雪走進竹梧院，來到慕容無風(fēng)的書房。

    那一天，他就坐在火盆的旁邊?？匆娝麜r，他正在喝茶。

    他的手指修長纖細，白皙干凈，而且十分穩(wěn)定。他不是江湖上的人，渾身上下沒有一絲殺氣或霸氣?？慈说臉幼与m冷，卻鮮有敵意。多數(shù)時候他只是對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而已。那個時候，她喜歡看他的手，喜歡聽他說話，喜歡他的神態(tài)。她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快地喜歡上一個人。

    她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他的寂寞。為著這份寂寞，他寧肯冒著生命危險獨自住在這個院子里。也許有一天他就在寂寞中悄悄地死去，那也是他的愿望之一。

    她閉上眼。也許每天晚上獨自在院子里讀讀書，或者到湖心亭中散散步，或者在竹邊花園里給花兒澆澆水，再數(shù)一數(shù)新長出來的花苞兒，也是一種美好的生活。

    荷衣又坐了近一個時辰，無意間腳一踢，踢到了一個酒瓶子。

    原來他的書案下藏著酒。

    拔開瓶塞嗅了嗅。是陳年的竹葉青，只剩下了半瓶。

    她一仰頭，灌下去一大口。渾身忽然大火燒了一般地熱起來。

    果然是好酒。非旦酒香濃冽，勁道也足。一喝下去，人就好像在空中飄浮了起來。好像突然間所有的痛苦都成了虛的，只有酒的世界才是真實的。

    難怪他的桌下會有一瓶酒。

    荷衣心想：他能醉，為什么我不能？于是一口接著一口地喝了下去，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她心滿意足的擦了擦嘴。隨手將酒瓶往門外一扔。卻沒聽見“咣鐺”一聲。

    轉(zhuǎn)過頭時，卻看見陳策和慕容無風(fēng)進來了，陳策一伸手，正好將酒瓶接住。

    “楚姑娘……”陳策皺起了眉頭。

    她喝了酒，滿身都是酒氣，一屋子都是酒氣。

    “你先回去?！蹦饺轃o風(fēng)淡淡地對陳策道。

    “可是……”她醉成這樣，當然不能服侍慕容無風(fēng)更衣上床。

    “你先回去。”慕容無風(fēng)又說了一遍。

    “好的。”陳策遲疑著，終于退出門外。

    他倒了一杯茶，遞給她：“荷衣，喝點茶？”

    她搖了搖頭，伸手到桌下摸索：“酒呢？還有沒有酒？”

    “你醉了。”

    “我沒醉……”

    他看著她，目色憂傷：“對不起，很對不起……”

    見她身子歪了歪，他想扶住她，卻被她一把推開：“知道為什么我要在這里等著你嗎？”

    他搖搖頭。

    她用手指著他的心：“請你捫心自問，這里，有什么值得我等待的？”

    他無話可說。

    她站了起來，身子晃了一晃：“我在這里等你，就是為了讓你眼睜睜地看著我，從這個門口……走出去?！?br/>
    說罷，她邁著醉步，越過門廊，施然而去。

    只剩下慕容無風(fēng)愕然地看著她的背影。

    次日，謝停云端著藥走進竹梧院時，已過了晌午。慕容無風(fēng)卻才剛剛醒來?？粗饺轃o風(fēng)好像飲茶一般地將藥慢慢地喝下去，臉上居然浮現(xiàn)出一種少見的血色，謝停云高興地道：“谷主，你今天的氣色好多了！”。

    “是么？”他應(yīng)了一聲，思緒不知怎地，飄出了很遠，“馮大夫好些了？”

    “暫時脫險，已轉(zhuǎn)到了陳大夫的屋子。蔡大夫一夜都沒合眼?！?br/>
    “他們兩個都累了。你去把病人搬到我的診室。由我看著就行了?！彪m然還是很虛弱，他覺得一切都在好轉(zhuǎn)當中。每年冬季他都會生病，生病已成了一種習(xí)慣。任何事情只要一個人能習(xí)慣，就不會再覺得是一種痛苦，或是一種困難。一旦成了習(xí)慣，習(xí)慣就會自動地推著你往前走。

    “谷主，這個月你只能躺著休息，什么事也不能干。不然我們就要去請舅爺過來?！敝x停云搬出了殺手锏。

    舅爺是他外祖母的大哥，又是他外祖父的好友。一個嗓門大脾氣也大的老頭子。罵人的時候誰都想不到他還是個退了休的翰林。他每年只來谷里一次，只要看見慕容無風(fēng)生病，便會把谷里所有的總管都叫過來痛罵一頓。罵完他們，他又柱著拐杖到竹梧院罵慕容無風(fēng)。

    “病成這個樣子你還跟我老頭子逞能！還不跟我乖乖地躺著！你那些個總管，連這點子事都勸不了你，個個都是草包！”然后他就住在竹梧院里，一直等到慕容無風(fēng)病好了才會走。一到這個時候，慕容無風(fēng)就只想自己的病馬上好起來。他實在沒法子跟這個老頭多待一刻。

    “那就把他交給王大夫罷。”他嘆了一口氣，終于讓了步。

    天已放睛，院子里的雪卻還沒有化。窗子旁邊種的梅花卻早就開了。隨著冰涼的空氣點點飄浮過來的是一股沁人的幽香。房子里卻很溫暖。謝停云早已離去，臨走時，終于在他的命令下，搬來了這些天因病耽擱下來的所有醫(yī)案，滿滿地放在床尚。床側(cè)的矮幾里，放著沾好朱砂的筆。他開始聚精會神地閱讀起來。

    看了將近一個時辰，他忽然感到有一股寒氣從書房里傳了過來。沒有聲音，卻好像有人輕輕掀開了門簾。

    他皺了皺眉。

    有人進來了，卻肯定不是荷衣。自從知道他有心疾，為了不驚到他，荷衣走路時總是故意地弄出腳步聲?？蛇@個人卻完全沒有腳步聲。當然也不會是谷里的任何一個人，因為他們進來的時候一定會先敲門。他暗暗了拉了拉手中的繩鈴，卻聽見一個聲音冷冷地道：

    “不會響的，因為被我割斷了。”

    這是個完全陌生的聲音，然后臥室的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穿著白衣的男人。

    陌生人披著一頭長發(fā)，很冷，很俊，身材也很魁梧。他的衣裳是純白的，白得一塵不染，他的肌膚也很白，白得很健康。好像他是個很會保養(yǎng)自己的人。他的身后，斜插著一柄形式奇古的劍。

    四目相視，陌生人道：“拿你的兵器，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br/>
    慕容無風(fēng)懷疑他走錯了地方：“閣下確信要找的人是我？”

    白衣人道：“我從不會找錯人。除非你不是慕容無風(fēng)。”

    “閣下是誰？”

    白衣人一言不發(fā)，走上前去，將他從床尚抓了起來，背在身后，輕輕一縱，躍上了屋脊。

    速度。

    慕容無風(fēng)從沒有享受過這種飄飄乎如憑虛御空般的速度。白衣人一雙仙鶴般的長腿，優(yōu)雅地在空中跨越著，觸地時只用腳尖輕輕一點，身子便又如風(fēng)中之羽，向前飄去。若不是因為正被劫持，這種感覺完全可以稱作是一種享受。

    陌生人一上屋頂便向南疾掠。跟在他身后的還有另外兩個白衣人，顯然是他的同伙。其中一人的白衣不能說是白的，而是以白布為底色畫滿了某種令人費解的圖案。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無聲無息地從谷口大門的斜側(cè)悄悄縱落。那里停著一輛馬車。實際上，谷口大門經(jīng)常停滿了運送病人的馬車，今天似乎格外地擁擠。吵吵嚷嚷中誰也沒有注意到其中的一輛只是在大門口略作停留便調(diào)頭離去。趕車的白衣人戴著帷帽，在大雪天氣里也是常見。

    馬車是最平凡的式樣，顯然是從車行里租來的。里面并不干凈。慕容無風(fēng)靠在車壁上，略略調(diào)整了一下自己有些紊亂的呼吸，作出了長途旅行的準備。兩個白衣人坐在他的對面，一個臉色淡黑，留著微髯，手指上戴著一枚黃燦燦沉淀淀的戒指。另一個人的眼睛總是瞇縫著，露出懶洋洋的目光。打量人的時候，顯出一幅與已無關(guān)的審視態(tài)度。慕容無風(fēng)很快注意到他身上的圖案是手繪上去的，色彩也很紛亂，好像是一個人喝醉了酒之后的涂鴉之作。

    “唐家要的人，就是他？”一上車，留著微髯的人便將慕容無風(fēng)左右打量，那神態(tài)好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很吃虧的買賣。

    “老大抓的人會有錯？”同伴冷哼了一聲，“只是犯不著叫上我們，他一個人來就可以了?！?br/>
    “發(fā)現(xiàn)沒有，老三？這小子好像不會武功?！蔽Ⅶ兹说?。

    “你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被稱作“老三”的人又哼了一聲。沖他翻了一個白眼，不再理睬他，而是陷入了某種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