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這是……是……尸斑？”周超瞪著眼，躲在他身后的大嫂一聽，本就憔悴的身子一下子癱在了地上，扶著門框抹淚慟哭。

    江詢下意識地挑了挑眉，要開口，我碰了碰他的手臂，不讓他解釋。

    子未滿眼疼惜，從床上抱了床單來，當(dāng)著他們的面兒裹在了周鴻身上，安慰完了，對周超說他大哥只是放心不下孩子，對這個家沒有惡意，讓他們節(jié)哀順變。話說完，周超問是不是把嬰兒抱來給他大哥看看，子未拒絕了，說孩子見不得死人，我們會給他超度，需要清凈，等一會兒他們再來談?wù)撓略嶂?。周超忍著悲痛點頭答應(yīng)，跟老家院一塊兒扶起大嫂，攙著她走了出去。

    門一關(guān)，江詢驀然笑了，“我說，你們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真這么想做這門生意？”

    我假裝沒聽出他冷言冷語的腔調(diào)，說：“周鴻現(xiàn)在只是丟了魂魄，還沒到死的地步，能不能救回來還說不準(zhǔn)，現(xiàn)在還是不要告訴他的家人，結(jié)局驚喜好過失望。更何況我們還不知道對周鴻下手的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的魂魄現(xiàn)狀如何，死亡又好過慘死，沒必要多言?！?br/>
    “看不出來，你們還挺有善心？”

    我略過他，接著說：“科學(xué)上講死亡有兩種，腦死亡和心肺死亡，但我們管這種丟了魂魄七天之內(nèi)的，叫‘魂死亡’。你說他咽氣，只是一種身體現(xiàn)象，屬于心肺死的一種判斷方式，可要是我們能找全他的三魂七魄，人還能活。”

    所以才有了很多送到火葬場人又活過來的假死事例，醫(yī)生解釋為深度昏迷，實際上就是我們說的魂離體，活過來是因為一些合適的契機。除人尋魂外，也許是磁場或情感刺激，讓離位的魂魄歸來，人立即清醒。

    江詢看似聽得認(rèn)真，但含笑的表情不用說什么，眼神就在表達(dá)著一種“你一個跳大神的還好意思談科學(xué)”的意思。

    我蹲在尸體前，看著那雙腳上面的斑痕，咬牙接著無視他，驗證猜測問子未，斑痕是不是黑色。

    子未點了點頭，我伸手按一按，深色部分很硬，手拿開也沒有變化。

    尸斑一般是紫紅色，十小時內(nèi)按壓會褪色，抬手復(fù)返，周鴻的癥狀顯然不符。

    “周鴻魂魄離體，身子極虛，這是遭陰物沖撞留下的灼傷，前后腳掌都有，共四處?！蔽移鹕韽牟即诖镒チ艘话雅疵追郏谥茗櫮_下到床邊的這段路上，揚手撒了一把。沒幾秒的功夫，地上呲呲啦啦響了起來，一個個一連串的老鼠一般大小的腳印出現(xiàn)在了地上。

    腳印左右各兩只緊湊，一步步走過來到周鴻身邊，軌跡之間隔的距離，正是一個成年男子一步的大小，只不過中間還有一道多出來的痕跡，不管那四只怎么轉(zhuǎn)，始終是位于正中間，與其他相比，小腳印是倒行的。

    “五鬼搬尸?！蔽遗呐氖稚系拿追郏侄紫聛砼艘稽c粉末觀察門檻。江詢想了想，似乎回憶起來，笑道：“哦，是那五個窮鬼。”

    我嗯了聲，這里的五鬼指的可不是廟里的五瘟，而是出名于韓愈的《送窮文》，后人對故事加以改編，名稱沿用了下來。有些地方有正月里送五窮的習(xí)俗，送的就是這五只小家伙。按次序分別是智窮、學(xué)窮、文窮、命窮與交窮，送走了他們，自然寓意著交好運。說來這幾個小東西倒也可憐，只是因為“窮”，就被人嫌棄，被從窩里趕走之后，只好走上一條歪門邪路，平日里靠偷為生。只要有人給他們好處，愿意供養(yǎng)，不管什么事情都會去做，所以才有了五鬼運財，五鬼搶親，五鬼搬尸等等一說。通常是四個人干活，一個倒背著走在前面帶路指揮，原因據(jù)說是窮子倒跳時與身體負(fù)重活動時一樣困難，所以起探測作用，看看哪個門檻兒他們能過。人手不夠的時候，五個窮子也會一起上場，不過那時候可就容易摔跤了。有的家里撿到錢的時候，特別是硬幣，您可別高興的太早，說不定，那就是窮子來偷錢，抱得太多，摔跤跌掉了幾塊。

    “路上沒人踩過的話，也許我們能找到幾個腳印，看看他們?nèi)チ耸裁吹胤健！?br/>
    江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輕輕搖頭，我不明所以，聽到他笑著說：“我們是不是忘了點什么？”

    我滿眼問號，時間越長留下的痕跡越少，這時候還有什么比抓人更重要的？

    江詢朝我努努下巴，我側(cè)過頭，正好看著子未俯身探手到床下，捏著腦袋把裝唐刈的紙人摸了出來。

    “你徒弟都比你腦子好使。”

    “……”

    “呵，嘴里還叼著一個?！苯兒孟癜l(fā)現(xiàn)了什么新大陸，帶著笑顏走過去，伸出兩根手指，從紙人的嘴里揪下來一個破衣爛衫的小家伙。

    小家伙身材羸弱，小孩巴掌大小，肩膀高聳，骨肉嶙峋，嘴里發(fā)出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咔咔聲。圓耳朵，尖嘴猴腮，嘴里兩顆大門牙，樣子有點像土撥鼠和老鼠的親戚，只是少了一條尾巴。再看背上皮毛奇奇怪怪的花紋，是“文窮”。

    紙人唐刈站在子未手心里，朝地下呸一口，弄得身子嘎吱嘎吱直響，“咬得我一嘴的毛，江詢你怎么沒告訴這里還有老鼠？你是存心害我的吧？要不是我牙口好，這紙人都讓他啃爛了！哎，我現(xiàn)在不是人了，我咬了他一口，不會得病吧？”

    江詢揪著窮子后脖頸子上的皮毛，拎到唐刈眼前，“看仔細(xì)了，它可不是老鼠?！?br/>
    唐刈伸了伸脖子，對上了窮子的兩顆小眼珠，文窮抬起爪子，“斯哈”一聲朝他臉上撓了過去。子未猛地收手，唐刈大叫一聲：“媽呀！”，一屁股坐在了子未的掌心，竹子骨猛地一折，咔嚓斷掉了一根，刺破外面的紙皮露了出來。

    “什么毛?。俊苯兲裘?，唐刈嚇得捂著紙人的屁股哇啦亂叫，被江詢念一聲別動，立馬跟施了定身咒一樣，除了嘴里哼哼，別的老老實實沒了動靜，跟江詢一塊兒轉(zhuǎn)眼看我。

    我找了張紙，從茶壺里倒點水出來，用食指蘸水寫了張繕治符。畫著符文的那面朝下，把紙人放平，對著破損的地方稍稍用力拍下去——啪！聲音響起，竹骨回位復(fù)原。

    “昨晚你都看到了什么？”我開始詢問。

    唐刈還瞪著眼說不出話來，等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句：“老鼠……抬著一雙腳……”

    我深吸了一口氣，質(zhì)問江詢：“這就是你的攝像頭？”

    江詢嘆息，“配置太低，也怪不了性能差?！?br/>
    “不過，也不用太覺得可惜。”江詢拎起手里瑟瑟發(fā)抖的窮子，“至少捕鼠器還好用?！?br/>
    說著，把玩一個絨球一樣，把窮子放在手里掂了掂，用力往門外一拋，“走！”

    我眼看著一道弧線出去，窮子啪嘰掉在地上，兩條后腿岔開，養(yǎng)肥的肉全癱了下來，掛在屁股上。窮子懵了兩三秒，突地蹦起來張著兩條手臂一溜煙跑了出去。

    “還愣著干什么？窮子沒那么多心思，跟著就能找到他的老窩。”江詢大步一邁，抓過唐刈先行跟了出去，我低頭看一眼尸體，讓子未留下守著，也快步出了門。

    追出去幾十米，窮子就沒了蹤跡，我口袋里的糯米粉全被江詢搶了過去，一路撒一路向前走，路線越向前越熟悉，竟是直直的通向后山祖墳。我察覺不對，提醒江詢小心，話才剛說完沒多久，張倩然的棺材就出現(xiàn)在了眼前。

    早幾日我讓張家人都回去等消息，現(xiàn)在棺材放在這里，我貼的符卻被人揭去了，釘緊的棺材釘也消失不見。

    江詢手腕上的玉石因為里面魂魄的躁動而輕輕震顫，我看一眼暗下來的天色，山雨欲來。

    “是人是鬼，也該見分曉了。”江詢冷笑一聲，不顧我的阻攔，上前探手用力推開了棺蓋。

    就在他的手碰到棺木的一瞬間，玉石的飄絮像遭到了巨浪拍打，以一種凌亂的形狀浮了出來，而張倩然也從玉石中脫出，站在棺材前，魂魄比之前變暗了。她低著頭，長發(fā)半遮的臉上又留下血淚，被斷了舌的口中只能發(fā)出嚶嚶啼泣。

    江詢盯著棺材，我上前一步，看到那里面此時竟然是空的，尸身不見了，五只窮子會和，坐在里面被人換上的靈位前，露出牙齒，沖我們嘶嘶怪叫。而它們身下，是一張鋪滿了整個棺材的黃布，上面血腥氣濃重，寫著：“不肖子孫平生三罪，羞勢利之交，與狼同眠；愧家業(yè)無成，衣不蔽體；疚妻兒悲苦，枯死疾癥。今跪首再拜，祭活人棺換命。先祖保佑，改天換日，今事必成！”

    一個響雷在山頂炸開，山石破裂，滾落山崖。

    我渾身一顫，身旁江詢一把抓住我的手，“快走！”

    我跟著他往山下跑，匆忙之中回頭一看，張倩然還站在原地，頭發(fā)和指甲瘋長，此時已經(jīng)沾了地，那雙眼睛直勾勾追著我們，張開嘴，朝天發(fā)出震耳欲饋地嘶吼，那聲音，決不來自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