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日當頭，蟬鳴陣陣。已入初夏，柳蔭下賣涼茶的小販吆五喝六，不少行人都駐足買一碗茶水喝。喝完后歇了一口氣，繼續(xù)趕路。

    “少爺?！毙P抹著頭頂?shù)暮梗瑢⒁煌氩杷f給一旁戴笠帽的中年人。

    男人微微仰起頭，喝完碗里的茶，放到賣茶水的小販車上，說了一聲多謝。

    “這位爺，你也來參加今年的殿試么？”小販眼睛很毒，一眼認出這是來趕考的書生，笑了笑，收起了放在車上的銅板。

    男人平靜地應了一聲，笠帽下的面容不喜不怒。

    “天兒這么熱，還帶著笠帽啊?！毙∝湴腴_玩笑道。

    小廝瞪了他一眼，“我們爺尊貴的很，不輕易示人?！?br/>
    “什么嘛，搞得跟黃花大閨女似的。”小販嘟嚷兩聲，見那小廝瞪起眼有干架的趨勢，急忙推著車跑了，茶茶罐罐晃晃悠悠，差一點就摔下來，看著就嚇人。

    “你！”小廝無奈地罵了一句，揮了揮拳頭，便作罷。

    “無妨?！蹦腥藫u了搖頭，并沒有在意。

    “少爺，這次殿試，聽說除了對策還增加了群英科，范圍不限，您有沒有打算再撈一個進士？”小廝躍躍欲試，摩拳擦掌。

    男人無奈地笑了笑:“進士很難，別說大話了?！?br/>
    小廝嘿嘿笑道:“少爺謙虛?！?br/>
    他左看右看，指著林家安樂坊說:“少爺，您瞧。這就是林家在天華的產(chǎn)業(yè)了?！?br/>
    男人抬了抬笠帽，目光向前方望去。

    那里剛好有一個容貌明麗的女子挑著簾子朝內(nèi)做鬼臉。

    他不禁微微失笑，想著這個小女孩未免也太不顧矜持了些。

    “少爺？”小廝看著他抬腿往那里走去，趕緊跟了上來。

    玥雪聽到有人來了，滿不在乎地回頭一望，看到是個男人，更沒興趣了，朝里作怪般喊道:“小廚子！小廚子！”

    內(nèi)里一個少年應了一聲，無奈地從簾子后面走出來，沒好氣道:“叫誰小廚子？”

    “哈哈！夸你手藝好還不成！”玥雪繼續(xù)做鬼臉。

    小廚子沉默了一瞬，無奈道:“楊大哥說了，這次他待在涼州，就不來天華湊熱鬧了。說是風騷兩位大哥會在辦完礦山的事再來。雪姐，你為什么不消停些，接待一下他們？”

    “我接待？”玥雪哼了一聲，道，“風騷這兩個人成天不見人影，說是去忙礦山的事，指不定又去哪兒玩了！我接待他們？不可能！”

    小廚子不知道，玥雪因為國風和離騷兩人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不見人影，沒收到消息，而將他們判定為了叛徒。在林璃的再三叮囑下，才沒有說漏了嘴。不過饒是如此，玥雪對他們的態(tài)度也漸漸冷淡下來。

    如今郡主府都是周文許在管，她根本閑不住，三天兩頭往安樂坊跑。

    這開醫(yī)館藥堂的，天天有個女子來這里串門聊天，別說是大夫們，就連病人也是詫異萬分。這玥雪的名頭就傳出去了，洮瓶巷的街坊鄰居都知道，郡主府有一位侍女是個瘋丫頭，天天往外跑。

    不過瘋丫頭玥雪也不在意。除了郡主，誰說她又有什么關系呢？

    兩人剛歇一陣話頭，就聽一個溫潤如玉的聲音道:“姑娘，麻煩讓讓?！?br/>
    玥雪轉頭，看到是剛剛那個男人，以為是病人，沒想太多，哦了一聲便將身子讓開。

    她笑嘻嘻地對小廚子道:“生意來了！你們忙吧，我先回府了！”說著便高高興興哼著小曲兒提著裙擺走了。

    掀開簾子，男人將笠帽摘下，向正在坐堂的大夫道:“老劉，很久不見了?！?br/>
    劉大夫正將一個病人送走，看到是他，也不由驚訝:“林二少爺？”

    在林家，叫林二少爺?shù)?，就只有林卿言?br/>
    另外的伙計們大驚，連忙下跪行禮:“見過二少爺！”

    林卿言淡淡笑道:“起來吧?！?br/>
    他向劉大夫點頭示意:“掌事呢？我有些事情與他談。”

    “掌事在后堂?！眲⒋蠓蜻B忙給他指路。

    林卿言到了后堂，林掌事忙行禮道:“請二少爺安?！?br/>
    “林伯不必多禮?！绷智溲苑銎鹚⑿Φ?，“我今日來，是想看看這坊經(jīng)營的如何了。順便再告知林伯一聲，我將回去國子監(jiān)學習一段時日，以備殿試?！?br/>
    他懷中揣了一千兩銀票，進京打點諸事頗多，林家各處東拼西湊才給他一千兩用以傍身。如今國子監(jiān)內(nèi)人才濟濟，誰都知道羅朱將擔任本次殿試主考官，作為國子監(jiān)的祭酒，顯然誰都想擠進去蹭點福澤。

    雖然為了避嫌羅朱已然不在國子監(jiān)，但這絲毫不減它的吸引力。作為最高等的學府，國子監(jiān)對于天下士子來說本就是“天子之堂”的另一種體現(xiàn)。

    林伯了然地點點頭:“二少爺，您盡管去吧。我們安樂坊會給您提供足夠的銀兩?！?br/>
    林卿言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也點點頭，準備離開。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道:“剛剛那個姑娘是誰？”

    林伯哦了聲，沒在意道:“那個是玥雪，郡主府的大丫頭。”

    “郡主府？”林卿言有些疑惑。這附近有什么郡主居住嗎？幾乎所有的郡主都跟著王府走了，除了平安王府的永樂郡主。難道是她的侍女？

    可是永樂郡主是留下來陪太后娘娘的，常年居住在宮里。也沒有郡主府啊。

    “?。慷贍斈恢绬?？是咱林家的郡主，林大小姐，族里排第七的那個，被皇上封了清平郡主，又加封了和親公主的稱號，嫁給東華國的秦國公府世子。不過好像為了協(xié)助圣上，又從東華國來到華中國處理事務了?；噬蠈ζ涫謱檺郏氐亟ㄔ炝丝ぶ鞲?。就在不遠的洮瓶巷。”

    林伯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須，驕傲地說了許多。

    林卿言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是我的七侄女？”

    “是。不過她今年已經(jīng)快十七了，跟您差的不大?！绷植卮鸬?。

    林卿言道:“我知道了?！?br/>
    他起身告辭，準備在回國子監(jiān)時去拜訪一下自己的侄女。作為親戚，自己幾年不聞世事，連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的確是不應該。

    這個侄女，或許能給他一些幫助。

    “對了……”林伯說話開始有些支支吾吾，不符合平日的作風。

    “怎么？”林卿言問道。

    “大老爺說，讓郡主保護您的安全?！绷植仓^皮還是說完了。

    “胡鬧！”林卿言難得面色鐵青，甩袖生怒而去。

    “別走啊！”林伯急了，拽住他袖子，“大老爺吩咐的。”

    林卿言皺了皺眉:“那又如何？豈有讓自家侄女保護舅舅之理？”

    “您別迂闊了。”林伯勸道，“您的侄女是都察院的副院長，已經(jīng)下旨了?！?br/>
    林卿言兩只眉毛抖動了一下，嘴角略微彎起，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哦。我不需要?！彼D身離開，淡定從容，只是遠遠地將林伯拋在了后面。

    林伯的幾縷銀絲又添了一些。他沉沉嘆氣，覺得這差事實在不好向大老爺交代。

    他隨手捻了捻被棄在地上的車前草，憑著手感知道這滿地狼藉都是小廚子炮制藥材時剩下的，然后痛苦地抱住了頭。

    ……

    林卿言從安樂坊出來，向路人打聽了郡主府所在，然后帶著自己的小廝去了。

    洮瓶巷的街坊鄰居在看到這個書卷氣的戴笠帽的男人的時候，覺得心里有些怪異?？ぶ鞲T可羅雀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雖然不敢上去拜訪，但他們可不是什么小家小戶的人，如今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竟敢先他們一步去拜訪郡主府，難道男女大防都不顧了？更別說郡主背后的都察院。

    他們可經(jīng)不起查。

    林卿言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洮瓶巷的盡頭，小廝則有些心虛，目光閃躲，總覺得自家二少爺去拜訪侄女太不顧長輩尊嚴了點。在他看來顯然這些鄰居們的目光都是帶毒的箭，一箭又一箭射在心臟里，永不停止，偏偏喉嚨也被貫穿了，難受得說不出話。

    索性他也不在乎了，只盼著這些事情快快過去。

    林卿言敲了敲門。

    剛回到府的玥雪一臉不爽，按捺下性子示意守衛(wèi)將門拉開，沒好氣道:“請問您是？”

    雖然她一臉的畢恭畢敬，可眼里帶著的輕蔑和不耐煩已經(jīng)通過語氣傳達了出來。

    林卿言微笑道:“你是？”

    玥雪上下打量一番，道:“來路不明。來人，打出去?！?br/>
    她家郡主的門可不是哪個臭男人都能進的。

    林卿言道:“我是郡主的二舅，來拜見郡主。”

    玥雪哼了一聲:“你說是就是？憑證呢？”

    林卿言料到這個，微笑道:“林氏安樂坊的地契，有我的名字。這是我的私章?！?br/>
    他掏出一個淡青色玉塊的印章，后方掛了一串金黃的穗子，顯得很精致。棱角處已然光滑，澄澈如鏡，隱隱反光。

    玥雪狐疑地踮腳看了一眼，像是消去了不少疑心:“我怎知……你不是偷的?！?br/>
    林卿言無奈地搖頭道:“這是我林卿言的私章，按我朝律法，私自刻印或使用舉人及以上士子的私章應當斬首示眾。”

    “哦?！鲍h雪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就是不讓他進去。

    “郡主不在?！彼覟臉返湹鼗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