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樹與簡清隔著一堆篝火坐著,隔空用手指頭點著簡清,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你呀,叫我說你什么好?走那都能叫你找出奸佞來?!?br/>
“小的就是包青天轉(zhuǎn)世呢!”簡清笑起來。
把眾人都逗笑了。
周令樹給李蒲取字曰“懷錦”,簡清又給他說了“懷錦”二字的來歷,李蒲高興得跳了起來,朝鄭東兒那邊沖了過去,“東兒,我有名了,我也有字了,以后我不叫狗兒了。”
大家都笑起來了。
李蒲去而復(fù)返,問簡澈,“澈兒,你會不會寫我的名和字?你教我寫這幾個字,回頭我給你買糖炒栗子吃,好不好?”
簡澈也不會寫,周令樹或許是被這氣氛給感染了,他暫時將他兩榜進士的孤高收起來了,拿了一根細樹干在地上寫起了李蒲的名和字。
李蒲沒有讀過書,但他非常聰明,很快就學會了,又問他的字是怎么來的,學會了“揚之水,不留束蒲”幾個字后,又學會了“懷錦,奉壺飲冰,以蒲伏焉”幾個字,周令樹給他們講了這兩句話的典故,讓兩人各自背了一遍,這才將他們揮走,“不可貪多,細細咀嚼,比多學幾句更重要?!?br/>
兩人復(fù)習去了,馬車里還傳來他們的背誦這兩句的聲音。
周令樹問簡清,“簡仵作應(yīng)當也是飽讀詩書之人?。 ?br/>
簡清笑著搖搖頭,“些許認得幾個字而已?!彼€是關(guān)心這個案子,“這件事,若我們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既然已經(jīng)知道了,事關(guān)重大,不可不理??!”
這才是最令周令樹頭疼的地方,說起來,都怪簡清,若不是她讓人通知他來,他也完全犯不著摻和進這件事啊。
不過,周令樹畢竟是讀書明理之人,而且他今年杏榜提名,對整個官場還不是特別了解,還保留著初心,一心想為朝廷和百姓做點事情。關(guān)鍵,周令樹因簡清而感到震撼,一個小小的仵作,分明是賤戶,可是卻非常倔強,對案情有著一以貫之的執(zhí)著,這種從業(yè)精神,又如何能不打動周令樹呢?
這也是周令樹這種職場菜鳥,若換一個在官場上干了三五年的老人試試看,和簡清這種人圍爐夜話可以,要他去查一個有可能與親王相關(guān)的案子,還是拉倒吧!
“先梳理一下這個案子吧!”周令樹抬手請簡清先說,對于案情,簡清總是最清楚的。
“現(xiàn)在初步的推斷是,失蹤的人一般都是熟人用發(fā)財這種誘惑勾引走的,五年前,方老大是被他失蹤了三年的舅舅給拉走了,期間或許發(fā)生了什么事,要不然,以這個組織的特性,方老二不可能會獨自回來,多拉走一個人不好嗎?而方老大對方老二的仇恨也正好說明了這一點。只是,到底什么緣故,我們還不得而知?!?br/>
簡清當仁不讓地說了,周令樹和趙二均贊同,她繼續(xù)道,“方老二回來后,先是娶了方老大的未婚妻,生了個兒子歸到大房,繼承方老大的煙火,又娶了與他自己有婚約的女子,生了個兒子算作自己這個房頭。這一點說明,方老二知道方老大回不來了。兩個多月前,方老二去靈丘縣的時候被人襲擊死了,方老大一來泄憤二來遮掩,毀了方老二的尸體后,自己冒充了方老二?!?br/>
接下來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方老大容不下自己兄弟的兩個老婆,盡管其中有一個還應(yīng)該是他自己的,一個老婆自殺,另一個老婆被他虐待,被簡清看出端倪,聯(lián)想起兩個月前河邊的被毀了的尸體,查出方老大冒名頂替他兄弟的事。
眼看就要水落石出,方老大被人射殺。
殺害方老大的兇手在與趙二打斗的過程中不敵,怕被活捉,而服毒身亡。
同時,從方老大的身體情形看,方老大在過去的五年有可能在礦區(qū)工作。
不過,這只是簡清根據(jù)目前掌握的線索而進行的推理。具體如何,還需查證。
方老大回到村子里后,方寡婦的兒子失蹤。
周令樹和簡清一齊起身,兩人在茶寮老板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了位于村東頭的方寡婦家里。
泥墻茅屋柴門,一共兩間,進門的時候要低著頭躬身才能進去,正對著門口的是個灶臺,北面一口缸,巴掌大的窗戶,窗下是一張小方桌,黑漆漆的,桌上擺了兩只粗瓷碗。
茶寮老板站在門口朝里喊了一聲,細弱的聲音傳來,不一會兒,里頭響起了淅淅索索的聲音,緊接著是微弱無力的腳步聲傳來,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扶著墻走了出來,站在門口,借著茶寮老板手里的燈籠光,朝簡清等人望了一下,“是誰呀?是不是我登兒回來了?”
“是我呢,我是貴老三,我們是為登兒來的,這兩位是衙門里來的人,就問問登兒沒了那天的事?!?br/>
這方寡婦也不再看簡清了,就兩眼發(fā)愣地看著前頭,像是在回憶,“我登兒沒了那天,一大早的,他說家里沒多少柴,回頭壓了雪,要沒柴燒了會挨凍,要去打點柴回來。我說‘登兒,你要仔細些啊,別打多了,擔回來累著’他說,‘是呢,娘,你就在家好好歇著,我很快就回來了’……”
那天的事,母子二人說的話,她大約不知道在心里想過多少遍了,說起來挺熟練的,連兒子的語氣都學得很像,只是簡清等人聽著實在是難過。
這婦人,先是死了丈夫,如今沒了兒子,等同于生活里沒有了希望。
她的頭發(fā)全都白了,滿臉皺紋,兩眼無神,比簡清曾經(jīng)見過的七八十歲的老嫗都要顯老。而她的兒子只有十六歲,大明的婦人及笄后就嫁人,這婦人年不過四十,卻已油盡燈枯,如風中殘燭了。
或許,在她兒子還沒有丟了的時候,她也會幻想著哪天發(fā)財了,給兒子搭一間瓦屋,娶個賢媳,再生幾個大胖孫子,她每日里含飴弄孫,就算這愿望最終只是空想,但誰還不是活在希望里呢?
簡清問道,“方登兒去砍柴的時候,有沒有說會跟誰一塊兒?”
“登兒去砍柴總喜歡和樁兒一塊。哦,他喜歡和樁兒一塊,我要去問問樁兒,我怎么忘了呢?”方寡婦忙要出門,從簡清等人中間擠過去。
茶寮的老板忙拉住了她,“那日我們都問過樁兒了,樁兒說他和登兒分開打柴,約好了在那大槐樹下會面的,后來登兒沒回來,他尋了不見人才回來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