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不知不覺就到了農(nóng)歷八月十五。這天，天兒挺晴朗，晚上的月兒特別圓，也特別亮，幾顆星星在天上眨呀眨的。
根兒一家子和他老母親早早地吃過晚飯，坐在院里閑聊。小飯桌上擺著一盤兒月餅、一盤兒攬柿子、一盤兒鮮棗、一盤兒沙果。不一會兒，多娃的小女兒彤彤過來了。
“彤彤，你吃了？”吳家老母親問彤彤道?！班牛粤??！薄俺陨弦谎纼涸嘛灐！备鶅豪掀鹏⒆诱f。“甜的，額不吃，額吃一個沙果。”“嗯，吃呀?！薄澳愕貋淼膯幔俊眳羌依夏赣H又問道?！盎貋砹?，他說等會兒過來?！薄芭?。”
“奶奶，吃月餅有啥講究？”“嘿嘿，聽額奶奶就是你姥姥說，這八月十五是殺韃子，就用這月餅聯(lián)絡的?！薄绊^子是啥人？”“哈哈，這女子就愛問這些個?！备鶅盒χf?！巴蘅偸窍胫缆铮俸??！?br/>
“嘿嘿，聽老人說，韃子也喚胡人，說是蒙古那邊的。”“殺的那韃子咋呢？”“欺負咱漢人哩嘛?！薄岸悸牭恼f是這樣。哪敢是元朝的事？”根兒問道?！罢l知道呢，老人就這個說法。”“還有人說，月餅在唐朝就有了?！备鶅赫f。
“那殺韃子和月餅有啥關系？”“嘿嘿，這女子就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濒⒆有χf。“聽老人說，殺韃子的暗號就是這小圓餅兒，一傳十、十傳百的，八月十五這一天大家聚到一塊，起了事，真的把韃子殺了。”“哦。”
“后來就在小圓餅兒里頭裝上糖餡兒，聚在一起吃，慶祝這一天。”“真的假的？”“嘿嘿，誰知道呢，老人就這樣說的?！薄鞍。刹?，民間傳說誰能弄得清楚呢。”
“嘿嘿，這女子打聽這些個可有心勁呢?！薄肮?，有這勁兒，好好念書，說不定會有出息。”就在這時，多娃拎著月餅進了大哥家的稍門。
這時候，多娃已四十五、六了，在汾灣縣城的物資公司工作，四個孩子也漸漸長大。大女兒艷艷二十四了，已經(jīng)嫁出去了，是嫁給了清溪的一戶平常的人家，說是開了個修什么的鋪子，日子過得馬馬虎虎。
兒子鎖鎖二十二，高中畢業(yè)后當了兵。待了幾年也沒留在部隊，還是回來了。二女兒丹丹因為是個啞巴，二十歲了還沒找下婆家。小女兒也十七了，正在念高中。
到這時，有計劃的商品經(jīng)濟已經(jīng)實行了十年，市場特別是生產(chǎn)資料市場已經(jīng)放開。于是，原本應計劃經(jīng)濟而生的物資系統(tǒng)，就漸漸失去了它往日的地位和作用，經(jīng)濟效益自然也就大不如前了，甚至面臨轉行。多娃的獎金少了，而隨著孩子們的長大，家里開銷卻大了起來，日子過得也不大輕松。
“都在呀？”多娃走過來說。“哦，你過來了？”根兒答話道?！班拧！薄白?。”“媽，這包是給你的?！薄鞍パ剑銈冏约页匀?，還拿過來做啥，額這里有?！?br/>
“哎，你有是你的，這是額給的嘛。哥哥，也給你們一包?！倍嗤拚f著把月餅放在了小飯桌上。簪子看了一眼多娃送的東西，沒回應。
“哎呀，麻煩的那咋呢。哎，嬌嬌，給你二爹倒個喝的?！备鶅旱馈！安坏共坏?，才吃了的，不喝。”多娃客氣地說。但嬌嬌還是給她二爹倒了碗喝的。
“來，吃上一個紙煙?！备鶅禾土艘恢銦熯f給了弟弟，他自己也拿了一支。“嗯。”兩人點上香煙，一邊抽一邊繼續(xù)聊著。
“鎖鎖快回來了吧？”根兒問道?！班牛s年底就回來了?！倍嗤薮鸬?。“哎呀，現(xiàn)今這當兵可不如以前了，以前的話還有個指望。”“啊，可不，不提干了嘛?！薄斑@社會變化可真快，把握不了。”“就是。”
“這些個時候，額想說的呀，可也沒說?！眳羌依夏赣H對多娃道?！吧妒?？你說?！薄霸蹕尷夏钸兜ささ幕槭??！备鶅旱馈！鞍。捎啿幌潞线m的嘛。”“咱娃是一個啞巴，可不能氣兒高了?！眳羌依夏赣H道?！爸溃杉覂禾盍?，往后可咋過呢?！?br/>
“額聽說，那坡兒上那娃，你們不愿意？”根兒問道。“啊，屋里窮毬的咯，那娃眼窩也不好，戴一副高度近視鏡子?！薄奥犝f人家爹媽都是正經(jīng)人，就是那娃歲數(shù)大點。不過，人家挺稀罕咱丹丹的。有這一點就行了?！眳羌依夏赣H道。
“啊，就是，窮呀富呀的，將來過得心里展顏就行了。”根兒道。“嘿嘿，也是?！倍嗤扌χf?！澳苡喚陀喠?，只要丹丹明兒個過了門心里舒展就行了?！崩夏赣H叮嚀說。“嗯?！?br/>
“海海還在那單位？”“嗯。還在那主管局里。”“也不知道他和人家電廠、鋼廠這些個熟不熟?！薄翱芍滥兀簧?。”“要能行的話，額準備到他那兒跑跑去?！薄鞍?，那你去。眼下這生意可也不好做，賠本的多，賺錢的少?！?br/>
“額看過了，跑焦炭就老美兒，南方要焦炭的地兒多呢?！薄澳强傻么蟊惧X哩。你有那么多錢？”“兩頭牽個線兒，咱光提個成兒就行?！薄案以诳绽锼Ａǎ俊?br/>
“嘿嘿，現(xiàn)今這做大生意的，都是這?！薄芭?，那你可小心點，甭讓人家騙了的?！薄澳沁€說哩，咱總把點兒踩實了、說好了，才發(fā)貨?！薄笆掷锟梢粢皇郑刹桓胰继椎饺思沂掷锏??！薄澳强隙寺铮€用說哩。”
“海?，F(xiàn)今咋樣？”“海海，嗯，屋里就指望不上?！薄八谀抢镞@么多年了，讓他在那兒給額找個下家，額來供焦炭。要成了嘛，大家都能得利?！?br/>
“哈哈，你去，他是你侄兒，你找他那還不是本該的呀。”“那你們給他說啥嗎？”“也沒啥說的?！本瓦@樣，多娃又坐了一會兒，和他哥根兒說了說別的事兒，便回自己家去了。
一進門，仙兒問道：“回來啦？”“嗯?！薄盁崮樫N人家冷屁股?！薄昂俸?，你說得倒是個毬?！薄斑€不是？”“哎，就和你說不成話。”“自然是啦，你就愛聽好聽的?！?br/>
“胡說啥呢。咱哥哥還操鎖鎖的心呢。”“說白的，問上一句呀，就算操心啦？再說啦，敢大爹是白當?shù)模扛也辉摻o侄兒操心？”
“啥話到了你嘴里嘛，就說得那么難聽。那你這些個年還喚過一句哥？”“叫額喚他？！看夫妻倆做的那叫啥事呢?！薄邦~哥哥又沒得罪你?！?br/>
“額知道，額是外人，就你弟兄面好?！薄霸鄹绺鐔栒f，鎖鎖回來咋安排呢?！薄叭思揖湍菢訂柡蛞痪?，就把你心盛的?！薄皢柭?，總說明心里有嘛。”“啊，有呀，額還不清楚?！?br/>
“哎呀，好了，不說這了。有個正經(jīng)事，和你商量商量?！薄吧妒拢俊薄肮纠镆闪⒁粋€貿(mào)易公司。要不行了，等鎖鎖回來就叫他去貿(mào)易公司去。”“口氣大的，你敢是經(jīng)理？不聯(lián)絡人，說去就能去了？”
“嘿嘿，錢都叫你把著，額咋聯(lián)絡人？”“該花的你花去，額才不管呢?！薄昂俸?，你有這話就行。”就這樣，鎖鎖當兵還沒復員回來，多娃就張羅起兒子工作的事兒了。
話分兩頭說。卻說瓜兒夫妻倆和另外一對年輕夫婦合住在一套房子里。這對夫妻，男的姓李，女的姓葛，兩人雖然說都不是本地人，但是均來自城市，且比瓜兒夫妻倆小兩、三歲。
因為年輕一點，就比較新潮，人家就沒有舉辦傳統(tǒng)的婚禮，而是來了一個旅游結婚，新婚夫婦倆去南方逛了逛，游覽了一番風景名勝。既瀟灑、輕松，又實惠、甜蜜，還帶回來厚厚的一大疊照片。
兩對年輕夫婦合住在一套房子里，大家都是知識分子嘛，也都客客氣氣的?？蛷d、廚房和衛(wèi)生間由兩家共用，客廳里各放一套餐桌椅，還放一些別的像自行車啦什么的。
至于廚房里嘛，兩家各一個小櫥柜，各用各的鍋碗瓢勺，各用各的炊具、小煤爐。各自用過了，各自收拾。
瓜兒來自農(nóng)村，從小跟武家爹媽干農(nóng)活、做家務的，不論是臥室，還是用過的廚房、衛(wèi)生間，都收拾得整整潔潔的。
而那個小葛呢？則是個大大咧咧的主兒，成天家瓜兒姐長、瓜兒姐短的，少不了借這個、借那個的。當然，住在一套房子里嘛，這些也本是平常之事。
不過，這小葛不拘小節(jié)，用過的廚房和衛(wèi)生間都比較隨便，甚至比較拖沓，洗臉池子里老是留著些掉落的頭發(fā)。瓜兒看不過眼了，就動手收拾收拾，可日子一長，小葛老是這個樣子，瓜兒就有些不高興了。
畢竟都是知識分子，不像普通工人那樣有啥說啥的，而是悶在肚子里搞起了冷戰(zhàn)。雖然沒有吵過架，也沒有紅過臉，但彼此的客氣和熱情則漸漸冷淡了下來，都感覺到了合住一套房子的不便。
沒爹沒媽的孩子什么都得靠自己，但也需要親戚朋友的幫襯；沒有周圍人的幫助，那自然就更苦了。人可以苛求自己，卻不能選擇親戚，更不能苛求旁人和鄰居。遇到好的親朋好友是福氣，碰到不稱心的同事鄰居也沒法。
可師大就這條件，經(jīng)費緊張，新建的房子少，要房子的人卻多。兩對小夫妻合住一套房子，有廚房有衛(wèi)生間已經(jīng)很不錯了。沒有能力改變環(huán)境，也只能調(diào)整自己去適應環(huán)境。
這天吃過晚飯，虎虎和瓜兒在樓下散步，看到院里玩耍的孩子，不由得對瓜兒說：“前兩天額回去的時候，爹媽又催著要孩子呢?！薄拔揖椭滥阌忠v這個。?！?br/>
“嘿嘿，咱媽說，趁現(xiàn)在他們還能帶了。這也對。”“哦?！薄鞍?，都大半年了，也沒采取什么措施，怎么就沒動靜呢？”瓜兒瞟了虎虎一眼，沒答話，繼續(xù)往前走。
“是不是……”“嘿嘿，我知道你想說什么?！薄霸趺礃?？”“還怎么樣。沒準是你的原因呢。”瓜兒笑著瞟了虎虎一眼?！霸趺磿兀俊薄霸趺淳筒粫?。”“那咱哪天去檢查檢查。”“要去你去，額才不去呢，嘿嘿。”
“咋？”“你怎么這樣??？”“咋？”“平時還文乎文乎的，今天這是怎么啦？”“沒有呀？”“哪有在外面說這事的，不嫌人家笑話?！薄芭叮瑢?。那咱回去說?！薄皠傁聛?，額才不回去呢?！薄昂煤煤?，咱繼續(xù)散步?！薄昂俸?。”
“還要小孩呢，你不看看咱現(xiàn)在這情況?！薄罢?”“房子呀。”“嘿嘿，都是這樣?！薄霸撛陬I導面前講的要講?！薄澳钦χv呢，不影響同事關系嘛?！薄霸陬I導跟前講哩咯，又沒讓你在同事跟前說?！薄芭叮瑫缘昧?。”“明白就好。”
就這樣，兩人又散了一會兒步，才回去了，一夜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