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島

    鬼宅一如昨晚那樣典雅而神秘，當韓三竹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jīng)坐到了大廳那把檀木交椅上。

    燭火昏黃，勾出了廳中五人的身影。

    兩個洋人，一個烏鴉，一個鬼道子，一個鬼鬼愛。

    鬼鬼愛早已換下了她那身夸張的洋裝，換上了一套依舊古怪的藍白古裝。

    想到鬼鬼愛的一對突兀藍眼珠，韓三竹不得不把她與那兩個洋人聯(lián)系起來。

    韓三竹看向鬼道子的身旁，他座位左右正立著這兩位洋人。

    中年洋人面色謙恭，脊梁筆直，站在這瘦長老人的身邊，似乎壓力極大，一舉一動都顯得忐忑不安。

    他身材矯健，體毛微重，面上刮得干干凈凈，眉眼深刻，鼻梁高聳，薄唇微抿，額上布著幾條不深不淺的皺紋，是個極有風度和魅力的男子。

    韓三竹一眼就看出來了，鬼鬼愛的眼睛和他的有多么相像，這讓他更加確信了心中的想法。

    韓三竹又將眼睛轉(zhuǎn)到洋少年的身上，他發(fā)現(xiàn)這個少年雖金發(fā)白膚，眼珠卻是鬼道子那般的棕褐色，仔細看來，眉眼處竟和鬼道子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這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個頭竄得極高，五官比之鬼鬼愛，更為深刻鋒削，想必是繼承了一半歐洲血統(tǒng)的原故。他的雙目雖與鬼道子相像，卻沒有鬼道子的凌厲之色，反而盈著調(diào)皮的壞笑，看起來既多情又可愛。

    這對洋父子，雖是個貨真價實的歐美帥哥，卻和鬼道子一樣，穿了件交領(lǐng)的黑色長袍，袖口被麻線箍了幾圈，背負青鞘長劍，活脫脫一對異域俠客的模樣。

    韓三竹輕蹙雙眉，轉(zhuǎn)過臉別開了洋少年在他臉上打探的目光。

    看著韓三竹了然于心的模樣，鬼道子輕笑起來。

    “不錯，正如你所想的那樣?！?br/>
    韓三竹抬起頭，詫異地看向鬼道子。

    “我想的哪樣？”

    江湖中人真是愛裝逼，說話只說一半，故弄玄虛。韓三竹心里想道。

    “鬼鬼愛和這小子――”鬼道子指了指洋少年，“都是我孫子?！?br/>
    “這個洋佬?！惫淼雷悠沉搜壑心暄笕?，蹙起眉，久久不語。那洋人受他這么一看，渾身打了個哆嗦，頭埋得更低了。

    莫約停了半分鐘，鬼道子不情不愿地張開嘴：“這個洋佬是我女婿?！?br/>
    雖然韓三竹已經(jīng)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聽鬼道子親口這么一說，也難免還是吃了一驚。

    一個中二俠客收了個外國人當女婿，看了那么多小說漫畫，韓三竹還真沒看到過這么具有創(chuàng)新意義的一家人。

    但韓三竹更奇怪的是，鬼道子既然如此排斥這外國女婿，干嘛把女兒嫁給他？想到鬼鬼愛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韓三竹不禁起對其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

    “小鬼，聽小愛說，你是自己要來跟我學武的，此話可當真？”

    鬼道子一語，讓韓三竹立馬拉回了思緒。

    他抬頭瞪了瞪鬼道子含笑的眼睛，肚子里突然升起了一股無名火。

    “你讓我惹惱了那么一群流氓，我還有別的選擇嗎?！?br/>
    鬼道子倒不介意烏鴉咬牙切齒的語氣，只撫了撫胡須，朗聲道：“既然想學武了，就抓緊時間，我現(xiàn)在給你大略講講武道經(jīng)驗。”

    韓三竹伸手止住了鬼道子。

    他知道鬼道子又開始屏蔽他說的所有話了。

    “老頭，你有沒有聽我說，我因為你的試煉，惹惱了一群最無賴的混混，你星期一若是不幫我打跑他們，以后就教我的尸體學武吧。”

    “噗嗤”一聲，鬼鬼愛笑出聲，韓三竹立馬瞪她，卻又被她曖昧的眼神逼了回來。

    倒是鬼道子一記眼刀，讓她乖乖閉上了嘴。

    韓三竹又瞟了瞟洋少年，發(fā)現(xiàn)他也笑意正深，看來是聽得懂中國話的。

    只有中年洋人依舊苦著臉，憂慮重重，似乎呆在鬼道子身邊，他永遠也改變不了這張苦瓜臉。

    鬼道子收回了冰冷的目光，正襟危坐，正色道：“此事我不能插手?！?br/>
    “那你叫別人插手！”

    “凡是俠道中人都不能插手?！?br/>
    “為什么？！”韓三竹氣急敗壞地吼起來。

    “那群潑皮不是江湖人，我們不能出手，有違道義。”

    韓三竹想起了鬼鬼愛先前對自己說的一番話，不由得更加確信，鬼道子這號人，是絕對不會助他的。

    韓三竹的眉毛擠在了一起，看著鬼道子撫須風輕云淡的樣子，他恨不得把他的山羊胡子一根一根揪下來。

    “哼哼哼哼?！表n三竹冷笑幾聲，站起了身。

    “你要到何處去？”

    韓三竹盯著鬼道子，臉色發(fā)青。

    “告辭不見！”

    “且慢?！?br/>
    鬼道子的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讓窮途末路的韓三竹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只一招?！?br/>
    韓三竹轉(zhuǎn)過頭，怒道：“什么一招？！”

    “我只教你一招，用這一招，我保你星期一毫發(fā)無損?！?br/>
    韓三竹目瞪口呆，一時語塞。

    “喂，爺爺，你這么騙他，小心他被人家揍成爛泥巴?！毖笊倌瓯П壅{(diào)侃起來，笑得不羈又欠揍。

    韓三竹又一驚，因為這洋小子講出來的話，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哼?！惫淼雷永浜咭宦?，顯然對洋少年的話不以為然，“是外公，不是爺爺，小子，國外呆久了，祖宗的話都不會講了？”

    中年洋人簡直要把頭埋到地上去了，洋少年反而高高揚起頭，雖然依舊滿面笑容，卻笑得很不屑。

    “還不都一樣?！毖笊倌赅f了一句。

    “快成人了，少干蠢事。”鬼道子轉(zhuǎn)向韓三竹，面上的嚴厲立刻變成了笑容，“小鬼，你想不想學這招？”

    如果真如鬼道子所說，一招就能撂倒三十人，韓三竹就是斷了腿也要爬到鬼道子的懷抱里，但是現(xiàn)下聽了洋少年的話，又看到鬼道子那一臉奸笑，他每一個毛孔都懷疑鬼道子在說假話。

    看出了韓三竹臉上的疑慮，鬼道子繼續(xù)出言安撫：“老夫從不說假話，保你無事，就絕對無事?！?br/>
    韓三竹用鼻孔出了出氣。

    “現(xiàn)在只有這一個辦法可行，你不學，就只有死路一條。”

    偌大的房間里靜謐得可怕，只聽得到韓三竹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三分鐘，韓三竹轉(zhuǎn)過身，沉聲道：

    “我學?！?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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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塘后，屋宅前，有一塊寬闊的空地，鋪著青灰的大理石板，石板與極具年代感的老宅不同，每一塊都是嶄新的，似乎剛鋪上不久，石縫間的雜草剔除得干干凈凈，是塊練武的好地方。

    鬼鬼愛和她的父兄已各自就寢，空地只剩下鬼道子與韓三竹立在中央。

    鬼道子嘴角噙著微笑，他將手負在背后，仰頭望向了幽藍的月。

    “想我幼年時苦練基本功，除了記得些痛和累，唯一還記得的，就是這輪明月了?！?br/>
    韓三竹抱著臂，左臂彎處夾著漆黑的劍，臉色欠佳。

    中二老頭又開始說莫名其妙的話了。

    “老頭，你所說的練武，就是在這看月亮？”

    鬼道子收起了悵然的目光，他轉(zhuǎn)過頭，頗有風度地盯向韓三竹。

    “小鬼，我不是在教你賞月，而是告訴你，練武并非兒戲，我入門的時候，每天練功要從朝陽練到夜月，方才打下了穩(wěn)固的基礎(chǔ)，你若是想一蹴而就，速成神功，那就入了邪道了?！?br/>
    “一招干掉三十人，這速成功夫可是你提出來的?！?br/>
    鬼道子“呵呵”地笑了幾聲。

    “不錯，是我提出的，但這不能算功夫，只是天時地利人和之下的一點投機取巧。”

    韓三竹撇嘴。

    “你能不能說點人話？”江湖人都這么愛裝逼嗎？

    鬼道子晃了晃腦袋，“總之，此招最重要的就是‘人和’，你若是能做好，后天即使百人千人地來，也照樣得敗在你腳下?！?br/>
    韓三竹將信將疑地打量了鬼道子一番，看到那副極度自信的模樣，他反而更懷疑了。

    “老頭，你別說大話啊?！?br/>
    “不說假話?！?br/>
    “行，行。”韓三竹撓了撓后腦勺，“那開始教吧?！?br/>
    “當啷”一聲，韓三竹拔出了半截劍。

    “不不不不?！惫淼雷影醋№n三竹的手，將劍推回了鞘，“用不著這個?！?br/>
    韓三竹撅了撅嘴，盯了烏劍很久，才把它放在一旁。

    看著韓三竹依依不舍的樣子，鬼道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小鬼，你想使它，還早著呢！”

    “哼，誰說我想使它了，這東西比你還中二。”韓三竹別過頭，裝作對烏劍毫無興趣。

    鬼道子卻抓錯了重點，“中二是什么意思？”

    韓三竹沉默了很久。

    “夸你的意思，老頭你別廢話了，快入正題吧。”

    鬼道子又撫起他的白須，“既然你這么著急，那咱們就開始吧，不過在你這招之前，我要給你說說武學的概念。”

    “概念？！”韓三竹連連擺手，“老頭你夠了，概念我在學校聽得夠多了，一句也沒記住，你別白瞎這大好時間了?！?br/>
    “呵呵呵呵，你莫急，我說這概念是為了你日后練武方便，你不用擔心占用時間，我所教你的這招，你三秒鐘就可學會了?！?br/>
    韓三竹雖然不相信鬼道子的話，但是很清楚他的拗脾氣。

    韓三竹決定放棄掙扎。

    “說到這武學?！惫淼雷泳従忰馄鸩剑皇謸犴?，雙眼望月，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勢，“要分三種，輕功，外功，內(nèi)功?！?br/>
    “輕功，你也見識過了，提氣而起，扶搖直上，隨心而往，任意而降。”

    鬼道子一面說著，一面提起氣，

    “看，老夫這么一提氣，身體有如輕煙，再一蹬地?！?br/>
    鬼道子躍起五米高，凌空一個跟頭，落到了韓三竹身后，未發(fā)出一點聲音，

    “這就要練你的丹田氣力，收得住，飛得高，放得下，落地準?！?br/>
    “嗯嗯嗯，牛逼牛逼。”韓三竹敷衍地點點頭。

    鬼道子卻興致高漲，繪聲繪色地繼續(xù)科普。

    “外功，是練內(nèi)功的基礎(chǔ)，你要讓四肢健猛，筋骨靈活，一招一式有力道具敏捷，可剛可柔，可快可慢，只有練到這種境界，你才真正拿得住你的武器?！?br/>
    鬼道子抽出劍，韓三竹連閃六步，生怕被他削了。

    但鬼道子并沒有像電視劇那樣月下舞劍，他只做了出劍收劍兩個動作，發(fā)出了融為一體的“咻咻”兩聲。

    在韓三竹眼里，他完全沒有看到鬼道子手上的動作，只聽到撕裂空氣的急促劍聲，雖然并不懂劍術(shù)的門道，但他相信這一劍在江湖里一定不同凡響。

    他忍不住也想拿起他的劍，像鬼道子那樣刺一下。

    嗯，回家偷偷試一試。

    “說到內(nèi)功。”

    鬼道子的聲音拉回了韓三竹的注意力。

    “那是輔助外功的學問，雖是輔助，卻比外功還重要，任何一個高手，都要有深厚的內(nèi)力，這樣再使用武器，才可以發(fā)揮出真正的威力，可以說，內(nèi)力越強，威力越大?！?br/>
    “那你這么說，武器的好壞根本就不重要，關(guān)鍵還是取決于個人的能力？”

    鬼道子贊賞地看了韓三竹一眼，“孺子可教，可惜江湖許多人都不懂此理，為了寶器搶破頭，攪得腥風血雨?！?br/>
    韓三竹點點頭，似乎有所領(lǐng)悟。

    “對了，小鬼，你可見我跟老妖怪對掌的場景？那時候我們拼的就是內(nèi)力。”

    聽到“老妖怪”，韓三竹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這“老妖怪”就是那個黑衣小男孩。

    說實話，看到這個男孩，韓三竹居然感覺有些親切，畢竟他倆不僅風格相像，還一樣有個怪脾氣。

    雖然細微之處有所相似，但大體截然相反，比如韓三竹是個渣渣，小男孩是個大大。

    “你覺得我們拼掌力的時候，是不是更有威力?！?br/>
    回想起那個風雷大作，威力逼人的對拼之景，韓三竹覺得他一輩子都會記憶如新。

    “恩，很酷炫?！?br/>
    “這就是內(nèi)力的威力。”

    鬼道子將劍身在月色中轉(zhuǎn)動，看著長劍反出的寒光，韓三竹忍不住又連退幾步。

    “喂，老頭，你不會要在這展示內(nèi)力吧？！”

    鬼道子白了他一眼，將劍收回鞘中，“當然不是，我可不想把房子毀了。”

    韓三竹有些窘迫，他咳嗽一聲，一面提醒鬼道子一面轉(zhuǎn)移話題：“喂，你說的這一招，究竟是什么。”

    韓三竹發(fā)誓，如果鬼道子再多說一句廢話，或是教他一個殺馬特的招式，他扭屁股就走。

    鬼道子背起手，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你學校門口是不是有顆大樹?！?br/>
    韓三竹警惕地觀察著鬼道子面部每一個細微表情，輕輕點了點頭。

    “樹上是不是有根低垂又粗壯的樹枝，你伸手就能夠到？”

    “是又怎樣。”

    “引體向上會不會做？”

    “老頭你別神神叨叨的，想說什么快說?！?br/>
    鬼道子昂起頭。

    “你要不想學就罷了?！?br/>
    “行行行行行，您說您說。”

    “那你回答我的問題。”

    “會做會做。”

    鬼道子胸有成竹地看向韓三竹，輕快說道：“那些潑皮來了，你就跑到樹下，抓住樹枝，做個引體向上爬上去，爬得再高一點也可以，只莫要下不來了。”

    “你覺得那些混混不會爬樹是不是？好，就算他們都不會，全圍在樹下的話，不也把我困死了？！”韓三竹鄙視道。

    “莫急莫急，自有辦法解決?！?br/>
    韓三竹眼睛瞪得很大，等著鬼道子下文。

    但鬼道子久久不語。

    “怎么解決？”

    “怎么解決？”鬼道子抱起臂，“你等個兩三秒就可以跳下去走了?！?br/>
    韓三竹愣了很長時間。

    “哦，你是說，我爬到樹上去，等個兩三秒，那群混混就全趴下去了？”

    “不錯?！?br/>
    “你確定不是你偷偷跑過來幫我打趴下的？”

    “俠道中人不干涉江湖之外的事?！?br/>
    “呵呵呵呵，真是絕妙的一招?！?br/>
    “正是?！?br/>
    韓三竹扭屁股就走。

    “明天記得來練武！”鬼道子在背后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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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黑溜到別墅里，輕手輕腳地貓進臥室，韓三竹打開了電腦桌上的臺燈，并調(diào)到最低亮度。

    他將長劍放在桌上，先細細觀察了一遍烏劍的劍鞘，然后拔出劍觀摩鋒利的劍身。

    欣賞了莫約十分鐘，他把起劍，學著鬼道子的樣子，出劍，收劍。

    劍亂晃著甩出，又顫抖著收回。

    除了甩出的雜音，劍身完全沒有發(fā)出鬼道子手下那凌厲的尖叫聲。

    韓三竹嘆了口氣，將劍歸鞘，尋來床單包好，藏在了衣柜中的隱秘處。

    他感覺心中突然滿滿的，沒有了往日那要死不活的空虛頹廢感。

    明天去不去練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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