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宸是瓦匠,身強力壯,兒子牛勁也是壯實又利索,所以爺兒倆蓋下房不雇任何人幫忙。書宸拿著瓦刀和泥板壘墻,牛勁負責拉土、和泥、搬磚。牛勁駛著驢車往家拉土,車轱轆陷到坑里驢拉不動了,牛勁抓住車轅往前一拉,連車帶驢都跟著往前走;到了拐彎的地方也從來不跟驢溝通是左轉還是右轉,摟著驢脖子往一邊拉或者推就拐彎了。
五個戴著大蓋帽的人站在驢車前頭說:“小伙子你可真壯咹!”牛勁笑了笑說:“恁是干嘛滴咹?找誰咹?”一個領頭的說:“喃是土地局滴。”牛勁說:“土地局?這土坷垃也能建個局???”領頭的說:“你少廢話,這個局成立嘮兩年嗹。以后這土都是國家滴嗹,不能隨便拉、隨便挖嗹,再拉土得先申請!”牛勁說:“我還沒聽說過拉點土還要申請滴哩。農村里最不值錢滴就是土嗹,到處都是土。頭年好幾家蓋房,都拉哩不少土嗹,沒看見有人管;我今兒刻蓋個下房倒是有人管嗹!”大蓋帽說:“以前刻那是老百姓不懂法,過去滴就不追究嗹。這暫喃來普及法律來嗹,這暫再犯就是知法犯法嗹!”牛勁牽著驢往前走,五個人在驢前擋著。牛勁說:“我又不當家(主事),恁有嘛規(guī)矩家走給喃爹說去咹!”五個人想了想就放驢車走,在后面跟著去了書宸家。
書宸說:“挖點土也不行?。棵魈煳掖羿议T口挖個大坑,我看誰管滴著?!”大蓋帽說:“你別和喃耍不說理,沒用!喃管不了這事,還有派出所哩,再上頭還有公安局哩?!睍窙]辦法了就問:“恁打算總悶招才放過喃咹?”大蓋帽說:“罰款五十?!睍氛f:“罰嘮錢能拉土哩辦?”大蓋帽說:“罰嘮錢你再去申請去,鄉(xiāng)里批嘮你就能拉土嗹?!睍氛f:“喃這是要蓋房、尋媳婦嗹,哪里有錢交罰款咹?喃小子這么一表人才,恁能看著喃打光棍兒啊?”大蓋帽說:“恁尋不尋媳婦喃不管。恁不交罰款,喃就帶人走?!睍仿牭揭獛俗撸辛诉@個壞記錄兒子就更難娶媳婦兒了,趕緊上屋里拿了官廳煙出來散給五個大蓋帽。書宸給五個人一一點著后說:“官差們,咱能少要點兒辦?”領頭的大蓋帽說:“喃罰款都是有依據滴,又不像恁趕集賣菜一樣,哪里能說少要就少要咹?喃回去總悶交差咹?”書宸說:“恁就說,出來一趟沒看見有人拉土不就行哩???”
大蓋帽說:“這話哪里能瞎說咹?人家有人舉報嗹喃才來滴——”說到這里感覺說漏了嘴就不說了。書宸說:“兄弟,你能說給我是誰舉報滴辦?你看我不敲折他兩條腿兒!”大蓋帽說:“你要是敢敲折他兩條腿,你得坐一輩子監(jiān)。喃本來也不想管這事兒,人家有人,舉報嘮喃不能不管,喃也是不得已?!睍氛f:“恁這不是欺負老實人?。俊?br/>
大蓋帽說:“這么招吧,你給喃四十塊錢算嗹,也算喃管過這事兒嗹。”書宸說:“恁管嘮喃,恁就得管其他人。南邊那里還有人挖土哩,恁趕緊去看看去吧。他家拉土墊當院子哩,比喃拉滴土還多哩?!贝笊w帽說:“你先交嘮你滴罰款喃才能走哩?!睍氛f:“你要是先罰嘮他,你罰他多少我也交多少?!贝笊w帽說:“人家舉報滴是你,可沒舉報其他人。你不交罰款,喃就帶人?!睍氛f:“恁這也忒沒天理哩辦?”大蓋帽說:“你不交錢,你上拘留所里講天理去吧?!?br/>
書宸趕緊從北房拿了四十塊錢給到大蓋帽,大蓋帽接了放到胸前兜里,把衣兜的蓋扣好、系上了扣子就往外走。書宸跟著說:“南邊坑那里還有人拉土哩,你去看看去吧。我就不跟著去嗹。恁再發(fā)個小財兒吧?!?br/>
五個大蓋帽走到大坑邊,澤梁和丁申正在往牛車上裝土。大蓋帽說:“以后這土也不是隨便拉滴嗹,再拉土得上鄉(xiāng)里去申請去?!倍∩暾f:“我還沒聽說過這個理兒哩!種地、澆地滴時候還嫌土多哩,誰要上我地里拉土去,我舉雙手歡迎!拉點閑土恁也管?”大蓋帽說:“你拉恁自個兒地里滴土,你挖個大坑喃也不管。你挖這里滴土不行!”丁申說:“這里滴土沒名沒姓、不能種地,一村里人都呆這里挖,我總悶不能挖哩?”
大蓋帽說:“恁村里書宸厲害辦?”丁申說:“你說他干嘛咹?他家也拉土哩,你不去抓他去?”大蓋帽說:“喃剛從他家出來,罰嘮他五十塊錢。”丁申愣了。澤梁說:“恁是嘛單位滴咹?”大蓋帽說:“土地局?!倍∩暾f:“土不是有土地爺管著哩???還有土地局???”澤梁說:“爹,有土地局?!贝笊w帽說:“你看恁小子!還是有文化、有知識的人好說話兒?!睗闪赫f:“我去喊喃云勝哥去。”丁申說:“你喊他有嘛用咹?”大蓋帽說:“你把云勝叫哥?。俊睗闪赫f:“那可不!喃和云勝哥是當家子哩,他認識縣里、鄉(xiāng)里滴人們?!?br/>
大蓋帽為難了半天,說:“喃今兒刻不是為抓恁來滴。按說喃也完成任務嗹,恁又和云勝是當家子,咱這么招吧:喃不罰恁錢嗹,但是恁是人不能說(只要對方是人就不能對他說,對誰都不能說,要爛在肚子里)實話。你得說喃罰了恁五十塊錢?!倍∩暾f:“這個行,沒問題!”五個人就走了。
沾到云勝光的人都開始傳說云勝的好處和能力了。秀蘭做為表姐,自然也跟著沾了光,盡管秀蘭從來沒有主動找過云勝幫什么忙。人們對云勝的真實感覺是小人得志,佩服的不多,但不佩服又惹不起。云勝在村里從來不作惡、不欺負人、不罵人,只是人們早已習慣了看不起他,他哪怕只是抬著頭走路就已經讓人受不了了。這個形象好比日本,盡管這個國家各項事業(yè)都已經登峰造極了,但是在中、朝眼里他仍然受到最極端的鄙視。鄙視歸鄙視,誰也不敢上前去挑戰(zhàn)。
因為不種棉花、不交棉花了,也就不發(fā)棉花籽油了,加上年前買的板油連同油渣差不多都吃光了,丁順今年種了芝麻。秋分的時候正好收芝麻,丁順、秀蘭、新菊、欣荷、欣梅每人都拿著一把鐮刀割了芝麻就倒著提著芝麻敲打,芝麻粒都落到地上鋪好的袋子上。小濤在逮螞蚱,我和老白在地頭吃草。
芝麻地里臭大姐(學名茶翅蝽)最多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臭大姐。芝麻一割,臭大姐滿世界飛,有些還落到我和老白身上了。我用頭和尾巴轟趕身上的臭大姐,只要稍稍碰到它們,它們就會放屁,那個臭味歷久不散。老白依然安靜專注地吃草,我開始思考起為何臭大姐喜歡芝麻了。最臭的喜歡最香的,莫非是為了中和掉自己身上的臭味?可是明明臭屁乃是它安身立命的法寶??!還是為了口蜜腹劍般的外表香、內里臭?還是說吃了最香的東西到了肚子里變成了最臭的東西?那它肚子這個加工廠可真夠勁的。
當我正思考著這香和臭的關系時,我聞到了另一種絲絲縷縷、飄飄渺渺的臭味兒,一種非常熟悉但是從來沒放到過心上的臭味兒,那是人類的臭味。心有靈犀的是,天順也聞到了,能夠證明天順比我嗅覺更靈敏的是,他找到了源頭。
不遠處的一塊芝麻地里震海站了起來,他看到天順沖著自己走過來了就說:“有黃橛你要辦?”天順說:“要!”震海說:“你不是凈撿豬糞、狗糞滴啊?總悶黃橛也要咹?”天順笑著說:“豬狗不如滴那個我也要!”震海說:“好你個老私孩子,你還敢賺我!我這會兒沒有尿嗹,我要是有尿非得把我這黃橛沖散了、沖稀了,讓你想撿也撿不走?!碧祉樥f:“震海,你這么大嗹,都要尋媳婦兒嗹,可不該說話這個樣兒滴嗹!你這樣誰敢尋你咹?”震海說:“那我不罵你嗹。不是說拾糞拾死啊,你還好好滴哩?”天順說:“你盼著我死啊?我死嘮對你有好處啊?”震海說:“你自個兒想想,頭年尚禎死嘮刻你看墳,一般都是看墳滴人挨個兒(排隊)。喃爺爺死嘮就是尚禎看滴墳,看墳就是排上隊報道去嗹?!?br/>
天順說:“你今兒刻出門恁爹沒教你總悶說話???總悶老是咒我死咹?我還想著給你說個媳婦哩,你這個樣兒,我可不敢給你說?!闭鸷A⒖虈烂C了說:“天順大爺,你也沒背糞筐也沒拿鐵锨,這黃橛你總悶弄嘮走咹?”天順不說話,用布鞋趕著震海的排泄物往另外一塊地里滾,滾了十多分鐘終于滾到了天順家的地里,黃橛成了好幾截。震??粗祉樥f:“天順大爺你可真行,我還尋思著你下手抓哩?!碧祉樥f:“你小子拉滴硬邦,要不早散嗹。”震海說:“多虧嘮我喝水少。要是拉滴軟乎嘮,你想撿也撿不著嗹。你嘛時候給我說個媳婦兒咹?”天順看著自己家的芝麻說:“我給你留意著點兒,有合適滴我就跟恁爹說去。”震海開心地笑了。
小濤聽到了震海說的話,就跑到丁順跟前說:“震海說喃爺爺那名兒哩?!倍№樥f:“你不會說他爺爺滴名兒???你知道他爺爺叫嘛辦?”小濤說:“喃不知道?!倍№樥f:“你上他跟前去喊‘書生’他要是敢打你,我就過去打他。”小濤說:“喃不敢?!倍№樥f:“你可真沒出息!”秀蘭說:“一個人名兒,喊喊去唄,又沾不著身上。你背地兒里不提人家那名兒???不當著面,喊喊去唄。”
在北方的大片地區(qū),父母的名諱是不能提的,祖父母的名字更不能提;小孩子們的理解則更狹隘、極端,除非對方是個老人家或者大輩,否則他一旦提說了自己父母的名字就跟侮辱了自己一樣,是需要拼命去打架的,即使不能打,也要提說對方父母甚至祖父母的名字報復對方,或者說是維護尊嚴。
一般農村很多人都會有外號,有些外號就是乳名。外號叫習慣了,小孩子也就只能從周圍人的嘴里聽到父母的外號了,到了學校里需要填寫家庭成員的時候就會鬧出笑話來。比如蔫吧,家貴從小聽所有人都叫他爸蔫吧,在學校里填檔案的時候就只好寫了這個名字,鬧的老師們笑了半天,過后想起來還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