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儷辭伏在案幾上就著燭火習(xí)字,沈姨娘則坐在對面邊看賬本,邊打算盤,思量著浣紗溪的需補貼多少嫁妝。正當暖風熏得儷辭昏昏欲睡時,突一陣冷風吹來,原來是父親大人到了。
儷辭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只覺冷風吹得渾身打顫,沈姨娘卻是個反應(yīng)靈敏的,立刻將賬本放下,下床行禮。
“老爺。”
儷辭聞言連忙放下楷筆,趁著父親的視線被姨娘恰恰遮住的當口,將寫得特別難看的幾張都藏到案幾下,這才抬頭做謙卑狀:“父親?!?br/>
傅筑點點頭,示意儷辭不必多禮,沈姨娘此時已喚丫鬟下去準備熱水熱湯,一邊則伺候老爺脫下斗篷,解了十一銙金帶,問道:
“老爺怎么這么晚才從宮里出來?”
“太子妃有孕,主上高興之余,再次想起豫章王的婚事,好不容易胡混過去,太傅又提起懷德太子的祭日將至,主上這次倒是爽快,命汝南王全權(quán)負責。誰知決定祭禮儀制時,兩位王爺意見不同,吵了起來。接著又提了西涼的軍事……”
說到這里,傅筑嘆了口氣。
他已過不惑,將知天命,正是男人最美好最迷人的年紀,可是朝中正是用兵之季,兵部侍郎自然成了個要害位置,這幾日的水深火熱煎熬下,發(fā)梢已經(jīng)有了白斑。
這時湯水送到,伺候傅筑洗面凈手完畢,沈姨娘便跪在下首,替傅筑揉按腰腿。
“這里……還有這里……腰疼啊……唉……”
一邊愜意地享受著按摩,男人對坐在胡床對面的女兒揮手道。
“四娘,陪我說會話吧?!?br/>
“是?!?br/>
儷辭抬起頭,專注地看著父親。
“西涼的戰(zhàn)事一了,朝中就要起大浪了?!?br/>
長嘆一聲,傅筑開始與女兒講今天御前發(fā)生的事情。
先是豫章王的婚事。
豫章王就是正在西涼的八皇子。
八皇子乃今皇后上官氏所出,天生武力過人,又極為聰慧,年方十八,主持西涼戰(zhàn)事節(jié)節(jié)勝利,被譽為大燮自葉郡公后第一等的名將。因他醉心軍事,于女色上并無太大的興趣,所以至今尚無正妃。
禮聘初娘子為良娣的則是當今太子。太子生母乃前貞皇后秦氏,貞后早逝,太子雖孝悌仁義,性子卻是過分柔弱了。雖然北伐之后,燮皇逐漸重視文治,但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四方來朝的繁榮終究得有武力支持。是以太子柔弱,陛下早有嫌棄之意。
只是燮朝以仁孝治國,長幼有序,太子無錯,自然不能貿(mào)然提廢立之事。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豫章王的婚事自然就變得非常棘手了。作為最得今上喜歡的嫡子,他的正妃必然得出類拔萃,可若是遠超過太子,又會讓朝臣誤以為皇上有廢長立幼之心。
一個是原配留下的軟弱長子,一個是后妻看著的強勢幼子,任誰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擺平。儷辭心里補充著。
而汝南王與長沙王的矛盾,就更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解釋清楚了。
整件事情須得從懷德太子說起。
懷德太子是宣帝兄長、景帝的嫡長子,未及即位就去世,無后。宣帝即位后,將淑妃所出五皇子歸于懷德太子名下,為汝南王。汝南王名義上承繼懷德太子香火,實際卻是今上同父異母的弟弟。
長沙王之母,乃宣后之庶妹、本朝太后。宣后誕下太子后不久即玉殞香消,宣帝便將今上交予當時還是貴妃但后撫養(yǎng)。今上即位后,奉貴妃為太后,皇弟為長沙王。長沙王深得太后寵愛,封王之后大半時間留在京城,侍于太后膝下。
長沙王與汝南王關(guān)系惡劣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太后還是貴妃的時候。
照理說長沙王是太后親子,汝南王已經(jīng)歸懷德太子名下,不該再起爭執(zhí),但是——
宣帝曾有遺訓(xùn),認為若非懷德太子早逝,不會有自己做皇帝,要求今上須尊敬懷德太子就像尊敬宣帝,對懷德太子名下的汝南王也要顧念手足之情,多加照拂。
這次,汝南王與長沙王為懷德太子的祭禮等級吵了起來,今上要遙尊先皇遺訓(xùn),卻也不能惹太后不開心,左右為難。幸好有一干老臣們救場,他們引經(jīng)據(jù)典,搬弄口舌,直說得兩位王爺都暈頭轉(zhuǎn)向,這才不了了之了。
儷辭對這些事情并沒有太大的興趣,但傅筑愿意與她講,她也喜歡聽。畢竟這時代消息閉塞,閨中生活節(jié)奏緩慢,除了整天地那些家長里短,竟很難找到娛樂消遣。傅筑愿意與她分享后院四方天空外的世界,她也樂得當八卦聽。
其實傅筑是個不錯的男人。
雖然偶爾有些大男子主義,但在同時代的貴族男性中,他絕對是個足夠優(yōu)秀且曉得憐惜女子的完美好男人了。旁的不說,單看他和沈姨娘幾乎沒了感情,也能每個月至少有五天留在沈姨娘這里,雖然只是純蓋被領(lǐng),這份長情就足以讓工業(yè)時代的那些渣男們望塵莫及了。
甚至,他還隱約有些男女平等的思想萌芽,在對女兒的教育也沒有表現(xiàn)出明顯的重男輕女。他會讓夫子給兒子上課之余,順帶給幾個女兒講講諸子經(jīng)典,增加些閱歷。在沈姨娘房里過夜,他會和儷辭做些父女交流,有時是詢問功課,有時是講朝廷的事情,甚至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還會詢問她的想法。
當然,傅筑問問題時,從沒指望女兒家家能理解天下朝政大局,說出什么有創(chuàng)意的見解,無非是興之所至。儷辭曉得他這想法,簡單的問題就回答,遇上稍微復(fù)雜點的,或是需要超出這個時代的知識才能解答的問題的時候,她也就樂得做個純粹的觀眾,專心致志地聽,不時地湊上兩句,哄人開心。
這一次也不例外。
說完了長沙王與汝南王的紛爭始末,傅筑又隨便說了下朝政的人事變動,外加西涼的軍情,其中提到了位葉郡公的后人。
“葉氏不愧是流著名將之血的一族,無論男女,均可為不世出的名將??上Я伺畠荷怼!?br/>
他略帶惋惜地說的,傅儷辭潛意識中頓時將這位善騎射、驍勇強悍的葉無容小姐和樊梨花、穆桂英以及……春哥劃上了等號,而后一陣犯寒。
幸運的是,這是個男尊女卑的世界,她只要附和著說些仰望、遺憾的言辭就可以過關(guān),完全不必擔心被要求學(xué)習(xí)的可能。
這時天色已黑,婆子來催儷辭回房休息,傅筑卻道:“不急,我還有內(nèi)宅的事情想問你?!?br/>
儷辭于是立于下首,靜靜等待著。
約莫過了半晌,傅筑道:
“二娘子過幾日就要搬去四知堂了?!?br/>
“是。”
“我曉得你與她并無齷齪,但難免有些,上次的事情原是她的不對。只是老太太不喜你,她以后陪在老太太,對你大不利。你心中可有擔憂?”
儷辭想了一下,道:“無憂亦無怨?!?br/>
“為何?”
“二娘子與我都是庶女,她的心思我也是曉得的。庶女命苦,她不得大太太歡喜,若不能掙到老太太傍生,日后想要謀得好婚姻,就千難萬難了。”
“如此說來,倒是淑娘小氣了。”
傅筑淡淡地說著,燭火照在他眼角的魚尾紋上,儷辭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有些陌生。
“女人要的無非是個知冷暖的丈夫,不苛刻的公婆。二娘子此番的手段雖有些下作,卻也是被淑娘逼得走投無路了?!?br/>
“父親——”
本想說些寬慰的話,臨到舌尖卻什么也說不出,儷辭尷尬地站在原地。
傅筑卻自以為理解地捋著胡須。
“憂心衛(wèi)夫人不好相處?”
儷辭這才想起這個月快要結(jié)束,再過幾日衛(wèi)夫人就該上門授課了。
……連陛下的顏面也敢駁斥的盲琴師臨淵女先生的大弟子……
儷辭頓覺意識到這位夫人必定是個嚴厲非常,或者目下無塵的人物。
簡而言之就是掛科率超高的課!
幸好琴棋書畫對這時代的女子而言是選修課,她頓覺寬慰許多。
只可惜傅筑不知道女兒心里的這番計較,語重心長道:
“衛(wèi)夫人親自教琴,這是托了君公子才求來的榮耀。我曉得你對琴棋書畫之類并無太大的興趣,但日后歸了嫡母名下,自然要陪她出入宮闈。你見識不凡,頗有主見,莊先生也說你若是男兒身,或許會成為一代名臣??上ЫK歸是女子。高門選媳不重才學(xué),你的容貌又無優(yōu)勢,女紅也平常,若不在琴棋書畫上多下些功夫——”
“女兒明白。”
儷辭低眉順眼的應(yīng)了一聲,只是終究忍不住腹誹著。
您就直說吧,我是個滯銷貨,這次請衛(wèi)夫人過來,明著是教授初娘子,真正的目的是給我做產(chǎn)品包裝,捧成“賢良淑德”。畢竟古代消息閉塞,夫妻結(jié)婚當天第一次見面也正常。
……其實,每天和那些花一樣美的姊妹站在一起,我已經(jīng)習(xí)慣作陪襯了。
……
……
衛(wèi)夫人是乘著柳樹細軟的嫩芽揚起的風傅府的。
這位名動天下的盲琴師首徒,年歲約比大太太小了幾歲,體型消瘦,相貌不過中等偏上。身穿銀灰色道袍,外罩菱格織錦褙子,頭發(fā)全數(shù)梳起,以巾幗遮住,看起來清爽之余,有幾分出塵的冷漠。
她的手生得極好。
十指纖纖玉筍紅。
完全無法想象這么個相貌平常的女人竟生了雙玉手。
二娘子自詡美貌,指若削蔥根,可惜和她的手放在一起,就顯得粗糙了。
只是這位名師性子冷,行過師徒禮,娘子們分別坐下,便開始了課前教育。
“琴棋書畫本是末流,德容言功中最重的是德。只是這些情趣,大家娘子若是當真一點也不懂,卻是會被暗地里笑話的。傅家是名門,幾位娘子未來的夫君自不會尋常。若想著日后做個端莊主母,這些東西倒是多余了?!?br/>
這一番話說的極透徹,我為你們上課,不過是忠人之托,隨便教教的。女人婚嫁首重德行,不懂琴棋書畫也不影響日后。
但反過來想,她分明是希望她們放棄呢。
儷辭心想,這位衛(wèi)夫人倒也當真是個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