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本次航班即將起飛,現(xiàn)在有客艙乘務員進行安全檢查。請您坐好,系好安全帶,收起座椅靠背和小桌板……”
幾乎滿員的經(jīng)濟艙內有些悶熱,直到調溫裝置的啟動聲驟然齊響,涼意侵襲,空氣才慢慢變得清新干燥,偶爾傳來乘客關閉擋光板的聲音,越發(fā)靠近。
頭頂上的音響仍在提示乘機的注意事項,空姐的嗓音溫柔平和,不疾不徐,漸漸讓原本躁動的氣氛平靜下來。
漫長而無趣的航程,是個適合補眠的時機。
窩在寬大座椅上的女生怕冷地往薄毯里縮了縮,把小鹿圖案的頸枕抱在懷里,細框鏡片后的雙眸泛著些許困倦的濕意,卻執(zhí)著地直直望向走道盡頭的簾子,一瞬不瞬。
她在等。
準確來說,是在等一個人。
半月前,溫時慕名來到了這座城市,獨自背著畫板和相機,四處游走,練習寫生。
作為網(wǎng)絡畫手,平時對著手繪屏畫了太多太多感情|色彩濃郁的東西,偶爾出來看看,那些淡然宜人的實景,品其深意,下筆的感覺往往截然不同,并非夸大,還真有那么點兒洗滌心靈、遁入空門的意味。
但剛才,就在空乘人員過來逐一檢查行李和安全帶的時候,那個不經(jīng)意撞進視線之內的高大男人,輕而易舉便讓她從空門滾回了凡塵俗世之中。
……好帥。
她不否認自己第一眼注意到他是因為顏值,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而且畫畫的人對美的事物本就比較敏感,于是仗著她看得到對方而對方看不到她的位置優(yōu)勢,佯裝無意地靠著椅背,雙眸卻睜得老大,肆無忌憚地盯著那個男人看。
長得很高,目測有180以上,胸前的名牌寫著“沈煜凡”三個字,應該是他的名字,一身乘務員標配的白襯衫和黑西褲沒能掩蓋住半分魅力,反而愈加突顯了他相當不錯的身材比例。
短袖下的手臂精壯結實,將行李箱放上托架也絲毫不覺吃力,和一位金發(fā)女士說話時,英文口音十分純正,沉沉的聲線還特別蘇……淡淡疏離的神情,唇角的弧度也不過恰到好處,是讓人覺得溫和有禮,又不至于太過熱切殷勤的程度。
完了,越看越喜歡……
溫時抿唇,壓抑住隱隱有加快跡象的心跳,面上維持著一派平靜,除了臉可能會紅這點無法控制以外,表情還是比較淡定的,沒露出什么失態(tài)的樣子來,在他經(jīng)過時也若無其事地收回了視線,沒有轉過頭去。
沈煜凡。
他叫沈煜凡。
溫時悄悄默念了兩遍,咬著下唇,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這是他的名字啊……
嗯,真好聽。
******
飛機起飛一段時間后,漸漸平穩(wěn),有乘客起身去洗手間,前面也有空姐推著小餐車出來派飲料了,她等得有些無聊,就抽了本旅游雜志來看。
內容倒是挺有趣的,還碰巧翻到一個熟悉的筆名,資料照片上的面孔陽光朝氣,笑容燦爛,與溫時有幾分相似,正是她家那位當旅游作家的母上大人。
可惜讀了小半,她就看不下去了——鄰座的大叔老是動來動去,不停地調椅背的角度,還絮絮叨叨地抱怨這抱怨那的,實在擾人,溫時只好把雜志放回原位,抱著頸枕邊發(fā)呆邊等著餐點到。
“哎,乘務員!”
旁邊的大叔調完了座椅,還沒消停一會兒,又抬手揮了揮,喊乘務員過來問飛機餐什么時候來。
“不好意思,飛機餐正在準備了,請您稍等一下?!?br/>
“還要等?都快1點半了,你們這辦事速度不行啊?!?br/>
“實在抱歉,如果先生有需要,我們有方便面可以……”
“要不要錢的?”
“是,需要另外付費的。”
“哎呀,這不是坑人嗎?不要不要?!?br/>
溫時聽得皺眉,小心地看了眼空姐的臉色,不過她的擔心顯然是多余的,專業(yè)素養(yǎng)過人的空姐由始至終都保持著親切的笑容,非常好脾氣地回答了大叔的問題,確認他沒別的需要后,才邁著優(yōu)雅的步子離開。
只是一回到工作間,那臉職業(yè)性微笑就徹底沒影兒了,習慣性整理一下絲巾,才過去給正忙的同事搭把手。
“不敢不敢,幫什么忙呢,瞧您老一臉不爽的表情,還是先倒杯水喝,消消火吧?!?br/>
說話的人是魏南,長了張人畜無害的小白臉,聲線也偏溫柔輕和,說話卻常常沒個正經(jīng),一副吊兒郎當?shù)哪?,逗得空姐忍不住笑罵他道:“老什么老,姐姐才比你大兩歲而已?!?br/>
“咦?看著不像啊,”魏南邊把餐盒排好,邊笑嘻嘻地說,“我還以為你是二十出頭呢?!?br/>
“就你嘴貧?!笨战氵@回真笑了,都當媽的人了還讓他說得這么年輕,真是臊得慌,“你忙完了休息會兒,這些我來送吧?!?br/>
“沒事,徐姐你也坐下歇歇?!蔽耗习炎詈笠粋€餐盒放進餐車,朝正在洗手的男人揚了揚下巴,“有人搶著干活兒呢?!?br/>
不明內情的徐箐只當他是耍嘴皮子,反而是那邊“搶活兒干”的某人手一頓,淡淡瞥了他一眼,眸色深沉,顯然是警告他別亂說話的意思。
魏南聳聳肩,才沒興趣得罪自己兄弟,三兩句便轉移了話題,男人自然地收回視線,這才扯了餐巾擦干手上的水跡,推著餐車緩緩走出工作間。
******
因為空間有限,餐車從走道的一端推到盡頭,艙內很快便充斥著淡淡的熟食香氣,低頭裝睡的溫時回過神,默默松了口氣,心想終于不用再聽隔壁的喋喋不休了。
自那位空姐走后,這大叔就沒停過半秒,自言自語嫌不帶勁兒,還非要跟她搭話,一口一個“小姑娘”,從飛機餐做得慢一直說到航空公司的服務太差,還說下飛機要投訴云云……她不是個愛跟陌生人搭話湊熱鬧的性子,應付不來,只好借口說自己要休息,閉著眼后靠裝睡,大叔才肯勉強放過她。
然而,她這口氣沒松到底,倏地又提到了心眼兒上——
那個推著餐車走過來的男空乘……不就是她等的人?!
啊……虧她剛剛還悲觀地想著,如果他走了另一條過道派餐,就沒機會見到人了……
還好還好。
溫時在心里默默捧臉笑,臉上卻半點兒不露地望著餐車來的方向,看那個男人微微垂首低聲詢問的側臉,唇角依舊勾著原來的弧度,不多不少,又莫名移不開眼,以至于等他來到她面前問需要哪種的時候,竟呆看著忘了回話。
旁邊的大叔餓了一上午,就盼著這頓飛機餐,見她還發(fā)懵呢,就急急地先開口了:“我要個魚肉面!”
“好的?!?br/>
溫時終于反應過來,心生懊惱,等他把餐點遞給了大叔,才摸了摸鼻子,小聲道:“……雞肉飯吧,謝謝。”
沈煜凡微微垂首,深邃的雙眸注視著她,為那個熟悉的小動作怔愣片刻,一時心緒紛擾,比之方才經(jīng)過走道時的匆忙一瞥,更甚。
那扶在餐車邊上的手不禁使了勁,指尖微白。
好久不見。
你過得還好嗎?
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
……
工作時間不能分心,沈煜凡很快收起滿腔的復雜心情,第一次以這個視角面對她,甚至被過去不曾見過的專注眼神凝視著,有些不習慣地抿了抿唇,重逢的喜悅卻讓他不自覺顯出了幾分笑意,唇邊弧度漸深。
“好的。”他將餐盒遞給她,垂眸,禮節(jié)周全,“請慢用?!?br/>
可惜這神情落在溫時眼里,全理解成了嘲笑,只覺得人家那么高冷都被她逗笑了,可想而知自己剛才的表情是有多蠢……
“謝謝。”這次她回得很快,雙手接過他遞來的餐盒。
指尖微涼的觸碰令她心頭一顫,如同飄葉略過湖面般,短短一瞬,水波微漾。
男人不再看她,接著給旁邊的人派完餐后,緩步離開了她的身側。
車輪滾動的聲響走走停停,漸行漸遠,仿佛這段小插曲未曾發(fā)生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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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難得,沈哥哥看起來心情不錯啊?!?br/>
回到工作間,翹著二郎腿聊天兒的魏南立馬放了水杯過來幫忙,收餐盒的動作麻利得很,嘴上也沒閑著,抓緊機會就要跟他調侃兩句。
“見到人了?怎么樣,和以前有什么變化嗎?”
“嗯。沒有?!鄙蜢戏惭院喴赓W,隔了小會兒又認真地補充一句,“還是喜歡她。”
“……”魏南下意識看了下周圍,其他同事都在忙別的,沒注意他們這邊,“哎,服了你,怎么就那么喜歡?說得我都好奇人家姑娘是長什么樣兒的了……”
話音未落,他就被人冷冷地掃了一眼,寒毛直豎。
“喂,你那什么眼神,這要不是你看上的人,兄弟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好吧?”魏南翻了個白眼,真心覺得這人因事故昏迷附在狗身上兩年才回來后,好像把某些汪星人的屬性也帶回來了,比如這種類似于領地意識的強烈占有欲……呵呵,他要是敢表現(xiàn)出一絲一毫的興趣,難說這人會不會直接撲上來咬他……
魏南頓覺脖子一涼,趕緊轉移了話題。
“不過啊,你可別利用職務之便對她怎樣怎樣,公司規(guī)定乘務員和乘客之間不能……”
“嘀嘀嘀——”
傳喚鈴的響聲驟然打斷,安靜的機艙似乎起了些騷動,當值的女空乘先出去看情況了,安全起見,沈煜凡和他略一對視,也隨之快步邁出了工作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