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晉將房門輕輕合上，站在程炎恪的斜前方。

    一來若有緊急情況，便于程炎恪逃生；二來，若有敵人突襲，方便他最快出擊。

    他跪了下來，“王爺降罪，今日乃卑職失職，才會讓王爺和王妃遭遇刺殺。”

    程炎恪讓他起來，在桌子前來回地踱了好幾步，才穩(wěn)住情緒?！澳慵优扇耸直Ｗo(hù)王府，此外，挑選些暗影衛(wèi)保護(hù)王妃?！?br/>
    他家主子從來都是一副慵懶散漫的樣子，連多說幾句話都嫌累。卻肯為王妃這般操心，難得。

    “王爺知道來人是誰？”

    “你可還記得小時候與本王與齊名的那位？”程炎恪又歪膩在了太師椅上，病怏怏地像霜打的茄子。

    蘇晉心中一震，如遭雷擊。

    那個人的行事風(fēng)格過于狠毒，名字足以令人聞風(fēng)喪膽?！笆撬?！”

    程炎恪點(diǎn)了點(diǎn)頭，“本王不知道他與司徒鈺有何過節(jié)，可那刺青，卻表明了是他的人?！?br/>
    當(dāng)他用盡全力將那名黑衣人從司徒鈺身邊踹開的時候，分明看見了他手臂上的白鷺刺青。

    那正是他的圖騰。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卑職知道了，還請王爺多保重，卑職這就去安排。”

    程炎恪的雙手在案桌上輕輕的叩擊著。多年未見，他凌厲果決，越發(fā)的令人畏懼。而自己呢？

    他也忍不住嘲笑自己。怯懦，無能，窩囊，廢物……這些詞匯跟了他十二年，也許會更久，久到他垂垂老矣，成為天寧國永遠(yuǎn)的笑話。

    司徒鈺的傷極重，藍(lán)兒見她肩膀血肉模糊，手都忍不住哆嗦。

    司徒鈺一把抓住她的手，強(qiáng)制她鎮(zhèn)定。“我忍的住，你好好擦?！?br/>
    藍(lán)兒的眼淚在眼睛中轉(zhuǎn)了好幾回，都被她逼了進(jìn)去。“小姐，你忍著點(diǎn)?！?br/>
    藍(lán)兒將毛巾擰干，小心翼翼，但還是看到自家小姐蒼白的嘴唇上，一排就要滴出血的齒痕。

    兩人額頭都是細(xì)密的汗，只不過一人是因?yàn)榫o張，另一人是因?yàn)橥闯?br/>
    程炎恪看著藍(lán)兒端著血水出去，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司徒鈺身上的宮裝還未褪盡，由于結(jié)著血痂，衣服扯不開，藍(lán)兒只能用剪刀把她整個手臂后背的衣服剪下來。露出她頸脖處光潔的肌膚。

    司徒鈺抬頭見是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女子該有的矜持扭捏。只是安靜的趴著，回應(yīng)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能用眼睛示意。

    --你來了。

    程炎恪在她身后坐了下來，白皙如玉的手中拿著一個玉瓶，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地給她上藥。

    他的動作很輕緩，手腹所過之處，像山澗溪流淌過腳踝，帶給她陣陣的清涼與舒適。完全沒有剛才那般撕心裂肺地灼燒之痛。

    這種感覺很微妙。

    司徒鈺受傷無數(shù)，給她上藥療傷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可從來沒有一個人帶給她這樣的感覺。

    就像是行兵打仗精疲力竭之時，恰遇一池溫泉，洗去通身的污垢和疲憊。此刻，程炎恪就是那池溫度適宜的泉水，帶給她無盡的享受。

    她忍不住的發(fā)出嚶嚀之聲。

    她袒-露在外的肌膚不似花柳眠姑娘們那般的細(xì)膩、滑嫩。反而因?yàn)殚L期風(fēng)吹日曬，呈現(xiàn)麥芽色。使刀弄槍的緣故，她的肌膚彈性比別人的好些。

    此刻的她，由里至外，從視覺到聽覺，都充滿誘-惑。

    程炎恪的手稍作停頓，而后又專心致志地為她擦藥。

    她背部疤痕不少，尤其是從右肩延伸到她左腰的一條，尤為醒目。盡管時間太久，已經(jīng)痊愈，可那長出的粉紅嫩肉，依舊擰掙的可怕。

    他手不自覺的摁在了那條疤痕上，問的好沒有緣由?！霸趺磥淼?？”

    司徒鈺伸出未受傷的左手，在他摁的地方摸了摸，然后道：“這是我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上戰(zhàn)場，被舒麗國領(lǐng)將砍傷的?！?br/>
    “十五？”程炎恪有些詫異，十五歲的她已經(jīng)在戰(zhàn)場叱咤風(fēng)云了？

    司徒鈺口吻很輕，不知是不想提及的緣故還是受傷沒有力氣。

    “我十四歲開始上戰(zhàn)場，十五那年略有成就，這也造成我驕傲輕敵。”她緩了口氣，繼續(xù)道，“敵兵領(lǐng)將是個十七歲的英俊男子，那一戰(zhàn)，我們打了三個回合。前兩個回合都是我敗下陣來，但他都將我放了。

    那時候我不甘心，精心準(zhǔn)備了良久才應(yīng)戰(zhàn)第三回合?？烧l知，我軍出了奸細(xì)，一切計劃皆暴露，而我也被他斬下馬。他不取我性命，只說，這傷算是留給我的教訓(xùn)，讓我記住，驕兵必敗?！?br/>
    程炎恪聽的肝膽俱裂。

    兩軍對壘，軍事計劃最是關(guān)鍵，尤其是在破釜沉舟之時。若那時候出了奸細(xì)，全軍將進(jìn)入何種絕境，可想而知。

    戰(zhàn)場變化無窮，前一刻還在慶祝勝利的將軍，也許下一秒就會橫尸山野，成為人人踐踏的殘骸。

    如此血腥的場面，如此殘酷的格殺，她卻描述地這般風(fēng)輕云淡。仿佛是一個垂暮的老人，回憶孩童時戲水的時光，不足為道。

    “這教訓(xùn)也夠慘重的。”程炎恪聲音亦如平常的清淡，司徒鈺仿佛還可以想到他如冰雕定格的笑容。

    她又繼續(xù)道：“那一戰(zhàn)，我能夠活過來，多虧了一個藍(lán)衣少年。說來也算是緣分，去年我與舒麗國再一戰(zhàn)，領(lǐng)將居然又是他。五年不見，我雖長進(jìn)不少，可他在軍事上才能，遠(yuǎn)非我可以抗衡。

    依然是三戰(zhàn)，可這一次我不像是前一次那般狼狽。第一回合我們打了個平手，第二回合，我險些被他活捉，可還是被他逃脫。第三回合，說來也慚愧，我居然被他生擒。”

    程炎恪忍不住插嘴，“你不會又是被那個藍(lán)衣少年救了吧?！?br/>
    司徒鈺的耳根有些紅潤，她別扭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捉我回去之后，把我扔在營帳中就去整頓軍隊(duì)了。也是他一時疏忽，才給我了僥幸逃脫的機(jī)會?！?br/>
    程炎恪看她說到藍(lán)衣少年時，眼睛中總是帶著莫名的興奮和一些別樣的神采。她自己不知道，他卻是瞧出了端倪。

    他只覺得心中突然堵得慌，說出的話也有些捏扭?！拔疫€以為將軍百戰(zhàn)百勝呢。”

    司徒鈺只顧趴著，便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差別，“你可知道那領(lǐng)將是誰？舒麗國的戰(zhàn)神--兼蒼！”

    程炎恪聽到兼蒼，手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本王素問兼蒼心狠手辣，做事果決，毫不留情。他能夠兩次饒你性命，當(dāng)真是難得?！?br/>
    司徒鈺點(diǎn)了點(diǎn)頭，贊同他所說?！斑@就是戰(zhàn)場上建立起來的交情吧。如果他被我生擒的話，我也舍不得殺他的。”

    程炎恪譏誚一笑，“英雄惜英雄，問題是你能擒的住這兼蒼么？”

    司徒鈺并不惱，“我自知敵不過他，若是能在戰(zhàn)場上再戰(zhàn)上幾個回合，也是愜意的?！?br/>
    “找死?！?br/>
    司徒鈺明白程炎恪說的對，可她也不想反駁。軍人之間的情誼，不是三言兩句就能道明。更何況是程炎恪這種足不出戶的王爺。

    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情。

    “聽說這兼蒼，你從小可是與他的齊名的。天寧程恪，舒麗兼蒼。我年少總是聽人津津樂道，心中想，若是能夠見上你們其中一個，也知足了?？伞彼蝗痪妥】诓徽f了。

    剛才談?wù)摰郊嫔n的時候，他已經(jīng)被神化一般的存在了。再想想身邊的他，這樣的落差，怎么不令人心寒？

    她偷偷地撇了程炎恪一眼，見他的情緒無任何的變化，心也稍安了些。

    程炎恪不以為意道：“本王腦子進(jìn)水，那也不是本王愿意的。如今也這般了，難道要自怨自艾的過一輩子？”

    司徒鈺有些凌亂了。腦子進(jìn)水，確實(shí)不是他的錯?？伤畛蛇@般，也只有他才能無恥的大言不慚。

    容安此時將煎的藥端了進(jìn)來，程炎恪接過嘗了一口，便叫容安把神醫(yī)開的藥方給他。

    “你把地龍骨這味佐藥去掉，然后每種藥比例減少?！?br/>
    容安心中一凜，地龍骨是活血通絡(luò)的要藥，若少了這藥……而且還要減少藥量，這不是延緩?fù)蹂幕謴?fù)么？

    他雖有萬般遐想，卻也只是垂首道：“是。”

    司徒鈺不解，“這要有毒？”

    “敬王府沒人敢加害與你，把藥喝了?！?br/>
    司徒鈺喝下藥之后，她實(shí)在是乏了，藥本身就有安神的緣故，不會就沉沉睡去。

    程炎恪看著她在睡夢中卻依然皺著眉，抿著嘴，睡的很是不安穩(wěn)。

    他揚(yáng)起的嘴角落了下來，緊緊地抿在一起。想替她把眉心撫平，伸出手，在半空中又緩緩地握成拳，最終落了下來。

    司徒鈺一覺醒來，身上正蓋著一件虎皮裘袍。剛動，肩膀處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強(qiáng)忍住才沒出聲。

    這時才注意到她邊上還坐做一個人。

    白色的衣領(lǐng)，大紅的裘袍，將他的頎長的身形襯托的非常到位。她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將紅色穿的這么妖魅。

    她一直認(rèn)為，紅色是適合女子的，代表著張揚(yáng)和熱情。可今日她才明白，也許，這天底下，只有他才配的上紅色。

    他睡的很安詳，臉色卻是慘白。

    該是昨日背著她逃跑，消耗他太多的精力，才成這副病怏怏的樣子。

    程炎恪醒來的時候，司徒鈺還在安睡。他伸手在她額頭上摸了摸，暗自慶幸，沒發(fā)燒。吩咐藍(lán)兒好好照顧她，便早朝去了。

    司徒鈺起身，看著他走遠(yuǎn)。

    她從來都不把司徒無雙的語重心長放在心上，可這次關(guān)乎到程炎恪的性命，讓她恍然明白，她身上多了一條性命。

    唉，要是程炎恪沒那么廢，她也不至于會這么衰吧?？稍捳f回來，那天若不是他不丟下她，她也許真被抓了。

    幾日過去身子漸漸好了，司徒鈺哼哼唧唧地問起了那日的事情來。

    “程炎恪，當(dāng)日刺客明明是沖著我來的，你為什么不自己逃走要救我？”

    程炎恪并不答她，反問了她一句，“你功夫不錯，又為何不丟下我自己跑？”

    “我是將軍，沒有將軍丟下士兵自己逃跑的道理?！?br/>
    她回答的極快，就像是條件反射。程炎恪的眼里有什么東西，落了下去。

    并不正面回答她，“蒼穹派使者出使天寧，你猜派出的是誰？”

    蒼穹國強(qiáng)兵壯，能人頗多。這時候無故出使天寧，不太正常。又到底是誰，能夠讓天寧臣子聞風(fēng)喪膽？

    “難道是……太子兼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