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洛洛說，“我后背上有條很丑的疤，那是過去任青語用鐵釘劃我后背的時候留下的。我當(dāng)時只覺得后背疼，自己也看不到，也沒注意過。后來洗澡的時候照了鏡子才發(fā)現(xiàn)，那個傷口已經(jīng)潰爛了。去醫(yī)院的時候，醫(yī)生跟我說，潰爛的肉只能割掉，再讓它重新長?！?br/>
    “醫(yī)生給我打了麻醉，我趴在床上的時候就在想，我是絕對不會帶著這個疤痕死去的。這是她留給我的東西，我不要帶著她給我的東西過一輩子，就算死了，我也要像我以前的樣子，我要看起來跟以前沒有什么不同?！?br/>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黎洛洛問他。嚴復(fù)摟著她的肩膀，把她抱在懷里，頭輕輕地壓在她的肩膀處：“我明白?！?br/>
    “我明白你的意思?！?br/>
    黎洛洛趴在他的懷里，她雙手緊緊地抱住了嚴復(fù)。她觸摸著他結(jié)實的后背，他的身體溫?zé)?，一點點暖著自己的身子。黎洛洛想，若是早點能與從美國回來的他遇見就好了。那樣的話，自己可能就會早擁抱一天嚴復(fù)。

    嚴復(fù)給自己帶來的不只是安感，她是她對所有美好事物的希望。她愛嚴復(fù)，即使這種愛得不到同等的回應(yīng)，她也愿意。

    黎洛洛想自己不能再奢求更多了，她已經(jīng)很滿足了，像現(xiàn)在這樣就已經(jīng)是最好的了。嚴復(fù)還在自己身邊，他還會抱著自己。所以，即使，他們之間沒有愛情，也沒有關(guān)系了。

    “這是那個疤嗎？”嚴復(fù)的手隔著衣服摸著她的后背，觸碰到了一小塊凹凸不平的地方，他的手指停在了那個地方，問她。

    “嗯?！崩杪迓宓偷偷貞?yīng)了一句。

    “疼嗎？”嚴復(fù)問她。

    黎洛洛搖搖頭：“不疼了?！?br/>
    她在嚴復(fù)的懷里感覺很放松，嚴復(fù)的手一直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fā)，像是對待小孩子一樣。這種感覺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jīng)慢慢松懈了下來。然后，疲憊感席卷而來，有些昏昏欲睡。

    “我困了?！崩杪迓迕悦芍劬φf。

    “困了就睡吧，我在這邊呢?！眹缽?fù)撫摸著她的頭發(fā)。

    黎洛洛沒了聲音，她閉著眼睛靠在嚴復(fù)胸膛上，嚴復(fù)還時不時地輕拍著他的背。他一直靜靜地坐在那里，抱著黎洛洛，沒有離開一步。

    等到黎洛洛睡著之后，嚴復(fù)拉了一下她的衣服，隱隱約約看見了她裸露肌膚下的那道疤痕，那條疤痕很長，嚴復(fù)手指撫摸著那塊凹凸不平的皮膚。他的手掌蓋在那里，溫?zé)岬匚嬷菈K疤痕。

    盡管晚了點，但是他會讓這塊疤痕消失的。

    嚴復(fù)抱著她，靠在沙發(fā)上，她睡在自己的懷里。這樣靜靜地想著。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黎洛洛發(fā)現(xiàn)自己睡在客臥的床上，嚴復(fù)不在旁邊。她走了出去，發(fā)現(xiàn)嚴復(fù)沒有在房間里，他大概是出去了。

    她從嚴復(fù)的家里出來，繼續(xù)回學(xué)校上課。

    貌似一切都沒有什么不同。

    那天晚上之后，嚴復(fù)抽時間去找了一趟劉醫(yī)生。

    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弄清楚，但是他不能殘忍地讓黎洛洛親口告訴自己。他不能再讓她回想一遍過去那些痛苦的記憶。

    劉醫(yī)生原本不打算跟他說的，畢竟，黎洛洛是他的病人。他有義務(wù)為她保守秘密。直到嚴復(fù)將那天晚上黎洛洛跟自己說的話告訴了劉醫(yī)生，劉醫(yī)生開始變得猶豫起來。

    “她真的跟你說了這些？”劉醫(yī)生問他。

    “嗯?！?br/>
    劉醫(yī)生想了一會，隨后站起身來，走到工作室的一個臺子上，找到了藍色的文件。翻看了幾眼，然后把那份文件遞給了嚴復(fù)。

    嚴復(fù)剛要接，劉醫(yī)生卻抽了回來，他說：“你要保證，看完這些后，不會對洛洛做出什么傷害性的舉動，不可以強制要求她說什么，不可以自以為是地用你的同情心去幫洛洛。你要知道，即使你的出發(fā)點是好的，洛洛也可能會因此受到傷害。”

    嚴復(fù)說：“我不會那樣做的。我不是那種愚蠢而虛偽的人?！?br/>
    嚴復(fù)從他手里接了那份文件，他打開了它?？匆娏宋募牡谝豁撌切睦碇委熯^程整理記錄表這幾個大字，他翻了過去。

    2011年1月14日星期六

    姓名黎洛洛年齡16歲第一次心理治療記錄

    我：當(dāng)初你怎么想到來心理診所？

    黎洛洛：（沉默，不說話，一直低頭看著手指。）

    我：沒關(guān)系的，我不會告訴別人，你想說就可以說什么。

    黎洛洛：我睡不著覺。

    我：大概有多長時間了？

    黎洛洛：兩個月吧。

    我：來這里是想治好的你的失眠？

    黎洛洛：一部分是。

    我：還有一部分呢？

    黎洛洛（有些不安，手指一直在動）：不想看見她。

    我：她是誰？

    黎洛洛：（又開始沉默）

    我：沒事的，如果不想說，我們暫時可以先不說。我們來談其他的。你爸爸媽媽知道你來這里的事情嗎？

    黎洛洛：她們不知道。

    我：你沒有告訴他們？

    黎洛洛：嗯。

    我：為什么不告訴她們？

    黎洛洛：她們不會關(guān)心的。

    我：他們肯定是關(guān)心你的。只要你跟他們說，他們都會關(guān)心的。

    我：我聽上次替你診治的王醫(yī)生說，你有出現(xiàn)過幻覺，是真的嗎？

    黎洛洛：嗯。

    我：什么樣的幻覺？

    黎洛洛（有些遲疑）：我總是看見她在后面看著我，她看我的時候眼神很恐怖，還能聽到她說話的聲音。

    我：她對你說什么？

    黎洛洛：（害怕，抓著自己的衣服）她說，她會打死我。她會讓我消失，她還問我，身上是不是很痛。

    我：你有沒有跟她對話過？

    黎洛洛：剛開始，我說讓她出去，我推著她讓她離開。后來知道了那是我的幻覺后，就不敢說話了，我很害怕，我不敢看她?？墒俏议]著眼睛也能聽到她的聲音。

    我：害怕是正常的。是誰都會害怕的。

    ……

    2011年6月3日星期五

    姓名黎洛洛年齡16歲第二十九次心理治療記錄過程表

    我：你看起來比上次來的時候氣色好多了。

    黎洛洛：嗯，你上次教我的呼吸療法很有用，我這幾天晚上能睡四個小時了，感覺比以前好很多。

    我：有再次看到“她”嗎？

    黎洛洛：有，不過只見過一次。

    我：“她”跟你說什么了沒有？

    黎洛洛：沒有，她只是看著我。

    我：現(xiàn)在你的情況比以前好多了，我們能聊聊你之前跟“她”的事情嗎？

    黎洛洛：（停頓了片刻）可以。

    我：她是男的女的？你們之間是什么關(guān)系？

    黎洛洛：她是女的，叫任青語，是我同學(xué)。

    我：你覺得你為什么會看到關(guān)于“她”的幻覺？

    黎洛洛：因為她打我。不，是她們都在打我。

    我：能說說原因嗎？

    黎洛洛：（笑了一下）你們這些人好像總喜歡問我，被打是什么原因?？善鋵崨]什么原因。大概是因為她覺得她喜歡的男孩子喜歡我吧。但，她在沒遇見我之前就說很討厭我，至于為什么討厭我，我也不知道。

    我：她打你很多次嗎？

    黎洛洛（攥著拳頭）：很多次。我數(shù)不清。有時候在幻覺里她也在打我。她通常都是打我的背，手臂，腿，很少打臉，但也不是沒打過。她身邊的那些人會按住我，讓我跪在地上，然后就開始打我。我記得有一次，她在我們學(xué)校里的廁所里打我，把我整個頭都按在涮拖把的水池里，整個水龍頭里的水都往我頭上澆，她想讓我求饒，但我總不說話。

    黎洛洛（情緒激動，語速變快）：我其實反抗過她很多次，她打我每一次我都想辦法掙脫。但是沒有用，她們很多人，連我朋友都站在她那邊，我掙脫不過。她想讓羞辱我，有一次任青語想讓幾個人脫我衣服，我拼死護住了。然后，我死死地咬著她的腿，她疼得一直在叫。

    黎洛洛（停下來緩慢呼吸，語氣放緩）：我不想回想過去的事情，就是因為，每次回想，那些事情仿佛又重新經(jīng)歷一遍。那太痛苦了，我不想回想起來。

    我：我知道那很痛苦，你能撐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如果我是你，我恐怕還做不到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我：你有把這些事情告訴過老師嗎？或者告訴你的家人？

    黎洛洛：我告訴過老師，剛開始她不相信。我學(xué)習(xí)成績不好，又總是跟班里的那些男生一起玩，老師不喜歡我。后來，我把手臂上的傷給老師看，老師才相信了一點，把她叫過去問。但是她一直不承認，在老師面前哭，污蔑是我自殘陷害她，還說，我是嫉妒她學(xué)習(xí)成績好，喜歡的男孩子喜歡她，才會這樣的。然后老師就真的以為是我自己自殘陷害她。

    黎洛洛：其實，我知道就算老師當(dāng)初相信我，也改變不了什么。任青語的爸爸有錢也有權(quán)，我們學(xué)校很大一部分樓房的資金都是他提供的。就算，這件事被戳穿，他爸爸照樣有能力去解決。無非就是在公安局走一趟，然后過兩天交一筆錢再出來而已。

    我：這個世界，有些事情是不能單靠有錢和有權(quán)就能解決的。你不要想得太悲觀。

    黎洛洛：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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