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這里。
看到夙夜的時候,孔玲瓏第一個閃到的念頭。所有剛才的有驚無險,在這一刻好像都找到了解釋。
夙夜也在看到孔玲瓏的時候,表情驟然放松。
“沒事了!笨琢岘嚢参恐駜海劬s看著夙夜。讓人覺得,這話好像是對夙夜說的一樣。
玉兒還惦記著孔玲瓏之前的交代,根本不敢跟夙夜搭話,這時囁囁嚅嚅看著夙夜:“小姐,夙夜公子是剛才來的!
孔玲瓏和他對視,看到夙夜輕輕笑了一下。
夙夜這一笑是真的放心的結(jié)果,因為直到此刻,他還才能確認一切都沒有出岔子?琢岘囈步K于沒有被梁貴妃為難。
有時計劃的再周詳,因為對象變成了她,他就不再那么有把握。
孔玲瓏輕輕動了動唇,可還沒等她說話,夙夜已經(jīng)先一步道:“不要留在這里了,我送你們出宮。”
宮里這地方就是是非多,即便現(xiàn)在沒事了,也不代表以后沒事。
果然門口那兩個侍衛(wèi)一點阻攔的意思也沒有,不知道是因為花宴結(jié)束了,還是看在夙夜這張臉。
孔玲瓏跟著夙夜,玉兒跟著孔玲瓏,三個人毫無阻礙地出了宮廷大門,門口那太監(jiān)還在,看到幾人低眉順眼,居然沒有一句多余話。
夙夜低低在他耳邊說道,聲音還帶著一絲溫和之意:“今天你沒有見過我,懂嗎?”
那太監(jiān)抬起頭,眼睛竟然是閉起來的:“啟稟公子,奴才剛才就在打瞌睡,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夙夜一笑,一錠金子已經(jīng)準準落到了那太監(jiān)手上。
孔玲瓏不做聲地看著,玉兒的嘴巴則是能裝下一個雞蛋。
打點了太監(jiān),夙夜招手讓她們跟過來,接著對宮門口墻角的地方抬了抬手,馬上有仆人牽著早已等候的馬車在那。
孔玲瓏跟玉兒來的時候是被宮里的車接來的,畢竟宮門之外幾里都是禁地,如果她們沒有人送,估計都要靠兩條腿走回去了。
怪道人說宮門一入深似海。
那馬車上,孔玲瓏看到了一個藍色的家徽,自然是這輛馬車能堂堂停在宮門口的原因。
夙夜上前,主動為孔玲瓏掀開了車簾:“玲瓏,上來吧。”
等玉兒和孔玲瓏都上去坐好,夙夜才一個縱身也進來了,接著吩咐馬車外:“可以走了!
馬車開始前行,這輛印制有家徽的馬車當(dāng)然就要比普通的馬車體面,里面非常寬敞,容納三人都綽綽有余。
“小姐,您沒事吧?”玉兒終于敢緊張地問出來,“那個貴妃究竟為什么要帶你去?”
也許是小小空間帶來的安全感,讓她暫時不覺得是處在皇宮的地界上。
孔玲瓏搖搖頭:“沒事。”
夙夜也看著她,那眼神,卻似乎是怕她遇到了什么不愿意說的事。
孔玲瓏抬頭和他目光相碰,夙夜這才慢慢別過了眼,只可惜怎么都有點不自然。
她問:“你什么時候進宮的?”
夙夜感覺到馬車的速度明顯加快,顯然是出于皇宮限制的地界,到了尋常大道,才敢這樣放開速度。片刻后,他垂眸說:“在你進宮不久!
玉兒忍不住道:“夙夜公子,你是為了救小姐進宮的嗎?”
在玉兒眼里,夙夜出現(xiàn)的時機簡直像天降神兵一樣,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
夙夜深深看了一眼孔玲瓏,有些顧左右而言他地說道:“這次是有人陷害你們,和梁貴妃唱了一出戲,不過現(xiàn)在梁貴妃被攪了花宴,受影響的都是貴門女眷,這種意外夠她們再忙活一陣,不會再顧上你們!
玉兒覺得自己還得適應(yīng),自從在京城遇到夙夜公子,夙夜公子的說話風(fēng)格就直來直去多了,一點也沒有在咸陽的含蓄。
孔玲瓏聽他說完,這才和他相視:“你為什么會來花宴?”
云蔚的出現(xiàn)孔玲瓏沒有見到,她隱約知道花宴上會有男客,諸葛青云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夙夜頓了頓,卻是一笑:“我母親身體不便,所以我是替她出席!
……
理由完美,還有點理直氣壯。
玉兒干咽了一口,道:“夙夜公子,你剛才說,她們會忙活一陣,顧不上我們,那要是她們忙完了呢?”
忙完了不就顧得上了?
馬車搖搖晃晃,夙夜終于說道:“接下來,梁貴妃一定會安撫你們。”
玉兒張大了眼睛:“安撫我們?”
夙夜聲音平平:“或許會賞賜你們,或許是別的表示!
不管怎么樣,這件事情理虧在宮廷,以梁貴妃的做人處事,她很快就會開始懷柔手段。夙夜畢竟在這宮廷中混跡多年,所以他并不擔(dān)心接下來。
夙夜說道:“你們回去以后,照常開業(yè),什么也不要表現(xiàn)出來,這時候越是輕舉妄動才越顯眼!
要讓梁貴妃覺得,孔玲瓏以及綢緞莊,都只是沒有威脅的存在,她才會慢慢放松警惕。
可還是孔玲瓏更了解女人,她說道:“今天在場的貴女沒有幾十也有上百,這么多雙眼睛,她貴為貴妃,不可能任由這么多人看了她的笑話!
所以現(xiàn)在不管孔玲瓏的綢緞莊是怎么樣,都已經(jīng)成了梁貴妃的肉中刺。
夙夜知道孔玲瓏不是單純不知險惡的女子,在這件事上,她看的也不會比他少。
想到剛才,他一直徘徊在花宴的周邊觀察,直到看到梁貴妃下令要押孔玲瓏上來,他本想自己出去,可是他很快明白眾目睽睽下他如果現(xiàn)身,或許花宴上孔玲瓏不會有事,但隨之而來的將是把孔玲瓏直接推到了靶子上。
所以夙夜生生忍著,還好這時候,他發(fā)現(xiàn)了帶著丫鬟出來尋找他的端陽靈。
孔玲瓏沉默片刻:“那個叫端陽靈的,是你認識的人?”
在花宴上,孔玲瓏看到端陽靈和華紅綃勢同水火的樣子,兩人顯然不是一時的積怨。結(jié)合夙夜剛才的話,這一切恐怕都是他算好的。
夙夜頓了頓:“她也是四大家族的人!
孔玲瓏微微一怔,片刻露出清淡的一笑:“原來是這樣。”
這句話就足夠懂了,只不過是權(quán)貴之間的博弈。她們這些人與其說參與,不如說只是權(quán)貴隨手可棄的棋子。
夙夜欲言又止:“玲瓏,并非你想的那樣!
在他眼里,他所認識的孔玲瓏,從來都是他心里最愿意親近的那片土壤。
說話之間,馬車已經(jīng)停下來,夙夜只好收回思緒,掀開簾子一看,正是孔玲瓏的綢緞莊。
顯然之前他就吩咐過了馬車夫。
夙夜伸手:“玲瓏,來!
玉兒本想先下去攙扶孔玲瓏,見狀,一動不動在馬車里坐著。
孔玲瓏垂眸握住他寬大的手掌,被夙夜用巧勁帶下了馬車。玉兒這才敢獨自往下跳。
綢緞莊里,諸葛青云幾乎迎了上來!翱仔〗恪!
二人目光一碰,不需要再說什么,這次進宮獻綢緞本就是諸葛青云的人脈,他一定已經(jīng)通過朋友那里知道了。說到底,這都是無妄之災(zāi)。
夙夜跟著進了屋內(nèi),諸葛青云立刻清了店面,不需要吩咐就把所有無關(guān)的耳朵擋在了門外。
孔玲瓏看到了熟悉的雅間,熟悉的擺設(shè),緊繃的神經(jīng)好像才放下來。
不管她表現(xiàn)的怎么樣,她心中的不安都一點不會比任何一個人少。
夙夜看著她,自然能輕易看出她的情緒,因此他心中覺得疼了一下。
玉兒給孔玲瓏捧來了煮好的紅梅茶:“小姐您喝一口壓壓驚,咱們肯定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聽她這緊張結(jié)巴的一番話,孔玲瓏無端的也放松了一些:“你也去休息吧!
比起她去花宴上驚險了一番,等在房中不知結(jié)果的玉兒也是更加難熬。
玉兒看了一眼夙夜,點點頭就慢慢退出了屋子。
時至此時,夙夜終于能沒有負擔(dān)問出那番話:“還好嗎?”
剛才他就一直想問的,她還好嗎,梁貴妃有沒有再為難她,在花宴上,還有沒有其他人讓她受到不公的對待。
這些問話壓在心頭,這一路上,夙夜也并不輕松。
面對夙夜,孔玲瓏也并不能像面對玉兒那樣態(tài)度,她覺得之前面對夙夜做的所有心理建設(shè),這時都派不上用場。
“……謝謝你。”
大概普天之下也沒有比這三個字更蒼白的表達了。
夙夜眸光一點點退下去光芒,苦笑一下:“不是朋友嗎,謝什么。”
他不說還好,這話就更讓孔玲瓏感覺到空氣中絲絲流淌的尷尬,她轉(zhuǎn)頭看了看桌子:“你,喝茶嗎?”
孔玲瓏臉色有些不自然,這得是多沒有話才能這么說。
夙夜慢慢走過去,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那里慢慢的喝。
孔玲瓏看著他,即使是抬手的茶杯擋了他半邊臉,那垂下的深沉朗目還是讓人過眼不忘,所以當(dāng)夙夜這樣的人第一次出現(xiàn)在咸陽地界的時候,他才會顯得那么出挑。
“夙夜,不管是林尚宮認罪,還是趙蕓兒的身份文書,都不是真的,是不是?”
時機出現(xiàn)的太巧,巧的是即使孔玲瓏還是從前那個容易輕信的性子,都無法全然相信。
那份身份文書,讓梁貴妃那樣高傲的女人都勃然變色,而分明怒至頂峰,還要強行忍耐。
不知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孔玲瓏的眼神,夙夜放下把杯子放下手邊,眸子凝視她:“那是皇后簽署的文書,誰敢說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那也是真的,何況是梁貴妃那樣的女人,她就是在宮中再強勢,皇帝比現(xiàn)下更寵愛她十分,她也不會說這出自皇后手的文書是假的。
孔玲瓏目光微顫,皇后……夙夜可以輕易地拿到皇后的文書,請端陽家嫡女為他出頭,他自己卻讓宮中看見他的太監(jiān)從此禁言,無論哪一種,夙夜的力量都比她以為的更大。
夙夜這時看著她,眸中含有深意:“玲瓏,既然我們是朋友,我一定會幫你到底的!
孔玲瓏捏著手心:“那那個林尚宮?現(xiàn)在所有的罪名,都是她頂了?”
夙夜淡淡說:“總要有一個人頂罪,貴妃的面子需要保住,這一場罪案也需要畫上句號!
孔玲瓏看著他,目光有難以言喻的意味,如果這句話是別人說出來,她的反應(yīng)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夙夜這樣說,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是夙夜有多了解孔玲瓏,就是她不說,他也能看出來,他嘴角慢慢牽扯一個弧度:“玲瓏,你是擔(dān)心我隨便拉了一個人頂罪嗎?”
孔玲瓏收回了視線,沒有直面說,而是道:“林尚宮和趙蕓兒之間,一定發(fā)生過什么!
從那林尚宮心虛的表情,孔玲瓏可以猜到她不無辜,但她是不是應(yīng)該承受今天這一場災(zāi)禍,她不知道。而夙夜拉她定罪的做法是否正確,她也無從判斷。
夙夜深深看著孔玲瓏面孔:“所有的一切都起于貪欲,林尚宮和趙蕓兒的事情,也許你應(yīng)該親自聽趙蕓兒本人來說!
畢竟旁人調(diào)查的再清楚,也沒有當(dāng)事人的經(jīng)歷更震撼。知道了楚云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什么,為什么離開宮廷,孔玲瓏一定就明白林尚宮為什么該有今天。
夙夜這時幽幽說:“我不會隨便拿人定罪,但林尚宮此人,究竟是不是罪有應(yīng)得,也許玲瓏你會有自己的判斷!
他不會把自己想法強加給她,而他了解她,他知道孔玲瓏判斷是非的能力,而她的底線在哪。
——
孔玲瓏來到繡坊,這里一片清凈,楚云的幾個女弟子已經(jīng)被統(tǒng)一放了假,這幾天都不會再來繡坊。繡坊里,只有楚云一個人,坐在角落中,一針一線繡著一張錦帕。
“楚繡娘!
楚云慢慢抬頭,和孔玲瓏目光相碰,露出淡淡一哂:“孔小姐還肯這么叫我?”
孔玲瓏慢慢走向她:“我想,楚繡娘既然愿意叫如今這個名字,必然是因為趙蕓兒三個字代表的東西已經(jīng)不存在了!
都說名字是一個人存在于世的身份,沒有了身份,名字就沒有任何意義。
趙蕓兒變成了楚云,這中間不止是一個宮門可以阻隔的。
楚云目光幽幽地,看著虛空某處:“是啊,趙蕓兒早已就不存在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