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結(jié)婚狂想

    如今，我站在一顆芒果樹下，路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地上有一些死掉的煙頭，風(fēng)從街道的那一頭吹來，呼嘯而過，消失在另外一頭。

    夜深人靜，涼意襲人，在這亞熱帶的城市，秋天終于還是來了。我狠狠吸了一口煙，心里打算著，等這次回去，就該把外套翻出來了。

    煙霧在黑暗里消散，這樣的憂傷無始無終。

    過了午夜十二點(diǎn)，手機(jī)上的日歷跳動，從理論上講，已經(jīng)是新的一天了。我又等了幾支煙的時間，電話終于響了，謝天謝地，是葉子薇。

    她當(dāng)然是剛剛回到家里，連鞋都還沒脫，就打電話給我的。我當(dāng)然是剛剛到她家樓下，就在幾分鐘前，因?yàn)槲覍?shí)在太過想她。

    電話的那一邊，她驚喜地叫道，云來，不是吧？你說的是真的嗎？你是在騙我對吧？

    我爽朗地笑道，騙你的話，你就是小狗哦。

    葉子薇不想跟我斗嘴，她接連追問幾句，確定了我真的在樓下，之后便說，你在大堂等我，讓我下去接你。

    我答應(yīng)道，好。

    她最后說，云來，我好愛你。

    十五分鐘后，在電梯里，我們?nèi)崆槊垡?，顧不上有攝像頭，已經(jīng)擁吻到了一起。她的舌頭那么柔軟，就像我第一次吻她時那樣。

    在這個晚上，許多事情發(fā)生了，卻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許多事實(shí)都被掩蓋，我們能看到的，只是彼此呈現(xiàn)給對方的表面。

    就好像她的房間，一切擺設(shè)都無動于衷，沒有其它男人來過的跡象，當(dāng)然，也沒有我留下的痕跡。我穿的睡衣，都被她收進(jìn)衣柜，如今幫我捧了出來，散發(fā)出柔軟的芳香，又疊得那么整齊。我實(shí)在沒什么好抱怨的。

    這一個夜晚極盡纏綿，當(dāng)我每一次深入她體內(nèi)，都像是最狂熱的愛，或者最狠的報復(fù)。

    當(dāng)風(fēng)暴過后，云雨初歇，她躺在我的身側(cè)，用指甲在我胸膛上畫圓。我突然說，子薇，你來深圳吧。

    她微笑道，好啊，下星期？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掌，一字一頓道，不，我說的是一輩子。

    葉子薇抬起頭來看我，眼里帶著一點(diǎn)迷惑，嘴角卻還滿是笑意。我靜靜地凝望她，直到她看出我不是在說笑。

    笑容在她臉上淡去，像是墨滴消散在一杯水里。

    她猶疑著，輕聲說，云來，怎么突然說這個？

    喔，其實(shí)這并不是突然。在這段時間里，我已經(jīng)厭倦了互相欺騙，然后是彼此猜疑，我也知道，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們最終不會在一起。

    你跟我都知道，在分隔兩地的戀人之間，信任是多么脆弱的東西，像一件玻璃工藝品。你知道隨便一件事情，就可以輕易把它毀掉，而你越是精心呵護(hù)，小心翼翼，它越要摔碎在你手里。

    你無能為力。

    在另一方面，我固執(zhí)地認(rèn)為，只要搬到一起住的話，所有的難題都將迎刃而解。我們會建立家庭，生兒育女，像周圍的夫妻一樣生活。至于兩個人是不是真的適合結(jié)婚，我卻連想一下都不敢。

    然而子薇，葉子薇，我該怎么跟你說呢？坦承我心里的困擾，只會給雙方帶來更多的困擾。在這個時候，我有義務(wù)表現(xiàn)得堅定。

    于是，我把她的手拉到胸前，用最誠懇的語氣說，子薇，我不想再這樣兩地分居，我想要每晚都抱著你，每一天早上醒來，都能看見你的臉。

    她柔軟地一笑，說，我也想要這樣，可是……

    我緊緊攢住她的手，打斷道，先不要可是，好嗎？難道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她一邊努力把手抽出來，一邊辯解道，當(dāng)然不是，但你這樣子好突然……

    我急切道，有什么好突然，我們始終要搬到一起，才能結(jié)婚的，對嗎？

    她卻啊了一聲，皺眉道，云來，你弄疼我了。

    我只好松開手，葉子薇輕輕說，云來，你聽我講，如果是我讓你來廣州，你愿意嗎？

    其實(shí)，關(guān)于我從深圳搬到廣州，這個想法，我也不是沒考慮過?？墒敲看蜗氩坏桨敕昼?，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要我這個奔三的男人，丟下供了一半的房子，以及辛苦積累的人際關(guān)系，離開生活了八年的深圳，嫁到陌生的廣州？別開玩笑了。

    好吧，先拋開面子問題，光從經(jīng)濟(jì)方面去考慮。工作幾年，我并沒有多少存款，而房貸是每個月都要還的。只要三個月沒有收入，我連吃飯都會成問題。而如今正是金融危機(jī)，要在廣州找到一份同等收入的工作，好難。

    我一個大老爺們，總不能宅在家里，讓葉子薇養(yǎng)我吧？

    我剛想把這些話都解釋給她聽，她卻在床上坐起身來，用手掌捂住我的嘴巴，像是電影里的謀殺場景。

    然后，她俯視著我的眼睛，慢慢說，云來，你要說的，我都知道。所以我求求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好嗎？你有你的難處，我也有我的難處，都一樣的。

    我用手肘撐著身體，也坐了起來，平視著她的眼睛，爭論道，不，我們是不一樣的。男主外，女主內(nèi)，等我們結(jié)了婚，你做全職太太好了，我會在外面努力掙錢的。

    葉子薇搖搖頭說，沒那么簡單的。

    我張了張口，卻沒有說出一句話。

    我想，我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因?yàn)樗砗蟮暮诎抵?，那些瓶瓶罐罐排列在梳妝臺上，閃爍著幽暗的光。我回憶起飯姐那驚羨的表情，Dior，凝世金顏。要她舍棄這一切，跟我去捱窮日子……

    錢。冰冷而堅硬的一個字，最容易讓男人認(rèn)清自己的無能。

    我沉默了。有一些無意義的話，一些廉價的承諾，我不想再說。

    這是秋天的凌晨，被褥之上一片狼藉，一對男女就這樣坐著，還有赤裸裸的沉默。

    每次凍結(jié)的場面，總是由她來破冰。

    葉子薇伸出手來，輕輕撫著我的肩膀，安慰道，云來，我不是真的要你來廣州，我也覺得那樣不好。

    她坐得更近了一些，繼續(xù)說，我會去深圳陪你的，但是給我一點(diǎn)時間，好嗎？

    我吞了一口唾沫，問道，時間，要多久？

    她卻顧左右而言他，看了一下周圍的墻壁，問道，你說這間房子，是賣掉，還是租出去好？

    我心里燃起了希望，熱烈地說，那當(dāng)然是租出去了，這樣你每月有一份固定收入，就算暫時找不到工作，也不著急。

    葉子薇點(diǎn)點(diǎn)頭，似乎同意了我的看法，然后她說，還有房子里的東西，總要一段時間來處理。

    我趕忙表示說，別擔(dān)心，搬家的交給我搞定。這樣子的話，很快就能弄好吧，一個月？兩個月？

    她卻握住我的手說，云來，別著急，房子是不難，但還有公司的交接呢？

    我皺眉道，工作交接，能用得了多久？

    葉子薇說，云來，你聽我講，我在公司上班三年多，從銷售做到行政副總，對公司，對同事，我是有感情的?，F(xiàn)在公司……

    我脫口而出說，管它什么爛公司，你們老板這樣騷擾你，你還不舍得辭職嗎？

    她坐直了身子，緩緩道，云來，你聽我講完好嗎？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集中精神，像一個認(rèn)真聽課的小學(xué)生。

    葉子薇像老師一樣，循循善誘地說，你知道，現(xiàn)在是金融危機(jī)，我們公司是做進(jìn)出口電子的，生意受到很大影響。其實(shí)公司的運(yùn)轉(zhuǎn)都出了問題，已經(jīng)兩個月發(fā)不出工資了，我怕你擔(dān)心，一直沒跟你講。這個月，許多同事都偷偷打算辭職，我又是副總，這樣子一走，人心浮動，整個公司都會垮掉的。

    我說，可是……

    她止住我的話頭，繼續(xù)道，我們老板是很可惡，又好賭，又愛買名車名表，把公司的錢都花光了。但他三十多歲了，還欠了一屁股債。如果公司沒了，他就什么都沒有了……

    她嘆了一口氣，幽幽道，云來，我就是太好心了。

    我眉頭擰成一個死結(jié)，坐在那里不說話。說實(shí)在的，我打心里抗拒她的說法。葉子薇這個女人，我可以用一大堆褒義詞來形容她，美麗，性感，聰明，但是“好心”這一個詞，我怎樣都沒辦法跟她聯(lián)系上。

    是我自己心理太陰暗嗎？我是愛她的，但我從來不相信她的善良。從來沒有。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這樣深深地注視我，眼神溫柔，五官像是潔白細(xì)膩的瓷器。沒問題，我可以臣服于你的美麗，但要我相信你的鬼話，做夢。

    如果真如她所說，公司已經(jīng)爛成了梅毒后期，而她卻還堅持留在沉船上，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打死也不信她跟那死胖子會有真愛，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我滿腹的狐疑，好像被她一眼看穿，她自嘲地笑了一笑，又說，其實(shí)，我暫時不能走，還有別的原因。

    她又看著我的眼睛說，云來，你想知道嗎？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葉子薇半跪起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后說，那好，你等等我。

    她套上那件絲綢的睡袍，走到門口去開燈。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我差點(diǎn)睜不開眼。然后，我也隨便穿上褲子，坐在床上，看她在房間里忙碌。

    她拿來一個宜家的矮凳，墊在腳下，然后從衣柜上面，端下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箱。然后她彎下腰，把紙箱放到地上，又招呼我說，云來，你過來看。

    我一邊走過去，一邊打量紙箱里的內(nèi)容，而不是她胸口那誘人的雪白。紙箱里放著各種顏色的文件夾，還有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

    葉子薇蹲在地上，帶著充分的自豪感，開始介紹那些文件夾。她頭也不抬地說，這些是前兩年的時候，我簽下來的合同，國內(nèi)外客戶都有。

    她停了一下又說，你知道嗎？這間房子，就是我靠提成買的。全款，沒讓家里人出一分錢。

    我也蹲下身來，裝作隨意地翻開一個文件夾。如她所說，里面的確是大大小小的合同。我心里不禁打起了鼓，難道說我之前的猜測是錯的，這一間房子，是她清清白白的勞動所得？

    接著，她又拿起那個文件袋，慢慢解開纏繞的繩子，從里面拿出幾張紙。她在里面翻了幾下，抽出一張，遞給我說，你看。

    我在短褲上擦擦手，接過那一張A4紙，仔細(xì)端詳起來。里面是手寫的鋼筆字，內(nèi)容是這樣子的。

    借條

    今借到葉子薇人民幣貳十萬元整，利息5%即人民幣壹萬元整，一年內(nèi)還清本息。

    立字此據(jù)。

    借款人：王虎

    借款日期就是前兩個月，然后是身份證號，一個紅褐色的私章，斜著蓋在上面。

    我剛剛看完，葉子薇又遞給我另外一張紙，是打印出來的，證明廣州某某電子有限公司，欠葉子薇2007年業(yè)務(wù)提成，十萬零多少多少元。

    我抬起頭來，疑惑道，這是？

    葉子薇解釋道，老板去澳門賭錢，輸?shù)镁?，所以這07年的提成，到現(xiàn)在也沒發(fā)給我。不過，這筆錢不要也罷了。

    她用指尖拍打那一份欠條，繼續(xù)說，這一筆錢，是老板借來維持公司運(yùn)轉(zhuǎn)的。你云來，知道嗎？我的錢全用來買房子了，所以當(dāng)時這二十萬塊，我是找家里人要的。

    她又看著我眼睛，鎮(zhèn)定地說，如果公司垮了，這筆錢就拿不回來了。

    我質(zhì)疑道，可是，這借條不是他私人寫的嗎？

    她說，你想想，如果他成了窮光蛋，又用什么來還？

    我一時無語，葉子薇接著說，公司沒有現(xiàn)金，但有一大批沒收回的貨款。如果我留在公司，幫忙催款，就能發(fā)工資給同事們，也好在第一時間，抽出老板欠我的錢。要不然的話，那個混蛋又會拿去賭掉的……

    我聽得心煩意亂，猛然起身，卻覺得眼前一陣發(fā)黑。葉子薇說的話當(dāng)然不能盡信，但我最起碼搞清楚了一點(diǎn)，那就是她跟這個公司，還有那個死胖子老板的糾纏，比我想象的要深。

    他們被綁在了一起。

    而在我這一邊，我只是單純地，想要把葉子薇救出來。

    我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說，我知道有一些追數(shù)公司，讓他們來幫忙討債，好嗎？

    她也站了起來，搖頭道，沒用的，前幾天就有黑社會的，上公司來收數(shù)，把老板嚇得半死。他如果有錢的話，早就被收走了。

    我的頭更疼了，想了一會道，子薇，二十萬塊不多，我們兩個人一起努力，把它賺回來，再還給你家里人。你說這樣好嗎？

    她伸出手指，幫我松開緊皺的眉頭，勸道，云來，你不要這樣，好嗎？

    我握住她的手腕說，難道說，你不相信我能賺到二十萬嗎？

    葉子薇說，當(dāng)然不是了，但是他欠的錢，怎么可能讓你來還？還有……

    我等著下半句話，她卻低頭猶疑著，遲遲沒有說出口。

    又過了幾秒，我不禁催促道，還有什么？

    葉子薇抬起頭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光。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說，還有，你想過嗎，如果我放下這邊的一切，去了深圳，萬一，我只是說萬一，我們分手了，我該怎么辦？

    我一下子愣住了，她的擔(dān)心合情合理，而我卻一直都沒想到。我一直在計劃這個，計劃那個，要求她為我放棄一切，卻忘了給她一個最基本的承諾。

    無論我的本質(zhì)如何，至少在外表上，我不該顯得太過自私。那么，我必須要付出一些什么，才好完成這么個等價交換。

    我走上前去，把她緊緊鎖在懷里，她的耳旁低吟道，子薇，嫁給我。

    她雙臂環(huán)繞著我，無限嬌羞地說，哪有這么便宜的，鉆戒呢？還有花呢？

    我也才察覺到自己的魯莽。我什么都沒有。

    如果年輕十歲，我倒是可以飛奔到從冰箱旁，取出一罐可樂，把拉環(huán)摘下來，當(dāng)成是一枚戒指。然后我單膝下跪，雙手奉獻(xiàn)給她。

    年輕的時候，這種舉動可以稱為浪漫，如今再這樣做，那就是忽悠，大忽悠。一個不肯為你出錢的男人，說一千道一萬，也別相信他的鬼話。

    我們抱在一起，沉默了片刻，突然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一切的紛紛擾擾，都被我選擇性地忽略了，眼前出現(xiàn)了一條終極的解決之道，就像溺水的人發(fā)現(xiàn)一根救命稻草。

    結(jié)婚，結(jié)婚。

    理論上來講，這件事的成本并不高。不過就是去到民政局，掏九塊錢，領(lǐng)回一個紅本本。從此，無論是日間營業(yè)，還是夜間操作，都有了合法的執(zhí)照。

    不過回到現(xiàn)實(shí)里，結(jié)個婚可真是勞民傷財。這次幫小川籌備婚禮，我差不多搞清楚了整個流程，合八字，擇日，提親，訂婚席，結(jié)婚席，還有婚戒，婚紗，蜜月旅游，費(fèi)心費(fèi)力不說，最重要的是燒錢。

    在那些磨刀霍霍的奸商眼里，沒有穿著白色婚紗的新娘，只有咩咩叫喚的待宰羔羊。哎呀你好傻，結(jié)婚是一輩子一次的大事，怎么能為了給他省錢，虧待了自己？

    這樣子，對于男方來講，與其說是結(jié)婚，倒不如說是劫婚。要不然說，新時代失敗男人的標(biāo)準(zhǔn)，就是炒股炒成股東，泡妞泡成老公。

    不過，看著眼前這個尤物，依偎在我懷里，那眼波流轉(zhuǎn)，面若桃花的樣子……

    敗在她手上，我也值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