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夏日向來明媚，唯獨(dú)這一連幾日卻陰雨不絕。綿綿長日，只覺得黑云滾滾，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時不時地，云稍稍散開，便是雨腳如注，泥湯四濺橫流。

    早兩日，北氐悍將忽律夸引數(shù)萬鐵騎，兵圍洛陽城，剪斷了兩京之間的消息往來。

    探子們每日腿腳裹著泥湯，爬上城樓，或者疾走營房，稟報著洛陽城外的風(fēng)云變幻。蕭因倚著窗戶坐起身來，便能瞧見窗外光禿禿的院子里，青石磚上，亂糟糟的泥湯腳印，污濁而凌亂。

    “翁主怎么起來了？”采蘋從外間走了來，“雖說傷風(fēng)不是什么大毛病，卻還是要好生養(yǎng)著的?！?br/>
    雖說這兩日天氣總沒個晴好，但總歸是盛夏，便是晚風(fēng)有些涼意，終究不至于寒著身子。可蕭因不過是剛到洛陽那日晚上，呆站在廊子下略吹了吹風(fēng)，隔日晨起，便雙頰潮紅，渾身發(fā)起燙來。

    采蘋拿著一件蜜色綴著印花邊兒的夾襖過來，替蕭因披上，勸道：“夏日傷風(fēng)最是惱人，縱使不覺著冷，也萬萬不可在叫風(fēng)吹著了。若是翁主能好好地出回汗，倒是更好快些?！?br/>
    “城外的北氐人，退了嗎？”蕭因興是病中的緣故，聲調(diào)極力平緩，最后卻還是在喉頭一顫。

    采蘋勸道：“翁主別太憂心了，還是要當(dāng)心自個兒的身子。如今，有桓公子在，一定能守住洛陽的?！?br/>
    窗下又是一陣夾雜著泥水四濺的聲音的急促腳步，蕭因望著屋頂?shù)囊黄n，暗想著不知道又是哪邊有了新的動向，卻沒想到來人竟然扣了扣外間的門。

    采蘋出來瞧時，卻是一個穿著褐色粗布短衣的老仆。他微微佝僂著，一手拿著幾包扎在一起的藥，另一手拎了一個竹篾編的小籠，里面裝得竟是炭。

    “姑娘，我們公子知道翁主身體抱恙，差老奴送了醫(yī)治傷風(fēng)的藥來。再者，怕姑娘時時想著要溫藥，如今比不得在府里，況且時令不對，尋常有的都是些煙炭，怕熏著了主子，所以備了上好的銀骨炭?！?br/>
    “公子？”采蘋微微一側(cè)首，“桓公子怎么也知道我家翁主病了？”

    老仆答道：“不是桓公子，是我家蘇公子?！?br/>
    蘇公子？那個恃才狷介的蘇衍嗎？采蘋道了謝，把東西接了過來，心里卻很是犯嘀咕。不過看那炭倒確實(shí)是上好的，這一連幾天的陰雨，把小爐子燉藥，順便去去這一屋子的潮氣倒是好的。

    采蘋把外間的小銀爐往里間挪了挪，瞧著蕭因又坐了起來，便笑著說：“翁主方才聽到了？可真是奇怪，翁主為著眼下局勢緊張，囑咐奴婢傷風(fēng)的事誰也沒告訴，這蘇公子怎么就知道了？更難得的，倒是這一筐炭?！?br/>
    蘇衍心思細(xì)膩，也有些機(jī)巧，這些，蕭因早有察覺。不過，大敵當(dāng)前，還能有心顧及這些小事，倒是讓蕭因有些意外。

    大概是一來是因為正在病中，二來，向來圍城之內(nèi)空氣也會凝重逼人，明明是盛夏長日，蕭因卻總覺的昏昏沉沉的。木格窗開了一條小縫，黛藍(lán)色的天便要沉沉地壓進(jìn)來。采蘋念叨著病中應(yīng)該多些睡眠，便連床頭的燭燈也掐了。蕭因躺在床上，迷糊間只看見通往外間的隔扇處，隱隱撲閃著些火光，伴著隱隱的聲響——是采蘋放在小銀爐上的藥吊子。

    雨倒是下得松些了，只是檐邊還有些淅瀝瀝地往下流，打在青石散水上，聲音清脆，倒是襯得外面難得的靜了下來。

    沒多久，蕭因便沉沉地入了眠。

    夜半，竟忽然好似有霹靂一聲響，緊接著，便是一連串的地動山搖的動靜。是北氐鐵騎發(fā)起了猛攻嗎？營房外，城墻下，好像鼙鼓動地。蕭因的整個后背都瞬間繃緊了，想要立刻坐起來大叫，偏偏像是魘住了一般，直是想張嘴卻發(fā)不出聲。外面的兵鼓聲依舊震天，竟像是已經(jīng)攻到了窗子下面一樣。隱隱間，蕭因似乎已經(jīng)能感覺到，帶著血腥氣味的北氐兵卒已經(jīng)在洛陽的漂亮街市上跑馬了。

    一道銀光，是誰揮動的一把刀！

    蕭因終于大叫了出來。

    采蘋忙從外間的榻上起來，趕過來瞧。

    “翁主沒事吧，莫不是被雷聲驚著了？”

    “是雷聲？”蕭因有些發(fā)怔，竟不過是打雷嗎？

    “可不是，才說這雨總算是消停了，偏偏半夜的打起雷來，雷電交加的。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一回事?！辈商O一邊說著，一邊去瞧那只已經(jīng)燒得咕嚕咕嚕的爐子，笑著說道，“不過，也虧了這雷聲提醒，這藥倒是煎好了?！?br/>
    蕭因猶有些恍惚，直望著采蘋端起藥吊子倒藥。瓷碗盛著，端過來便覺著苦味兒逼人。蕭因只是微微抿了一口，便撒開了手，皺著眉頭。

    “翁主可別嫌藥苦，治病是最要緊的?！辈商O正說著，門外院子里卻好像忽然嘰嘰喳喳地叫嚷了起來。幾個年輕的守兵說話聲越來越高，直傳進(jìn)暗黢黢的屋子里來，竟不覺得煩擾，倒像是難得的活力。

    “采蘋姐姐在嗎？”一個清脆的少年聲音。

    采蘋應(yīng)聲出去。

    “桓大人讓來告訴翁主一聲，請翁主安心，北氐忽律夸已經(jīng)退兵了，洛陽暫且安全?！鄙倌旮呗暤??！罢娴膯?？”采蘋頓時喜上眉梢，正想問個仔細(xì)，卻被蕭因剪斷。

    “采蘋，問他忽律夸兵馬撤向何處！”蕭因竟在里間喊道。

    少年也是一愣，答道：“聽聞，是往柴郡、交州方向去了?！?br/>
    里屋一陣咳嗽聲。

    采蘋忙跑了進(jìn)來，一面奉上茶水，一面輕輕拍著蕭因的背：“翁主這是怎么了，忽律夸撤了軍，洛陽暫時可保，這不是好事么？”

    蕭因手握著茶杯，眼底卻轉(zhuǎn)過一絲無奈。她沒理會采蘋的話，只是喃喃道：“果然……果然是交州?！?br/>
    采蘋端著托藥碗的漆盤，小心翼翼地問道：“交州？翁主是擔(dān)心鄧都護(hù)嗎？鄧都護(hù)說三日便來洛陽迎翁主，可是如今這都多少時日了……”

    “他不會來了！”蕭因忽然把茶杯往漆盤上一擲，打斷了采蘋的話。

    采蘋極少見蕭因這般神情，似乎是怨，似乎是恨，又似乎是心傷。她自覺說錯了話，卻有些摸不著頭腦。只是呆呆地看著蕭因從漆盤上端起藥碗，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