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晁溪正看著那臺子上的歌舞看得起勁，而隨著那些女修四下散開退到那八角臺周圍的那些蓮花附近，身影漸漸淡去的時候，最中間的那個蓮花花苞上，裂開了一條縫。

    “不知道出現(xiàn)的會是什么……”葉晁溪心里想著，看得是更加專注。

    那花苞啪嗒一下裂開，花瓣似乎是金屬的質(zhì)地，沉重冷硬，在展開的過程中重重地撞擊到地面，發(fā)出金石交擊的聲音，偏那些花瓣還不是同時落地，有先有后，宮商角徵羽，凌冽清越奪魂之聲，而那展開的花朵中間，一團(tuán)霧氣托舉起了一顆碩大的明珠，其上光影迷蒙，而更神奇的是，縱然隔得再遠(yuǎn)，那明珠之中的景象都仿佛就在眼前，清晰得絲毫可辨。

    八角臺上的那些女修身影淡去，而那明珠之中，則有女子載歌載舞，依稀便是方才那群女修——之所以說依稀是因?yàn)槿~晁溪之前只看到了那群女修大致的模樣，可這明珠之中的人影一出現(xiàn)，葉晁溪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是有些被強(qiáng)迫地看清了那些女子的容貌上的每一點(diǎn)瑕疵，比如不在合適位置上的痣，眼角的妝有一筆畫的時候抖了下，眉毛下有一根剛出頭的毛茬，嘴角的粉上有一條小裂紋……等等等等這些哪怕面對面葉晁溪都不一定能注意到的細(xì)節(jié)。

    因?yàn)榭吹脤?shí)在太過清晰，葉晁溪反而一個都不確定還是不是自己剛才看到的那些女子了，同時也因?yàn)樘^清晰，連著環(huán)境中的霧氣，也平白減去了幾分仙氣。

    不過讓葉晁溪開心的是，顯然被這種突然出現(xiàn)的清晰的畫面嚇到的不止他一個人，身后一群湊熱鬧的同門，外面地面上那些三三兩兩湊一起的散客，還有附近的幾個包廂，都不由自主地發(fā)出了陣陣驚嘆，甚至還有不淡定的直接粗話罵出了口。

    “諸位稍安勿躁。”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那高臺上響起，一個穿著紫金袍子的嬌小婦人從那蓮花的邊上繞了出來，一邊作揖一邊說道，“小女蘇琴，今rì主持此間拍賣，還請諸位多多照應(yīng)?！?br/>
    而后那蘇琴走開一步，指著那蓮花之上懸浮著的明珠，開了口。

    “諸位可開了眼界了，這是海坊主前些rì子淘到的異寶，須知在那無極海中，有異獸照海，蛇身獨(dú)眼，而那只獨(dú)眼可洞徹萬丈深海，那些想要在海底探尋遺跡的修士通常要做的第一件是就是捕捉到一條照海，只不過尋常照海年歲不過百年，長亦不過數(shù)尺，雖有天賦之能，卻往往也只能束手就擒，只不過一直以來卻無人知曉，照海此物，長至五千年以上，一身天賦便會全部化入獨(dú)眼之內(nèi)，到這個時候，不但能看遠(yuǎn)直至萬里之遙，還可看至極細(xì)微之處，纖毫畢現(xiàn)，而這，正是一顆照海獸的眼球……我想諸位，其實(shí)還沒有試過看這么清晰的景象吧？”

    那蘇琴伸手在那明珠之上一點(diǎn)，而后抬頭四下張望了一下，正好和葉晁溪那兩貓一鼠疊起來的視線撞了個正著，于是葉晁溪只看到那女子面上笑容微綻，而后他便看到了那明珠之上，出現(xiàn)了這窗口上趴著疊羅漢的三個動物……

    樓樂看到了明珠里的自己，居然從葉晁溪的頭上撐起了身子，于是他頭上的那只波斯貓被他這一起身給掀到后面去了，而樓樂一會抬頭看看那明珠里的景sè，一邊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口中嘖嘖有聲，似乎是充滿了驚嘆之意。

    葉晁溪也很驚訝，而更讓他驚訝的是，隨著那蘇琴的手在那明珠之上又點(diǎn)了幾下之后，葉晁溪就已經(jīng)不是驚訝，而是驚悚了。

    那明珠上出現(xiàn)了一個眼睛，正是葉晁溪那綠幽幽的貓眼，因?yàn)檫@未免太過清晰，所以葉晁溪能夠清楚地看到那眼球外面一層看起來帶著水汽的濕潤薄膜，還有其下那無數(shù)細(xì)碎的淺sè的絮狀物所鋪墊出的底sè，以及正中間，由于受到驚嚇而正在從一條豎線變圓變大的瞳孔，在那明珠之上，表現(xiàn)得仿佛是海底的深淵正在裂開，露出一個巨大的黑暗的無底深坑來。

    葉晁溪啊了一聲，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兩只貓眼，換來場中哄笑驚嘆并行的喧嘩，而那叫蘇琴的主持人也笑著開口補(bǔ)充：“有這照海珠，想來我們的每一樣拍品，都可以極為清楚細(xì)微地展示在諸位眼前，便是一時疏忽注意不到的地方，在這照海珠下也是無所遁形，所以這一趟拍賣會，諸位可擦亮眼睛，切莫錯過至寶……當(dāng)然，這照海珠也不是不能拍賣，只不過是要等到此間拍賣結(jié)束之后……”

    那蘇琴仍在滔滔不絕，卻在這個時候，葉晁溪突然覺得有一股涼意順著自己的脊梁骨往上竄，瞬間全身的毛就豎了起來，情不自禁地往旁邊一跳，背貼著墻，方才往自己察覺到異常的地方看去。

    樓樂本來在葉晁溪的頭上，被他這一跳，也順著勢子在空中翻了個身，輕巧地落在了地上，有些奇怪地看著葉晁溪。

    “怎么了？”龍游子看到了這邊的動靜，開口問道。

    葉晁溪的余光只看到了一截桃紅sè的不知是裙裾還是衣袖的布料，以及一面漆黑的銅鏡，但是等他站穩(wěn)之時，那個方向已經(jīng)什么人都沒有了，只有一扇緊閉的房門，而這個房間里，除了自己這堆奇形怪狀的動物之外，是人形的，卻也沒有是穿桃紅這么輕佻的顏sè的。

    “是錯覺？”葉晁溪有些疑惑，但方才那種冰涼的感覺，似乎仍留在他身體里提醒著有人在窺視，而且是刨根究底的那種窺視。

    而此時聽到龍游子發(fā)問，葉晁溪想了下，也不好直接公開說出自己方才那感覺，于是看了站在他面前的樓樂一眼。

    葉晁溪是真的被驚嚇到了，那是種感受到生命受到威脅的驚嚇，如果是人形他現(xiàn)在一定是臉sè蒼白呼吸急促，而樓樂也是被葉晁溪這突然的舉動給弄懵了，人形的話必然整個是面上癡呆同時全身肌肉緊繃蓄勢待發(fā)——但是幸運(yùn)的是，這兩都不是人形，所以那一群從來不會關(guān)心貓怎么樣老鼠怎么樣的人們，根本就沒能看出來葉晁溪和樓樂如今的心理活動，連龍游子發(fā)問的語氣，也是長輩看到小孩子打架，隨口問出的一句。

    “沒事，我剛才撓葉師兄的脖子，結(jié)果葉師兄受不了了?！睒菢返穆曇糨p快地響起，同時還對著葉晁溪眨了下眼睛。

    “呵，你們倒是玩得開心?！饼堄巫有Φ?，似乎是信了。

    葉晁溪暗暗慶幸，自己yīn差陽錯變成只貓，而后幾個人默契著為了給龍游子添堵而都變成了奇怪的動物并堅持著不變回去，如今看來倒還真是做對了。

    變裝可以掩飾住自己的真實(shí)情況，而這被掩飾的情況其實(shí)還包含了這每一個時刻之中，人的心情，想法，念頭，喜惡，等等等等。

    …………………………

    絨花回到了隔壁的房間，那楊家老人依然坐在原處一動不動。

    絨花小心翼翼地從袖子中掏出了那面鏡子，上前向著那老人跪下，并將那鏡子舉在自己的頭頂。

    “已經(jīng)每個人都照過了，只不過葉晁溪在照他的時候，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存在，我不敢多呆，這才匆忙跑出?！苯q花跪在地上，小聲匯報著。

    “一點(diǎn)小意外無妨?！蹦抢先藦慕q花的手上接過那鏡子之后，用袖子將那鏡子漆黑的一面又擦拭了兩下，“嘿，方才外面那照海珠可整地夠熱鬧啊，你沒多看一看么？”

    “前輩吩咐在前，我不敢分心。”絨花低著頭，回答道。

    “其實(shí)那照海珠也就是圖個新鮮，對海坊主這樣的或許用途較大，但是事實(shí)上，也是個雞肋?！睏罾鲜疽饨q花站起身來，而后將鏡子交還給她的手上，讓她將其舉在胸前，對著一面空白的墻壁照去。

    那空白墻壁原本是水鏡的位置，專門給那些躲在包廂之中不想見人的客人們所準(zhǔn)備的，使得他們一樣可以快速有效地把握住購買加價競爭的過程。

    “那照海珠再奇特，看的無非也只是遠(yuǎn)近，大小——大的大至何方，小的又有幾分玄機(jī)，諸如此類，卻偏偏無法分辨真假，而這鏡子，卻可以褪去世間一切虛妄，直照本源，在當(dāng)年正邪大戰(zhàn)之時，這鏡子，名為照妖鏡。”

    “??？原來竟是這等法寶？”絨花有些吃驚，把那面鏡子捧地更穩(wěn)了。

    而這個時候，那鏡面上漆黑一片的底sè上，顯出點(diǎn)點(diǎn)金光來，那點(diǎn)點(diǎn)金光變換著花樣排列組合，在那面白墻之上留下了一個個栩栩如生的人影。

    人影都有些模糊，但是偏偏身形體態(tài)動作氣質(zhì)都無比清晰，絨花只需一眼，就知道那一群人影，就是隔壁圍著龍游子坐著的那些陪客，還有就是許澤等人，只不過在這照妖鏡呈現(xiàn)的畫面之中，那些人并不是動物的形態(tài)，而是一個個與許澤差不多的穿著云天之巔的小道士道袍的人形。

    那畫面緩緩地轉(zhuǎn)移，顯然是絨花在轉(zhuǎn)動鏡子，使得那畫面一直轉(zhuǎn)到窗口的位置，里面出現(xiàn)了兩個疊在一起趴窗臺的人影。

    只不過，由于這兩個人影是重疊的，所以絨花上前了一步，想找個好位置將這兩人都照到。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個趴在下方的身影猛地一僵，扭頭便向鏡子的方向看來。

    畫面到此中斷。

    “看起來沒有問題……但是也的確有股劍意存在，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楊老看著那面空白墻面，捻著胡子，便是思索起來。

    而在這個時候，外面的拍賣已經(jīng)展出了第二件展品。

    “這是云天之巔的鐘神秀大長老親自點(diǎn)化過的千目一葉蘭。”那蘇琴的清亮的聲音，清晰地傳遞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