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白圭知道閔上軒能有多狠,也知道閔上軒有多讓人神魂顛倒,但即使如此,白圭也一直都沒能真真正正的恨上他，因為閔上軒留她的記憶,其實幸福多過痛苦。

    即使從頭到尾都是場戲,也像場完美無缺的夢。在無數(shù)疲憊寂寞長夜里陪伴她，擁抱她。

    就算從來一次，白圭也會選擇留在閔上軒身邊，被他溫柔相待。

    夏日陰日午后，山中細(xì)雨綿綿而悶濕。

    當(dāng)白圭與馮詩翠再次出現(xiàn)在閔上軒莊子門前，還表示要留下時,閔上軒臉上的神情明白表現(xiàn)出了無比的不敢置信。

    白圭明白閔上軒的驚愕,但她終究還是選擇回來了。

    慢慢走下山路的馮詩翠不住回頭,對她淺笑，而白圭無聲目送馮詩翠與其下屬消失在山路那邊煙雨里，才緩緩轉(zhuǎn)身回頭，對上身后閔上軒目光。

    兩人相望許久，白圭才緩緩開口，道：“我想自己置莊，在鬼節(jié)的那個小城旁?！?br/>
    提著昏昏暈黃手燈，細(xì)雨中，閔上軒定定看她，目光灼灼。

    良久，閔上軒才終于開了口。

    “好?！彼鸬馈?br/>
    那好字之沉，好似閔上軒所應(yīng)允的，是個竭盡終生的承諾般。

    而從那天起，白圭不再逃了，甚至提筆寫起了信，跟丁哲驤報告自己今后打算。

    “待我培育出一批堪用的玉石奇獸，再回月沉殿?！卑坠邕@樣寫道。

    “禁游蕩、貪玩、懶惰、貪睡、生事?！倍≌荏J這樣簡略回信。

    白圭無言，丁哲驤這混蛋還真是了解她啊。

    而閔上軒自那天起，也將白圭所有玉石奇獸歸還，甚至捎上大量上好的玉石，供其挑選培養(yǎng)，同時也動手籌備起白圭先前提到的別院。

    那個別院將在月沉殿本部附近郊外購置，離人來人往大城頗近，消息靈通又不失隱密。

    更重要的是，那處離古族靈眽近，適合她培養(yǎng)玉石奇獸。

    待別院安好，白圭就要搬過去“安養(yǎng)”，目前，則先待在閔上軒這一處。

    很快，百狐也寫信過來。

    省略前頭千字粘呼思念愛語，上頭道：“姊姊你何時才要回月沉殿？我何時將這犬宮之主位置轉(zhuǎn)給你？還有最近事端好多，丁哲驤那混蛋不讓我去看你，等我……”

    看了那洋洋灑灑寫了多封信紙，卻沒啥重點的信頗久，白圭才大約理解百狐想表達(dá)什么。

    于是提筆回道：“犬宮之主此一勞碌命位置請繼續(xù)待著，不用割愛還給我了，勿念?！比缓蟊愀缴蠑?shù)個能變成黃毛小雞的石子敷衍百狐，便將書信彌封轉(zhuǎn)交下屬，又窩回被窩里抱玉石補(bǔ)眠了。

    很快，白圭就培養(yǎng)出大量沒有實質(zhì)戰(zhàn)力、卻機(jī)動力十足的狼、鳥、鼠玉石奇獸給丁哲驤捎去，一口氣拓展月沉殿情報網(wǎng)路，自己則繼續(xù)培養(yǎng)其他攻守兼?zhèn)涞墨F類。

    先以數(shù)量取勝，白圭是這樣想的。

    畢竟有力量的龍虎什么的，耗時稀少，不如弄出群剽悍的狼快些。

    丁哲驤似乎也很認(rèn)同她這一想法，因為討要狼群的書信一封封傳來，差點讓白圭體力透支，整天耗在床鋪上睡覺抱石子。

    而白圭的奇獸群再度橫空出世同時，江湖也騷動了起來。

    “月沉殿前犬宮之主白圭復(fù)生了，”大街小巷無一不傳著這樣消息：“十年前那個黑暗時代又要回來了?！?br/>
    大家都說，白圭復(fù)生了，而如今一盤散沙般的魔頭走狗們將又開始?xì)w附，回到她身邊，白圭將東山再起，助月沉殿將再度站上魔教的巔峰。

    莊子里，聽到閔上軒報告這些消息時，白圭白眼都要翻到后腦杓去了。

    武林名門到底有多看得起她啊？

    散播這樣消息煽動民眾恐慌氣氛的，想也知道是寒山城那些名門死對頭。

    那些混蛋，借著她的復(fù)生的名義，巴不得人心惶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助寒山城與其聯(lián)盟門派一舉攻下月沉殿。

    于是短時間內(nèi)，白圭聲名大噪。

    隨便走進(jìn)一間茶樓，或者經(jīng)過大街轉(zhuǎn)角面店，只要是有武林俠客聚集的地方，多少都能聽見“月沉殿、白圭”等關(guān)鍵字眼。

    “那玉石奇獸難纏的很??！最近多少埋伏都被月沉殿給破了！就是因為白圭那無所不在鼠鳥奇獸啊！”

    “好幾個門派，還被月沉殿那些作為棄子的狼群包抄，給奪去了令牌和丹藥！”

    就這樣，當(dāng)初白圭復(fù)生時，年輕一輩只熟丁哲驤、百狐等人，卻不熟白圭、楊書彥前一代月沉殿干部的情形，幾乎不復(fù)再見。

    人人都能如數(shù)家珍說說白圭生平，不管是其以十二極其年幼之姿接位犬主，還是那華麗的魔頭后宮陣容。

    而十年前白圭那極其凄慘孤獨的死法，當(dāng)然也是不會被漏下的。

    有時，白圭楷同閔上軒到附近城鎮(zhèn)酒樓吃飯散心，總不免回聽見幾段說書。

    邪門晦暗的月沉殿，她與丁哲驤閔上軒等人的糾葛曖昧，情與仇，主仆戀或叛主，無論是哪一段，說書人都能說的活靈活現(xiàn)，說得聽眾又是激動又是唏噓。

    而她與閔上軒，就坐在樓上雅間，隔著門簾，聽著那些經(jīng)過渲染增色的，她們的故事。

    身邊坐著沉默的閔上軒，白圭總抿著茶，垂眸看樓下那些眉飛色舞的說書人，不急不惱也不恨，也不曾想阻止或刁難那一張張制造流言的嘴。

    就只是安靜聽著。

    然后也說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樣的滋味。

    ＊＊＊＊＊

    白圭吃完睡、睡完吃的培養(yǎng)玉石奇獸生活，綿綿好似沒一個了結(jié)。

    好在到秋末時，她指定地點的莊子終于都安置好了，才多了點吃睡外的事可做，在閔上軒與月沉殿眾護(hù)衛(wèi)下，鬼鬼祟祟的搬到了那郊區(qū)山腳的別莊。

    “正好能趕上冬初的鬼節(jié)。”

    撩開馬車門簾，看著窗外蕭瑟秋日景象，白圭這樣對閔上軒說道。

    而閔上軒望著她身上毯被，不甚關(guān)心的點點頭，然后替她將毯被又往上拉，連腳丫也蓋得緊實，并又替她斟了一杯熱茶。

    白圭接過，不客氣的一飲而盡。

    她和閔上軒這種不去觸碰舊傷、相敬如賓的日子，已經(jīng)維持很久了。

    沒有往日的同榻而眠或擁吻親密，但閔上軒那無微不至的照護(hù)，倒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知瞭白圭身上各處舊傷就疾與畏寒，藥方子、煎藥、藥壺膏藥一樣都沒落下，保暖衣裘手爐，更是替她隨身攜帶。

    有時，閔上軒甚至?xí)o聲伸出手來，以體溫與內(nèi)力替她捂熱冰塊一般的手腳。

    白圭雖感謝閔上軒，可是卻也沒想再進(jìn)一步。

    不拒絕卻也不接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正好。

    莊子到了。

    馬車停下，閔上軒替她穿上斗篷與鞋，以被毯將白圭包裹，將她打橫抱起，沒有半分顛簸的帶她下了馬車，走過列隊迎接的月沉殿眾，直直進(jìn)入宅子。

    沒打算讓她接觸那宅子里未鋪厚毯的冰涼石板，閔上軒抱著白圭，一處處看起了宅子。

    大廳、寢房、廚房、別院、庭園……什么都有，連燈籠都被溫溫點上，在傍晚晦色里，透出昏昏微光，很是溫暖。

    靜謐，與世隔絕，安逸，溫暖。

    白圭在十年前的庸庸碌碌犬主時期，是多么想要這樣的一個莊子。

    “我一直想要這么一個莊子，”穿過一條條門廊，白圭靠在閔上軒胸口，窩在那被窩一般暖和的被毯與臂灣里，她忍不住輕聲道：“如今終于得償所愿?！?br/>
    “還有什么想要的嗎？”閔上軒嗓音軟的像羽毛。

    白圭輕輕笑了。

    “我想隱居，想要將那運(yùn)行月沉殿、困住眾人的咒毀掉，想要所有人都自由，想要月沉殿里的每個人都能轉(zhuǎn)身就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月沉殿代代恩怨都就此消失，無影無蹤……”

    說著說著，白圭忍不住的自嘲笑了起來。

    “可是那不可能，”她淡淡道：“所以我只能走這條截然相反地路，完完全全攪進(jìn)這潭有去無回的水里。”

    偌大莊子迂回回廊里，他們漫無目的逛著，白圭靠在閔上軒胸口，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著，而閔上軒凝神傾聽，每字每句。

    然后，他輕聲回道：“無論你想去哪，做什么，我都陪你。”

    而白圭噙著不及眼底淺笑聽著，沒有回答。

    天色丁丁點點暗了，漸漸連遠(yuǎn)方上騰炊煙都不再能看見，白圭闔上漸重眼皮，在閔上軒懷里陳沉睡去。

    就這樣，大量不同奇獸的玉石，流水一般從白圭這別莊里流出去，但還是即使連最低層的情報鼠鳥奇獸，都供不應(yīng)求。

    大批大批的玉石與營養(yǎng)補(bǔ)氣食材，被送入莊子，然后大批孵化玉石送出。

    白圭就像那產(chǎn)蛋的老母雞，被養(yǎng)在莊子里，好吃好睡，努力提高玉石產(chǎn)量。

    她一天吃很多餐，餓也吃不餓也吃，零食更是來者不拒，且在任何地方──窗臺、庭園軟榻、餐桌前，說睡就睡，總勞動閔上軒與下屬將她抱至床鋪。

    有時在溫暖被鋪里幽幽轉(zhuǎn)醒，白圭總有種弄不清身在何方的感受。

    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閔上軒的寸步不離無微不至，月沉殿紅燈籠盞盞，而楊書彥、百狐等人隨時會出現(xiàn)在她房中，問她，睡的好不好。

    而不論白圭如何出言冷嘲熱諷，試圖刺傷閔上軒，閔上軒卻仍沒半點退卻，無微不至依舊。

    放任白圭睡到日上三竿，而白圭一醒，便溫溫推門進(jìn)來，端來溫水與毛巾，替她細(xì)細(xì)擦拭臉龐、脖頸、雙手，醒神，然后拿來衣物外袍替白圭穿戴。

    甚至連鞋，都是閔上軒親自蹲□來，替她穿戴。

    看著那樣的閔上軒，白圭仍是不解。

    此人一身傲骨，如今明明可以不再如此卑微，為何還要做到這般地步？

    為何在她終于想超脫出來時，閔上軒偏偏急急回頭追趕，如此沒有尊嚴(yán)的示弱，只為將往日的那些都予以彌補(bǔ)。

    可是白圭，偏偏又放不開那雙緊握她雙手、直到她熟睡才離去的手。

    和從前在月沉殿每個難以入睡的夜晚一樣，閔上軒就算有要務(wù)在身，也會握著她手直到她沉沉睡去，才悄聲離去。

    就是這樣的閔上軒，才讓當(dāng)年的她那樣沈溺。

    可是有多愛，此時就有多想將他刺傷。

    白圭開始刁難閔上軒。

    一日在回宅邸的路上，白圭望著那山露底下無邊亂草林木與險坡，忽然就拔下頭上所有發(fā)簪，總共四枝，一枝一枝扔到了山下。

    “把它們都撿回來吧?！彼@樣對閔上軒說道。

    而閔上軒卻沒露出半點厭煩，只是回頭確認(rèn)了一下，確認(rèn)隊伍人手足夠?qū)⑺踩突卣。闾釟怙w身滑下了那險坡，專注的找起了白圭扔下的發(fā)簪。

    從那天起，閔上軒只要沒事，就回去找那些發(fā)簪，無論晴雨，一直找到傍晚，才會帶著滿身塵土與汗臭歸返。

    白圭曾去堵過閔上軒一次。

    看那個總是將自己打理的一塵不染的閔上軒，滿身臟污汗臭無所適從站在面前，很是狼狽的避開她告退。然后，又很是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不明白為何他們還要如此互相折磨。

    數(shù)日后，閔上軒終于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午后，將所有發(fā)簪找齊了。

    待閔上軒沐浴更衣完畢，帶著四枝發(fā)簪來到白圭面前，已是深夜，房中燈盞昏昏，閔上軒將手中整理過的發(fā)簪，都放到了白圭手里。

    坐在床邊的白圭只是垂眸收下，沒有說話。

    “你還想要什么呢？”忽然的，閔上軒開口問她，如楓發(fā)絲還帶著濕氣，眸光無比專注：“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為你取，為你做?！?br/>
    說著，閔上軒單膝跪到了白圭面前，拾起坐在床邊白圭的雙手。

    “就算你要的是我的一只眼，或一條臂膀，都不會有怨言?！?br/>
    白圭楞楞看著閔上軒。

    而從閔上軒眸光，她知道，閔上軒是認(rèn)真的。

    那種無怨無悔只要讓她出一口惡氣的虔誠卑微，為她擦臉更衣穿鞋都不算什么，此時的閔上軒連一只眼一條臂膀，都愿意給。

    她知道，閔上軒試圖融化她的尖銳，用無比極端的方式。

    不知該如何形容心中的那種憎恨與酸楚的拉扯，白圭狠狠抽出自己的手，轉(zhuǎn)開了臉，放下床帷。一個無聲送客的表示。

    可是閔上軒卻依舊留在她床邊，一直到很久以后，她真正熟睡后，才起身離去。

    一直都是這樣，閔上軒總記著她顧忌害怕那些手下冤魂，難以入睡，一如閔上軒記著她所有愛好與生活習(xí)慣。

    無論十年前的慘劇是如何造成，閔上軒，的確在她身上傾注了無數(shù)年月。

    這個體悟讓那晚的白圭眼眶發(fā)痛。

    ＊下章預(yù)告在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yù)告：

    誰知，她真的做了猙獰惡夢。

    晃蕩的夢境，幽暗的鬼節(jié)火堆與流動人潮，白圭看見了楊書彥，急急讓閔上軒去追，誰知道一枝冷箭憑空出現(xiàn)，閔上軒一箭穿心而死。

    玖

    白圭知道閔上軒能有多狠,也知道閔上軒有多讓人神魂顛倒,但即使如此,白圭也一直都沒能真真正正的恨上他，因為閔上軒留她的記憶,其實幸福多過痛苦。

    即使從頭到尾都是場戲,也像場完美無缺的夢。在無數(shù)疲憊寂寞長夜里陪伴她，擁抱她。

    就算從來一次，白圭也會選擇留在閔上軒身邊，被他溫柔相待。

    夏日陰日午后，山中細(xì)雨綿綿而悶濕。

    當(dāng)白圭與馮詩翠再次出現(xiàn)在閔上軒莊子門前，還表示要留下時,閔上軒臉上的神情明白表現(xiàn)出了無比的不敢置信。

    白圭明白閔上軒的驚愕,但她終究還是選擇回來了。

    慢慢走下山路的馮詩翠不住回頭,對她淺笑，而白圭無聲目送馮詩翠與其下屬消失在山路那邊煙雨里，才緩緩轉(zhuǎn)身回頭，對上身后閔上軒目光。

    兩人相望許久，白圭才緩緩開口，道：“我想自己置莊，在鬼節(jié)的那個小城旁?！?br/>
    提著昏昏暈黃手燈，細(xì)雨中，閔上軒定定看她，目光灼灼。

    良久，閔上軒才終于開了口。

    “好?！彼鸬?。

    那好字之沉，好似閔上軒所應(yīng)允的，是個竭盡終生的承諾般。

    而從那天起，白圭不再逃了，甚至提筆寫起了信，跟丁哲驤報告自己今后打算。

    “待我培育出一批堪用的玉石奇獸，再回月沉殿?！卑坠邕@樣寫道。

    “禁游蕩、貪玩、懶惰、貪睡、生事?！倍≌荏J這樣簡略回信。

    白圭無言，丁哲驤這混蛋還真是了解她啊。

    而閔上軒自那天起，也將白圭所有玉石奇獸歸還，甚至捎上大量上好的玉石，供其挑選培養(yǎng)，同時也動手籌備起白圭先前提到的別院。

    那個別院將在月沉殿本部附近郊外購置，離人來人往大城頗近，消息靈通又不失隱密。

    更重要的是，那處離古族靈眽近，適合她培養(yǎng)玉石奇獸。

    待別院安好，白圭就要搬過去“安養(yǎng)”，目前，則先待在閔上軒這一處。

    很快，百狐也寫信過來。

    省略前頭千字粘呼思念愛語，上頭道：“姊姊你何時才要回月沉殿？我何時將這犬宮之主位置轉(zhuǎn)給你？還有最近事端好多，丁哲驤那混蛋不讓我去看你，等我……”

    看了那洋洋灑灑寫了多封信紙，卻沒啥重點的信頗久，白圭才大約理解百狐想表達(dá)什么。

    于是提筆回道：“犬宮之主此一勞碌命位置請繼續(xù)待著，不用割愛還給我了，勿念。”然后便附上數(shù)個能變成黃毛小雞的石子敷衍百狐，便將書信彌封轉(zhuǎn)交下屬，又窩回被窩里抱玉石補(bǔ)眠了。

    很快，白圭就培養(yǎng)出大量沒有實質(zhì)戰(zhàn)力、卻機(jī)動力十足的狼、鳥、鼠玉石奇獸給丁哲驤捎去，一口氣拓展月沉殿情報網(wǎng)路，自己則繼續(xù)培養(yǎng)其他攻守兼?zhèn)涞墨F類。

    先以數(shù)量取勝，白圭是這樣想的。

    畢竟有力量的龍虎什么的，耗時稀少，不如弄出群剽悍的狼快些。

    丁哲驤似乎也很認(rèn)同她這一想法，因為討要狼群的書信一封封傳來，差點讓白圭體力透支，整天耗在床鋪上睡覺抱石子。

    而白圭的奇獸群再度橫空出世同時，江湖也騷動了起來。

    “月沉殿前犬宮之主白圭復(fù)生了，”大街小巷無一不傳著這樣消息：“十年前那個黑暗時代又要回來了?！?br/>
    大家都說，白圭復(fù)生了，而如今一盤散沙般的魔頭走狗們將又開始?xì)w附，回到她身邊，白圭將東山再起，助月沉殿將再度站上魔教的巔峰。

    莊子里，聽到閔上軒報告這些消息時，白圭白眼都要翻到后腦杓去了。

    武林名門到底有多看得起她?。?br/>
    散播這樣消息煽動民眾恐慌氣氛的，想也知道是寒山城那些名門死對頭。

    那些混蛋，借著她的復(fù)生的名義，巴不得人心惶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助寒山城與其聯(lián)盟門派一舉攻下月沉殿。

    于是短時間內(nèi)，白圭聲名大噪。

    隨便走進(jìn)一間茶樓，或者經(jīng)過大街轉(zhuǎn)角面店，只要是有武林俠客聚集的地方，多少都能聽見“月沉殿、白圭”等關(guān)鍵字眼。

    “那玉石奇獸難纏的很啊！最近多少埋伏都被月沉殿給破了！就是因為白圭那無所不在鼠鳥奇獸啊！”

    “好幾個門派，還被月沉殿那些作為棄子的狼群包抄，給奪去了令牌和丹藥！”

    就這樣，當(dāng)初白圭復(fù)生時，年輕一輩只熟丁哲驤、百狐等人，卻不熟白圭、楊書彥前一代月沉殿干部的情形，幾乎不復(fù)再見。

    人人都能如數(shù)家珍說說白圭生平，不管是其以十二極其年幼之姿接位犬主，還是那華麗的魔頭后宮陣容。

    而十年前白圭那極其凄慘孤獨的死法，當(dāng)然也是不會被漏下的。

    有時，白圭楷同閔上軒到附近城鎮(zhèn)酒樓吃飯散心，總不免回聽見幾段說書。

    邪門晦暗的月沉殿，她與丁哲驤閔上軒等人的糾葛曖昧，情與仇，主仆戀或叛主，無論是哪一段，說書人都能說的活靈活現(xiàn)，說得聽眾又是激動又是唏噓。

    而她與閔上軒，就坐在樓上雅間，隔著門簾，聽著那些經(jīng)過渲染增色的，她們的故事。

    身邊坐著沉默的閔上軒，白圭總抿著茶，垂眸看樓下那些眉飛色舞的說書人，不急不惱也不恨，也不曾想阻止或刁難那一張張制造流言的嘴。

    就只是安靜聽著。

    然后也說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樣的滋味。

    ＊＊＊＊＊

    白圭吃完睡、睡完吃的培養(yǎng)玉石奇獸生活，綿綿好似沒一個了結(jié)。

    好在到秋末時，她指定地點的莊子終于都安置好了，才多了點吃睡外的事可做，在閔上軒與月沉殿眾護(hù)衛(wèi)下，鬼鬼祟祟的搬到了那郊區(qū)山腳的別莊。

    “正好能趕上冬初的鬼節(jié)?！?br/>
    撩開馬車門簾，看著窗外蕭瑟秋日景象，白圭這樣對閔上軒說道。

    而閔上軒望著她身上毯被，不甚關(guān)心的點點頭，然后替她將毯被又往上拉，連腳丫也蓋得緊實，并又替她斟了一杯熱茶。

    白圭接過，不客氣的一飲而盡。

    她和閔上軒這種不去觸碰舊傷、相敬如賓的日子，已經(jīng)維持很久了。

    沒有往日的同榻而眠或擁吻親密，但閔上軒那無微不至的照護(hù)，倒是和從前一模一樣。

    知瞭白圭身上各處舊傷就疾與畏寒，藥方子、煎藥、藥壺膏藥一樣都沒落下，保暖衣裘手爐，更是替她隨身攜帶。

    有時，閔上軒甚至?xí)o聲伸出手來，以體溫與內(nèi)力替她捂熱冰塊一般的手腳。

    白圭雖感謝閔上軒，可是卻也沒想再進(jìn)一步。

    不拒絕卻也不接受，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正好。

    莊子到了。

    馬車停下，閔上軒替她穿上斗篷與鞋，以被毯將白圭包裹，將她打橫抱起，沒有半分顛簸的帶她下了馬車，走過列隊迎接的月沉殿眾，直直進(jìn)入宅子。

    沒打算讓她接觸那宅子里未鋪厚毯的冰涼石板，閔上軒抱著白圭，一處處看起了宅子。

    大廳、寢房、廚房、別院、庭園……什么都有，連燈籠都被溫溫點上，在傍晚晦色里，透出昏昏微光，很是溫暖。

    靜謐，與世隔絕，安逸，溫暖。

    白圭在十年前的庸庸碌碌犬主時期，是多么想要這樣的一個莊子。

    “我一直想要這么一個莊子，”穿過一條條門廊，白圭靠在閔上軒胸口，窩在那被窩一般暖和的被毯與臂灣里，她忍不住輕聲道：“如今終于得償所愿。”

    “還有什么想要的嗎？”閔上軒嗓音軟的像羽毛。

    白圭輕輕笑了。

    “我想隱居，想要將那運(yùn)行月沉殿、困住眾人的咒毀掉，想要所有人都自由，想要月沉殿里的每個人都能轉(zhuǎn)身就走，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想要月沉殿代代恩怨都就此消失，無影無蹤……”

    說著說著，白圭忍不住的自嘲笑了起來。

    “可是那不可能，”她淡淡道：“所以我只能走這條截然相反地路，完完全全攪進(jìn)這潭有去無回的水里。”

    偌大莊子迂回回廊里，他們漫無目的逛著，白圭靠在閔上軒胸口，斷斷續(xù)續(xù)的說著，而閔上軒凝神傾聽，每字每句。

    然后，他輕聲回道：“無論你想去哪，做什么，我都陪你?！?br/>
    而白圭噙著不及眼底淺笑聽著，沒有回答。

    天色丁丁點點暗了，漸漸連遠(yuǎn)方上騰炊煙都不再能看見，白圭闔上漸重眼皮，在閔上軒懷里陳沉睡去。

    就這樣，大量不同奇獸的玉石，流水一般從白圭這別莊里流出去，但還是即使連最低層的情報鼠鳥奇獸，都供不應(yīng)求。

    大批大批的玉石與營養(yǎng)補(bǔ)氣食材，被送入莊子，然后大批孵化玉石送出。

    白圭就像那產(chǎn)蛋的老母雞，被養(yǎng)在莊子里，好吃好睡，努力提高玉石產(chǎn)量。

    她一天吃很多餐，餓也吃不餓也吃，零食更是來者不拒，且在任何地方──窗臺、庭園軟榻、餐桌前，說睡就睡，總勞動閔上軒與下屬將她抱至床鋪。

    有時在溫暖被鋪里幽幽轉(zhuǎn)醒，白圭總有種弄不清身在何方的感受。

    好像又回到了從前，閔上軒的寸步不離無微不至，月沉殿紅燈籠盞盞，而楊書彥、百狐等人隨時會出現(xiàn)在她房中，問她，睡的好不好。

    而不論白圭如何出言冷嘲熱諷，試圖刺傷閔上軒，閔上軒卻仍沒半點退卻，無微不至依舊。

    放任白圭睡到日上三竿，而白圭一醒，便溫溫推門進(jìn)來，端來溫水與毛巾，替她細(xì)細(xì)擦拭臉龐、脖頸、雙手，醒神，然后拿來衣物外袍替白圭穿戴。

    甚至連鞋，都是閔上軒親自蹲□來，替她穿戴。

    看著那樣的閔上軒，白圭仍是不解。

    此人一身傲骨，如今明明可以不再如此卑微，為何還要做到這般地步？

    為何在她終于想超脫出來時，閔上軒偏偏急急回頭追趕，如此沒有尊嚴(yán)的示弱，只為將往日的那些都予以彌補(bǔ)。

    可是白圭，偏偏又放不開那雙緊握她雙手、直到她熟睡才離去的手。

    和從前在月沉殿每個難以入睡的夜晚一樣，閔上軒就算有要務(wù)在身，也會握著她手直到她沉沉睡去，才悄聲離去。

    就是這樣的閔上軒，才讓當(dāng)年的她那樣沈溺。

    可是有多愛，此時就有多想將他刺傷。

    白圭開始刁難閔上軒。

    一日在回宅邸的路上，白圭望著那山露底下無邊亂草林木與險坡，忽然就拔下頭上所有發(fā)簪，總共四枝，一枝一枝扔到了山下。

    “把它們都撿回來吧?！彼@樣對閔上軒說道。

    而閔上軒卻沒露出半點厭煩，只是回頭確認(rèn)了一下，確認(rèn)隊伍人手足夠?qū)⑺踩突卣?，便提氣飛身滑下了那險坡，專注的找起了白圭扔下的發(fā)簪。

    從那天起，閔上軒只要沒事，就回去找那些發(fā)簪，無論晴雨，一直找到傍晚，才會帶著滿身塵土與汗臭歸返。

    白圭曾去堵過閔上軒一次。

    看那個總是將自己打理的一塵不染的閔上軒，滿身臟污汗臭無所適從站在面前，很是狼狽的避開她告退。然后，又很是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

    不明白為何他們還要如此互相折磨。

    數(shù)日后，閔上軒終于在一個下著大雨的午后，將所有發(fā)簪找齊了。

    待閔上軒沐浴更衣完畢，帶著四枝發(fā)簪來到白圭面前，已是深夜，房中燈盞昏昏，閔上軒將手中整理過的發(fā)簪，都放到了白圭手里。

    坐在床邊的白圭只是垂眸收下，沒有說話。

    “你還想要什么呢？”忽然的，閔上軒開口問她，如楓發(fā)絲還帶著濕氣，眸光無比專注：“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為你取，為你做。”

    說著，閔上軒單膝跪到了白圭面前，拾起坐在床邊白圭的雙手。

    “就算你要的是我的一只眼，或一條臂膀，都不會有怨言?！?br/>
    白圭楞楞看著閔上軒。

    而從閔上軒眸光，她知道，閔上軒是認(rèn)真的。

    那種無怨無悔只要讓她出一口惡氣的虔誠卑微，為她擦臉更衣穿鞋都不算什么，此時的閔上軒連一只眼一條臂膀，都愿意給。

    她知道，閔上軒試圖融化她的尖銳，用無比極端的方式。

    不知該如何形容心中的那種憎恨與酸楚的拉扯，白圭狠狠抽出自己的手，轉(zhuǎn)開了臉，放下床帷。一個無聲送客的表示。

    可是閔上軒卻依舊留在她床邊，一直到很久以后，她真正熟睡后，才起身離去。

    一直都是這樣，閔上軒總記著她顧忌害怕那些手下冤魂，難以入睡，一如閔上軒記著她所有愛好與生活習(xí)慣。

    無論十年前的慘劇是如何造成，閔上軒，的確在她身上傾注了無數(shù)年月。

    這個體悟讓那晚的白圭眼眶發(fā)痛。

    ＊下章預(yù)告在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yù)告：

    誰知，她真的做了猙獰惡夢。

    晃蕩的夢境，幽暗的鬼節(jié)火堆與流動人潮，白圭看見了楊書彥，急急讓閔上軒去追，誰知道一枝冷箭憑空出現(xiàn)，閔上軒一箭穿心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