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猴哥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能聽懂, 但連在一起, 我卻寧愿我什么都沒聽懂。

    心上人的死不是一個意外。

    這個結(jié)論在我腦中徘徊, 嘲笑著我的天真粗心。

    我真的從來沒有懷疑過心上人的死因，那的確很不幸，我失去了一個想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一個嘗試融入這個時代的機會，最終走回了一開始就計劃好的路。

    我以為那是一場注定，注定我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卻沒想到這之后還有著推手，把我推離了本來有機會踏入的軌道上。

    我站在門口, 院內(nèi)的談話聲已經(jīng)停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推開門，“悟空,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猴哥撓頭，“師父，老孫之前就查過一遍，剛才又去了地府一趟, 師父的心上人的確已經(jīng)投胎了，我順著生死簿還找到了那戶人家, 去的時候, 正在熱熱鬧鬧的嫁女。那女婿笑的傻乎乎的, 半點都不及師父。還有那女王, 生死簿上的壽命也還長著, 老孫問了閻王老兒, 他說人的壽歲雖然在生死簿上有定，可也不是沒有陽壽未盡就到地府報道的情況，也不一定就是誰使了手段……”

    “如此，我便去地府走一遭?！蔽业吐曊f道。

    “不成不成！”猴哥急忙擺手，“師父你肉體凡胎的，老孫可沒有本事把你直接帶入地府?！?br/>
    “死了不就好了？”我問。

    看著幾個悟目瞪口呆的樣子，我覺得有些好笑，“既然我的心上人不僅投胎成年上了花轎，那女王陛下又怎么會恍恍惚惚的有了前世記憶，以為自己是我的心上人？這其中不是出了差錯，就是被動了手腳，事關(guān)人命，難道我還不能去探查一番嗎？”

    “師父你身體何等貴重！”猴哥立刻反對，其他幾個悟也跟著應(yīng)和。

    只有豬八戒，把其他人都擠到一邊之后，扶住了我的肩，“師父，他們這些光棍漢都不懂你的心，老豬懂，當(dāng)年老豬和翠蘭也是被被……岳丈拆散，可那次畢竟是我失約在先，答應(yīng)了菩薩，只能認(rèn)了。師父你就不同，當(dāng)時你還沒正式出家呢，佛門規(guī)矩自然約束不到你，這本來高高興興的過日子，結(jié)果晴天一霹靂，什么都沒了。要是意外，也只能認(rèn)了，可這認(rèn)了以后又發(fā)覺不是意外，這可不氣人？就是老豬，遇到這事也得撒次潑呢?？蓭煾肝?，咱們得從長計議，你傷了身體，我那小師娘也不知道，還高高興興的嫁人，這傷心難過的不就是我們幾個徒弟了嗎？萬一到時候還不了陽，那可就鬧大了，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你說的也有道理?！蔽矣X得自己很冷靜，“只是，若混混沌沌的活著，還不如求個明白以后痛快的死。我心意已定，不必多勸?！?br/>
    “那你打算怎么辦啊？”豬八戒急道，“我的九齒釘耙可是只會打妖怪，師傅你要尋死，別找我。”

    我看了一圈其他幾個悟，他們的表情都如出一轍，“放心，本來就沒打算找你們?！?br/>
    自殺而已，能有多難？

    什么生死簿上定生死，這句話在我十歲的時候我就知道是句廢話了。當(dāng)初李世民不就是開招賢榜選人替他給地府送謝禮嗎？被選中的那個人本來就陽壽未盡，可也吃了毒-藥，下了地府。不僅如此，還訴說了自己和妻子當(dāng)年的誤會，閻王隨便一查，就發(fā)現(xiàn)這對夫妻都是陽壽未盡的人，便讓他們還陽了。那個人還好，尸體還是新鮮的，可他妻子已經(jīng)埋了，尸身腐爛無法附身，然后再一查，御妹陽壽將近，就讓屬下把御妹的魂魄勾走，把妻子的魂魄塞進去……

    我對這件事的印象實在是深刻，半點不覺得那里是什么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之地，大概，對于地府的人，只有魂魄才是永恒的，肉身？隨時能換的衣服而已。

    肉體凡胎進不了地府，那我就把這肉體凡胎拋掉好了。

    然而，我發(fā)現(xiàn)，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著我。

    我用刀子匕首，那本來堅硬的金屬一碰觸到我的皮膚就會軟下來；我試過三尺白綾，可才拋上房梁，只輕輕一拉就斷掉；我找了毒-藥，吃下去以后卻毫無反應(yīng)，那即刻斃命的藥效簡直就是個笑話；我把自己浸泡在水中，卻發(fā)現(xiàn)呼吸毫無妨礙……

    曾經(jīng)阻止車遲國一干受盡折磨的僧人自盡讓他們擁有不死之身的力量，這一次轉(zhuǎn)移到了我身上。

    我以為我會憤怒，但似乎，一次次嘗試失敗后，我只變得更加冷靜，再一次的認(rèn)識到了自己的渺小，那些不屬于凡間的存在，除非他們主動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發(fā)現(xiàn)，我居然沒有能主動接近他們的辦法。

    不，還有一個辦法。

    我再次回到房間，寫下表文，立下牌位，燃香請了地藏王菩薩。

    看著香燭一點點變短，我看著那個牌位，想著接下來該怎么做。如果地藏王也沒有回應(yīng)的話……

    以那些神佛的小心眼，我掀了他們的供桌牌位能把他們弄出來嗎？

    佛香只剩下極短的一點，還是什么動靜也沒有。我心中忽然涌上一股燥意，提腳就朝供桌踹去，卻踢了個空，整個人如墜深淵，以極快的速度下落。

    當(dāng)我那股下落的勢頭停住之后，我跌坐在地上，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到了一處陌生之地，陰森肅穆，卻帶著慈悲的氣息。

    “許久不見，金蟬子?！庇新曇魪奈仪胺絺鱽?。

    我抬頭看去，雖然從來沒見過那個人，心里卻莫名認(rèn)定了他就是地藏王菩薩。

    “地藏王菩薩？”我打量著他，還有趴在他身邊的那頭似獅似虎的猛獸，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應(yīng)該是諦聽。諦聽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還朝我甩了甩尾巴。

    “數(shù)百年未見，你倒是少言了許多?！钡夭赝跗兴_看了一眼諦聽，“卻也沖動許多?！?br/>
    這句話把我從那種難言的氛圍中喚醒，讓我想起自己來的目的，“貧僧有一事不明，還請菩薩解惑?！?br/>
    “如果是你心中想的那件事，我可以告訴你，你沒有想錯。”地藏王菩薩答道。

    我瞪大了眼睛，沒有想到真相來的如此干脆，我以為他會用因果宿命來敷衍我，卻沒想到，他就那樣干脆利落的承認(rèn)了?；蛟S，在神佛眼中，這點小事，做了就是做了，根本沒有遮掩的必要。

    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怒火。

    我手中什么都沒有，可我還是沒忍住想要毆打神佛的沖動。理所當(dāng)然的，我沒有成功，而是被諦聽壓住了。

    我發(fā)誓我要討厭這個虎頭、獨角、犬耳、龍身、獅尾、麒麟足的家伙。

    諦聽嗚咽的一聲，似乎很不高興。

    我被壓的喘不上氣，拼命的掙扎，可那沒有半點用，最后，諦聽朝我噴了一口氣，我感覺自己仿佛被凍成了冰塊。

    “你以前沒有這么沖動的。”地藏王菩薩似乎有些不解，“那女子去世后你雖然傷心，可沒過多久就平復(fù)了下來。西行之后，想起的次數(shù)更是不過五指之?dāng)?shù)。”

    廢話，意外事故和故意謀殺能是一回事嗎？

    前者可以走出來，后者？我不知道地藏王菩薩有沒有重視的人，但恐怕，只要我宰了壓住我的這個九不像，他就會弄死我了吧？

    諦聽的大爪子一下子拍上了我的頭。

    靠，忘了諦聽能聽萬物的設(shè)定了。

    “她何德何能，居然能被神佛算計？”我冷笑。

    “她讓你一心從俗，不再向佛，就是最大的罪孽了?！钡夭赝跗兴_說，“即使沒有水災(zāi)，也會有火災(zāi)金災(zāi)，天定如此，不可奈何。然她死后，你重回佛門，對她又是一分功德，來世也會因此受到福澤。”

    “你們這些神佛的人生是不是特別無聊，什么都能和天定命數(shù)扯上關(guān)系，沒有一點意外和驚喜？”我拼命的在諦聽的爪子下掙扎，“你們這么厲害，怎么算不出我根本不想去西天取經(jīng)？有本事你們換個人啊！”

    “你是金蟬子。”

    “我就是我！”我被壓的呼吸困難，“靈山愛誰去誰去！要是還揪著我不放，等我到了靈山，絕對鬧得那里地覆天翻！”

    頭頂似乎傳來地藏王菩薩的一聲嘆息，然后我感覺身體似乎輕飄飄，被送入了一面鏡子。

    我眼看著自己死了九次，每一次都誠心向佛，執(zhí)著無悔。每一次死亡之后，都對西天佛法多了一份執(zhí)念，到了第九世，在流沙河邊無奈喪命的時候，那份執(zhí)念達到頂峰，最后卻只能不甘的閉上眼。

    我合上了眼，再次掙開的時候，心里反而多了困惑，“菩薩莫不會以為，我看了這個，就會想繼續(xù)去取經(jīng)？我只是更恨，不能立刻攪了靈山，以報玩弄我于鼓掌之仇！”

    被人當(dāng)傻子連耍九次，這里面的記錄可比我從金蟬子那里繼承來的還要詳細。

    “這是金蟬子九世死后傳訊給我的?！钡夭赝跗兴_看著我，“他留下口信，告訴我，如果十世轉(zhuǎn)世無心西去，就把這給他看。要他堅定信心，不要半途而廢?！?br/>
    金蟬子留下的？

    我皺著眉，這個答案可出乎我的意料，但這也是地藏王菩薩的一家之言，我要信嗎？

    如果是假的，地藏王菩薩是為了什么？我在急怒之下一點都沒隱藏對西天的不敬恨意，他就一點不在乎，還要我去取經(jīng)？如果是真的，為什么金蟬子會留信給他，而不是讓我在記憶里繼承？

    我看著地藏王菩薩，懷疑他是個假的。

    諦聽發(fā)出呲呲的像是笑聲的聲音，見我看了過去，還用頭蹭了蹭我，很親昵的樣子。

    “我許久不回靈山，諦聽也是?！钡夭赝跗兴_說道。

    我不明白地藏王菩薩的意思，他不回靈山難道不很正常嗎？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可是他發(fā)下的宏愿，以日后人口大爆炸的情況來看，他恐怕沒有再回靈山成佛的那一天了。所以，作為他的坐騎，諦聽不回靈山不也很正常嗎？

    “諦聽原本是會在地府和靈山之間回轉(zhuǎn)的?！钡夭赝跗兴_說，“金蟬子與他關(guān)系最好，只是后來金蟬子就連閉口禪，諦聽才回了地府?！?br/>
    完全理解，沒修閉口禪之前的金蟬子就把靈山上下煩的夠嗆，被迫修了之后，受荼毒的不就只有不用別人開口說話也能聽見心聲的諦聽了？如果說諦聽是被金蟬子煩走的，我居然是相信的。

    雖然，這聽上去有點不可思議，諦聽能聽萬物都受不了金蟬子，金蟬子到底多啰嗦啊。

    “你九世轉(zhuǎn)世后，諦聽回了一次靈山，再回地府的時候，他告訴我……”地藏王菩薩低聲道，“佛祖命觀音護你投胎時，減去靈性，只留迂懦癡三覺。”

    “佛祖向來偏心于你，最愛你的靈性，怎會如此下令？金蟬子一向聰敏，對佛祖從無不敬之心，當(dāng)日被以輕慢佛法之由貶入凡間輪回十世亦沒有怨言，怎會九世之后功德即將圓滿之時付出那樣大的代價使出金蟬脫殼大-法，還在那樣的時刻給我留下箴言？他一定是察覺了什么?！钡夭赝跗兴_像是在自言自語，“靈山，大約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