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厚廉是真正的民間乒乓球高手。

    他一發(fā)球陳勉汝就感覺糟了，根本接不住。

    那小小的乒乓球要么角度刁鉆，要么拖著殘影快到看不清，好不容易有一個慢球，又帶著無解的旋轉(zhuǎn)，他用球拍輕輕一碰就不知飛到哪去了。

    換發(fā)球之后，他滿以為可以奪回控制權(quán)，可他使出了絕招也被張厚廉輕松化解，第一局很快就來到了賽點，10比0的比分讓他額頭冒汗，頻頻看向場邊的毛冰，那種責(zé)怪的意思幾乎凝結(jié)成了實體的長矛，要把毛冰刺成篩子。

    毛冰還想繼續(xù)潛伏在他身邊呢，只能頻頻擦汗、攤手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在乒乓球界，打出11比0的比分被稱作“剃光頭”，乃是最大的羞辱，他知道這件事兜不住，早晚會被張厚廉散布出去損害自己聲望，便趁著最后一球沒發(fā)出來之前主動示弱求饒：“呵呵，想不到張大哥球技這么好，我今天算是見識到高人啦?！?br/>
    張厚廉豈能輕易放過他：“陳副院長球技也不錯，只不過剛來這里不太適應(yīng)而已。其實我就這三板斧，打完就沒了，下一局就完蛋了?！?br/>
    說完他就示意陳勉汝開球。

    我信你個鬼！

    此時老陳同志士氣全無，軟綿綿地發(fā)球出來，直接沒過網(wǎng)。

    他懂得及時止損，把球拍往桌上一丟：“哎呀，不行不行，技不如人，我服啦。”

    扔球拍可是球場敗人品的大忌！

    他如此不尊重張厚廉，其他人就不樂意了：“哎，這才第一局就不打了？乒乓球比賽沒有只打一局的規(guī)矩，要打就打七局四勝制，這是我們球場的規(guī)矩?！?br/>
    被一群人人圍著，陳勉汝只好重新拿起球拍：“好好好，那我就再討教幾局，求張大哥手下留情。”

    張厚廉表面上點頭應(yīng)允，實則這第二局打得更兇了，每一個球都以扣殺終結(jié)，又把張厚廉打了個11比0。

    陳勉汝明顯嗅到了羞辱的味道，他反而激起了好勝心，主動要求繼續(xù)打，哪怕拿一分也行。

    乒乓球有太多的不可控性，那些擦網(wǎng)、擦邊的神仙球不可避免，再加上張厚廉打算溫水煮青蛙，故意放水了幾個回合，第三局讓陳勉汝得了2分。

    陳勉汝嘗到了甜頭，也慢慢摸到了張厚廉的技巧和習(xí)慣，逐漸自信起來：“繼續(xù)，我就不信一局都贏不了你。”

    結(jié)果4局下來，他還真就一局也沒贏。

    毛冰趁機在旁邊苦勸刷好感：“陳院長，四局啦，今天就到這里吧？我覺得可以約張主任改天再戰(zhàn)？”

    眼看著陳勉汝打退堂鼓，張厚廉沖幾個年輕人使眼色。

    好戲才剛剛開始呢，他怎么可能讓對方逃走？

    那幾個年輕人抱著胳膊圍上來：“怎么啦，輸不起想走？誰讓你走了？”

    陳勉汝明顯緊張了，指著幾個人的鼻子警告道：“你們想怎么樣，現(xiàn)在是法治社會，小心我告你們啊！”

    小伙子們步步緊逼，但行動上還是很克制的：“告你個大頭鬼啊，是你扔球拍不尊重人在先，要么跪下給張大哥道歉，要么就繼續(xù)打下去，打到我們饒了你才能走！”

    “我自己的球拍，我愛怎么摔就怎么摔，就算砸了也不關(guān)你什么事！”

    陳勉汝氣呼呼地把球拍摔到地上，又用腳踩了幾下。

    這下可把所有乒乓球愛好者都得罪了，人群里不知道誰吆喝一聲：“揍他個小舅子的?！?br/>
    人群激憤上前，眼瞅著就要拳頭騎臉，陳勉汝嚇壞了，趕緊退縮到角落里向毛冰求救。

    毛冰裝腔作勢地沖過來擋在身前。

    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張厚廉開口解圍：“算啦算啦，陳副院長初來乍到不懂規(guī)矩，大家不要為難他了，我們一會兒還要和他喝杯酒加深感情。”

    陳勉汝五官擠成一團，哭喪著臉問道：“??？還要喝酒嗎？”

    “對啊，球場的規(guī)矩，你向我叫陣輸了，就要請我們所有人喝酒?！?br/>
    “那好吧，我看外面的大排檔不錯……”

    “誒，你是堂堂的市立醫(yī)院院長，這么大的領(lǐng)導(dǎo)怎么能吃大排檔呢，那多掉價？”

    張厚廉開了個頭，其他人就開始敲竹杠式地提建議，非要好好敲陳勉汝一把。

    陳勉汝很郁悶，自己和張厚廉單挑，和這些看熱鬧的觀眾有什么關(guān)系？他們一個個地起哄吃白食，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不過為了脫身，他也只能先答應(yīng)著：“好好好，我待會兒讓毛冰訂上個大包間?！?br/>
    “別待會兒啊，現(xiàn)在吧，難得陳副院長愿意請客，我們所有人都去吃大戶。”

    就在大家的矚目下，陳勉汝沒法抵賴，只能接受荷包大失血的現(xiàn)實。

    幾位老干部已經(jīng)看破張厚廉的布置，他們不愿意摻和這個，便主動退出：“你們年輕人去吧，我們年紀(jì)大了吃多了不好消化，還是繼續(xù)活動活動?！?br/>
    假如陳勉汝還想挽回一點點官聲，這時極力邀請各位老干部甚至磕頭賠罪，說不定事情還有回旋余地。

    但是他在眾目睽睽的壓力下大腦早已停止了運轉(zhuǎn)，根本沒想到這幾位老家伙是干嘛呢，有多大能量，反而巴不得少去幾個人省點錢呢。

    于是在他被眾人簇?fù)碇x開后，那幾位老爺子全都搖頭給他下了惡評：“球品如人品，這人德不配位啊。”

    其他幾位老干部紛紛點頭，基本上宣告陳勉汝的政治前途已經(jīng)走到頭。

    陳勉汝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心考慮未來了，他只求能活著走下酒桌。

    在他半醉半醒、哭求真相的時候，張厚廉才說出了有關(guān)個人球技的真相。

    他在市直機關(guān)干部職工乒乓球比賽上總是一輪游，絕對不是水平不夠，而是因為他托了關(guān)系，年年給他爭取到第一個給現(xiàn)任醫(yī)療系統(tǒng)領(lǐng)導(dǎo)喂球的機會！

    每一年他都高接抵擋拼到賽點，讓領(lǐng)導(dǎo)艱難取勝，獲得酣暢淋漓的體驗。

    他技術(shù)足夠好才能演得夠逼真，也才能在運動公社里為下好人緣，一步步從門口的球桌打到了最里面。

    得知剛才讓給自己球桌的老頭子是曾經(jīng)在衛(wèi)健系統(tǒng)呼風(fēng)喚雨的老領(lǐng)導(dǎo)，陳勉汝的世界觀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