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早朝只持續(xù)了半個時辰就散了,首先離開崇武殿是皇帝,爾后從大殿里出來大臣們沒有一個說話,都默默地走宮道上,各自坐了轎子離去。
顧淵并沒有回宣明殿,也沒有去容真那里,而是站皇宮北面望江樓上,安安靜靜地俯瞰著眼前壯麗景色。
望江樓是先帝著人修筑,雖名為望江樓,但其實不僅僅能望見流經(jīng)后山腳下江河,能清清楚楚地將皇宮景色一覽無余。
從高高樓閣之上,整個皇宮都映他眼里,紅墻綠瓦,富麗堂皇,恢弘壯麗景象是古往今來所有人驚嘆仰望輝煌。
可是這片輝煌里,他卻只看到無數(shù)殘缺不全靈魂,因為被剪去了雙翼人被囚禁這個金色牢籠里,沒有自由,沒有溫暖。
所有看似美麗景致,其實都已經(jīng)是歷史里搖搖欲墜廢墟罷了。
人心都變了,又有什么立足下去支撐呢?
沈太傅是他恩師,若非對方心力教導(dǎo),他也不會有今日。
可是事到如今,他仍舊要親手把對方多年來苦心經(jīng)營官途毀于一旦,只因人心不足蛇吞象,沈元山已經(jīng)沒有辦法再這個位置待下去了。
凜冽風(fēng)把他袍子吹得高高揚起,寬大衣襟獵獵飛揚,他整個人看上去似是乘風(fēng)欲飛,就要離開這個皇宮。
顧淵一個人高樓之上,忽然覺得困倦。
他目光慢慢地落一座不起眼宮殿上,那是他俯瞰良久才搜尋到地方,那個宮殿里,有他小姑娘,以及尚孕育中孩兒。
他聽見呼嘯風(fēng)聲從耳邊掠過,可是心里寂靜得仿佛死去河流又開始流動,給四肢百骸帶來一陣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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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太傅被急召回京,而回京后第一次早朝上,皇上就將他多年來罪狀全部列舉而出,后興許是顧念著師生之情,終沒有給他太過慘烈下場,只是沒收包括太傅府內(nèi)全部家產(chǎn),要他告老還鄉(xiāng),帶著全家老小回江南去。
蘇州城郊,皇帝終是留給他了閑田幾畝,茅廬幾間,從今以后榮華富貴功名利祿都將離他遠去。
可是對所有大臣來說,沈元山無疑已經(jīng)得到慘烈報應(yīng)了,因為一個縱橫官場幾十年、半只腳都踏進棺材人忽然之間失去一切,難道真還能下地耕種自食其力不成?
這個消息頃刻之間傳遍宮內(nèi),幾乎是所有人都等著看沈充媛笑話。
盛寵之后忽然迎來父親失勢場面,她后臺全然崩塌,可以說從今以后再無一點依靠,那么這份帝寵還能繼續(xù)下去么?
可是震驚之下,也有不愿見到這個結(jié)局人,那便是陸承風(fēng)和蔣充儀,哪怕兩人都各自身自己該待地方,卻都想到了一處。
陸承風(fēng)希望是沐青卓與沈元山相互打壓,而他漁翁得利,可如今沈元山無需打壓,已然倒下,從今以后,就是陸承風(fēng)自己與沐青卓兩面對立場景了。
這對他來說極為不利,因為沐家從根基和歷史來說,都比他要扎實太多太多。
廷芳齋里,蔣充儀神情郁郁地坐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炭盆失神。
她想著宮外那個人此時該是怎樣心情,約莫會神情莫測地站窗前,為計劃功虧一簣而慍怒,可就算心里難受得緊,他也一定只會一個人站上大半天,沒有一點發(fā)怒跡象。
可就是因為他這樣性子,她才從認識他起就開始心疼。
身為一個庶子,母親又是早被陸老爺遺忘已久第九房太太,他只有隱忍著,靠自己努力才走到今天。而正是這樣經(jīng)歷造就了他什么事情都憋心里不發(fā)作性子,受傷時候永遠都是獨自承受。
女人好像總有一種天性,當(dāng)看似強大心上人你面前露出脆弱一面時,就會毫無疑問產(chǎn)生憐惜感覺,希望自己去做那個救贖他人。
蔣充儀就是這樣過程里對那個男人產(chǎn)生了無法抑制感情,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
另一邊。
顧淵從望江樓下來以后,渾身都帶著寒意。
已經(jīng)是年了,宮里處處掛起了大紅燈籠,他走這樣皇宮里,卻絲毫沒有感到喜氣洋洋。
鄭安不敢說話,看著他這樣心頭也難受,直到皇上終于說了句“去若虛殿”時,他懸著心才放了下來。
那一處有一個容婕妤,也是唯一能讓皇上展露歡顏地方。
若虛殿里,容真靠榻上,看著閑云匆匆忙忙地四處忙活,一會兒添炭,一會兒添床毯子,一會兒擔(dān)心暖婆子不熱乎了,一會兒又去廚房替她熬些補品——閑云說這是要入口東西,眼下既然有了身孕,就不能馬虎,所有東西都得她親自監(jiān)督著,不讓人有半點可乘之機。
心里忽然熱乎起來,容真她又一次趁著藥還熬空檔,來到床邊試暖婆子溫度時,忽地輕輕拽住了她手腕。
“主子?”閑云詫異地抬頭看著她,“怎么,是不是冷了?”
容真無奈地搖頭道,“又是添炭,又是加被子,就是沒有這暖婆子,渾身也都是汗了?!?br/>
閑云面色一紅,囁嚅道,“奴婢也只是擔(dān)心冷著主子跟小主子。”
小主子?
容真勾起唇角,笑意濃濃,好像生命里終于多出了一個期盼。
她握著閑云手,輕輕地說,“辛苦你了?!?br/>
閑云被她突如其來一句話弄得怔了怔,容真坦誠地望著她,眼神清澈似水,蘊滿溫柔。
她微赧,反過手去握住了容真,“主子說哪里話,這些都是奴婢應(yīng)該做?!?br/>
“沒有什么人應(yīng)該這樣費心費力地對待另一個人,我自然不會把你辛苦視作理所當(dāng)然?!比菡婧恼硐旅鲆恢缓砂?,“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總希望能送你點什么,可是不管是玉石還是金銀首飾,都只會讓我覺得委屈了你。這只荷包是我親手繡,雖說太久沒做針線活,手藝生疏很多,可是總算是像模像樣地繡出來了,還望你莫要嫌棄它不值錢?!?br/>
閑云僵那里,默默地看著她遞來荷包。
這些日子她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看看書、繡繡花,起初閑云以為她是為自己打發(fā)時間,可現(xiàn)才明白,原來她只是為了送自己一個禮物。
荷包上繡著一朵梅花,素凈淡雅,光是看著都仿佛能聞到枝頭清香。
閑云驀地紅了眼。
容真失笑,“看樣子是不喜歡,否則怎平白無故紅了眼睛?是不是怨我不給你什么貴重禮物,反倒自以為是地送了你這樣不值錢東西?”
“怎么會?”閑云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奴婢只是覺得,這個禮物太貴重太貴重了,要您堂堂一個婕妤花費這么多時間來為奴婢一個小小宮女做這樣事情,真是折煞奴婢了?!?br/>
容真把那只荷包放入她手心,拍了拍她手背,帶著笑意說道,“做這只荷包時候,我不是婕妤,你也并非宮女,不過是個姐姐替妹妹做東西罷了?!?br/>
姐姐,妹妹。
這于閑云來說似乎是很遙遠很陌生詞了,可是如今被容真這樣自然溫柔地說出來,無端柔軟了她心。
“您對奴婢好,奴婢一直記心上,眼下做一切不過是回報您好罷了,哪里還當(dāng)?shù)闷鹈妹眠@樣身份呢?”閑云睫毛都染上幾顆淚珠,“就是奴婢親姐姐也做不到事事為奴婢著想,而您自打一開始,就對奴婢極好……天冷了,您會惦記著讓人送些厚毯子來;天熱了,您就借口怕黑,要奴婢也跟著您一起殿里休息,只因為殿里有冰盆,要涼爽許多;您吃好,總是笑著說吃不完,為了不浪費食物,又騰出好些來給奴婢吃。這樣主子,奴婢就是打著燈籠也沒指望能宮里找到第二個,今生能跟著您,是奴婢上輩子乃至上上輩子造化?!?br/>
容真竟被她說得一時無言以對。
從一開始,她就對身邊奴才好,可是原因是她從前也是宮女出身,知道做奴才艱難。再加上她也希望自己身邊人能死心塌地跟著自己,那些所謂對他們好,還有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她籠絡(luò)人心意圖。
可是她沒有料到是,就是這樣半是故意半是無心寬厚待人,竟為她贏來了這樣一個死心塌地好姑娘,巴不得拿命來償還她。
容真動容了,半晌才替她擦去眼淚,嘆了句,“傻丫頭?!?br/>
也不知是說閑云,還是說自己。
原來剝絲抽繭以后,人心竟然能夠這樣純粹,單純因為她對對方好,對方就傾心相報。
真正要感謝人是她才是啊。
而這樣時刻,殿外忽地傳來通報聲,“皇上駕到——”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分言情章和虐人章,皇上和容真滿滿對手戲,以及容真毫不留情抨擊沈充媛奸妃戲,摩拳擦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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