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姜蘅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收拾齊整正打算吃了早飯去沈夫人那兒探望一番,梅衣忽然引著十三四個小廝丫鬟進來,還沒說話,那些人先就跪在了門口,整整齊齊地給她見了禮。
“殿下,這些都是原先一直在駙馬爺房中伺候的人,今早駙馬爺出門時,交待了他們來給殿下請安?!?br/>
說起來,沈廷翰住到長公主府里去,可是一個人都沒有帶去。
姜蘅不禁皺起了眉,先將目光落在當先那擠眉弄眼的小石頭身上,正要學著太后的樣子數落他們幾句立立威,忽然便瞧見小石頭身旁一個瘦得竹節(jié)似的丫頭,穿著一身碧色的紗裙,瞧著胳膊肩膀都挑著骨頭可憐極了,偏偏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垂著,還能瞧見淺淺的一層重下巴--這姑娘瘦得精神,瞧著倒真有幾分修竹的氣韻。
“都起來吧,”姜蘅伸手,指了那姑娘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頭先是一愣,恭恭敬敬地又福了福,才回話道:“回長公主的話,奴婢叫侍畫?!?br/>
還很懂規(guī)矩,姜蘅暗暗點頭,覺得這沈府調|教的丫頭瞧著倒是十分舒服,“你可認字,從前你是在駙馬跟前伺候字畫的么?”
侍畫又福了一福,“回長公主的話,駙馬爺隨東柳先生離家游學前,奴婢有幸曾在跟前侍候過紙墨?!?br/>
姜蘅便又將這侍畫打量了一番,覺得她頂多算是個姿容清秀,站在沈廷翰身邊還沒沈廷翰長得好看,卻偏偏叫人覺得舒服有氣節(jié),便叫旁人都退下,由她領路,往沈夫人處去。
早冬時節(jié),上京城里西北風刮得厲害,白日里倒聞不見藥味。
沈夫人的一心堂外停了頂外客坐的軟轎,侍畫瞧見,微微變了下臉色,頓住腳步低聲稟道:“稟長公主,怕是晏家姨奶奶在夫人房中?!?br/>
姜蘅微微蹙眉,荷衣便替她問道:“晏家?難道是昨兒那個表小姐的娘?”
侍畫點頭,荷衣待要再問,忽然聽到屋子里一陣肆意的笑聲格外爽朗,不是晏清那嬌滴滴的聲音。
姜蘅抬腳便進了院子,身后的侍人十分有氣勢地揚聲唱了一句“彤雅長公主駕到--”
那肆意的笑聲戛然而止,緊接著一陣釵環(huán)叮咚,坐在院子里陪著沈夫人曬太陽的晏家姨奶奶婷婷站起了身,笑盈盈地拿眼來打量起了姜蘅。
姜蘅瞇了眼睛,眸中染了冷意。
這晏家姨奶奶跟那表小姐倒是長得很像,同沈夫人卻不怎么像,團團圓圓的臉襯著團團圓圓的身材,雖然保養(yǎng)得不錯,可跟那晏清擺在一處,實在太像吹了氣兒的放大版,滑稽得很。
姜蘅在腦袋里想象著要是給晏清吹幾口氣兒她還能不能這么嬌滴滴的說話,想著想著,忍不住嗤笑一聲回過神來,迎上沈夫人不怎么開心的臉色,旋即沉了臉,咳嗽兩聲。
“好大的膽子,見著長公主居然不知行禮!”
此時院子里只有沈夫人并晏家姨奶奶兩人并幾個服侍的丫頭,沈廷翰不在,那表小姐也不在。
荷衣這話一出,沈夫人立馬就變了臉色,沉著一張臉扶了身邊的丫鬟就要起身,可那晏家姨媽卻好似沒聽見,大大咧咧地站著還是笑盈盈的,絲毫沒有行禮的意思。
姜蘅略一猶豫,為著沈廷翰的面子,走上前扶住了要跪下的沈夫人,側目冷冷掃了那晏夫人一眼,“母親是長輩,怎能跪本宮?”
話音才落,那晏夫人像抽了風一般“撲通”軟了腿摔在地上,結結實實的一聲悶響,青石板的地面似乎都叫她砸得震了一震。
華衣這下手未免有些太狠了。
姜蘅無奈地搖了搖頭,將沈夫人又按回椅子上,再拿眼去看那晏夫人,鼻子嘴幾乎都皺到了一起歪得實在難看,這才免了她的禮,轉頭同沈夫人說話,“駙馬去哪里了?”
沈夫人帶著幾分埋怨將目光落在了晏夫人身上,并未接姜蘅的話,“這位是禮部侍郎晏大人的夫人,我的妹妹,阿翰的親姨母?!?br/>
姜蘅也不生氣,淡淡掃了那晏夫人一眼,瞧見她眼中露了怯意,十分爽朗地笑了一笑,“原來是晏夫人啊?!毙赐撕笠徊?,也不再問沈夫人,“想來駙馬定然在屋中,侍畫。”
侍畫應聲而出,沈夫人倒是吃了一驚,“你、公主怎么把她帶出來了?”
“想帶便帶了,侍畫,你帶本宮去尋駙馬。”往屋里走的時候,姜蘅不免便憋了些氣。
她能對著沈夫人、沈老丞相行晚輩之禮,是瞧著沈廷翰的面子,但不代表她真就成了嫁進他們沈家要看婆婆臉色的小媳婦,隨便什么姨媽表妹小姑子的都能來給她臉色看。
想到小姑子,姜蘅不免想起了沈晴雪?;市謱m里雖然沒有立皇后,可寧妃育有皇長子,后宮里上過皇兄床的女人多得她都數不過來,且不說皇兄能對沈晴雪長情到幾時,單單說如今這個帶著友好使命而來的和親公主,便足夠叫沈晴雪受一段冷落了……
正想著,侍畫頓住腳步,姜蘅正要去推那房門,忽然聽到沈廷翰在說話,“清兒,這般不合規(guī)矩,你還是坐在那邊吧。”
玉和坊里流傳的話本子上,后花園私會亂綱常的事兒,男女主角多半是表哥表妹的關系,且不說這一表三千里究竟能表多遠,單單是一聲表哥表妹,就能勾起人無限的遐思。
是以姜蘅初初瞧見這個嬌滴滴水嫩嫩的小表妹,便打心眼里不喜歡。
沈廷翰這句話叫姜蘅頓了頓手,才摸上房門,忽然聽到里頭一聲嬌呼,那位表小姐嬌羞參半地喊了一聲“七哥哥”,然后不知帶翻了什么東西,便聽得她帶著埋怨地嗔怪道:“七哥哥你把人家的裙子都弄臟了呢……”
誠然,作為一位公主,一位皇女,雖然從小就免不了各種被聽壁腳的可能,但是姜蘅打心眼里頭,是不喜歡聽別人的壁腳的。
但這行為雖然不好,她今日若是沒能聽這一出,就不能了解到晏清對沈廷翰的情意究竟有多深,也不能了解到沈夫人究竟看她這個兒媳婦是有多不順眼,居然敢瞞著她來給兒子拉皮條,真的,真的是……太不要臉了!
“桄榔--”
姜蘅一把推開了門。
屋子里,晏清拽著自己的粉紅裙擺可憐巴巴地正越了桌子往沈廷翰身邊湊,沈廷翰提著支筆有些愣怔地看過來,那蘸滿了墨水的筆尖似乎不堪重負,滴答落在了宣紙上。
好像,不該發(fā)生的事兒,還沒來得及發(fā)生?
姜蘅有些尷尬地咳嗽兩聲,“駙馬爺,這是忙什么呢,青天白日的還鎖著門?”
門鎖沒鎖可是你自己推開的。沈廷翰很是不屑地瞥了眼姜蘅僵在半空的那只手,懶懶地放下筆,抱了臂站在桌后,拿眼去掃晏清。
要不說,不作死就不會死呢。
晏家表小姐用自己生動的演技,再一次像大家證明了這一點。
只見她裙擺一丟帕子一扯,兩片粉嫩嫩的小嘴唇僵硬地顫了兩顫,將帕子往臉上一印十分果斷地嗷嗷了起來--
“公主殿下,清兒不是故意在這兒的,清兒只是想看七哥哥寫字而已,公主殿下你不要打清兒嗚嗚……”
天可憐見,姜蘅兩條腿還站在門外堵著荷衣等一眾人馬門都還沒進去,怎么著就扯上自己要打她了。
這番變故,連沈廷翰都看得有些呆。
這邊嗷嗷了沒兩聲,那邊沈夫人晏夫人扶著丫頭便急匆匆地跑來了,姜蘅叫沈廷翰一把拽到屋子里的角落處站好,說了句“你等著瞧好戲吧!”便眼觀鼻鼻觀心地等待晏夫人替她女兒一鳴驚人。
要低頭的那一瞬間,姜蘅想起她這輩子還沒怕過什么人,便是從前太傅罰她寫一千遍《論語》她都沒皺一下眉頭,如今因為個婦孺低了頭,豈不是太*份了!
于是,晏夫人撲到女兒身邊,沈夫人站在門口,瞧見的就是低眉順眼的沈廷翰并趾高氣昂的姜蘅站在一處,感覺上……難道自家兒子真的辦成了糊涂事兒?
“母親,清兒、清兒只是想陪著七哥哥給姨母抄經書祈福,清兒只是替七哥哥研磨了,公主殿下她、她……”
沈夫人十分識趣地咳嗽了兩聲,瞪了晏清一眼--這兒沒人能罰姜蘅,可別上眼藥上到自己身上了。
“公主,是我叫阿翰來替我抄兩本經書,想拿去廟里還愿的?!?br/>
姜蘅莞爾,將手搭在了荷衣腕上,緊緊盯住晏清,“晏家小姐,你剛才說本宮怎么你了?”
不知是迫于姜蘅眸中的威勢還是沈夫人的眼神起了作用,晏清一抽一抽的,結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清兒只是,只是來照顧姨母,所以和七哥哥……”
“哦!侍疾吶。”姜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向沈廷翰,“如今駙馬回家,母親身邊有了親兒子侍奉,定然比你這個表姑娘侍奉要開心,只不過本宮向來是個寬懷大度的,你既然想侍疾么……哎呀!”她忽然特別假地將身子靠在了沈廷翰懷里,嚇得荷衣一慟險些踩了她的腳,“本宮前些日子在寧水打獵傷了腳,這幾日行動很是不便,不如就勞煩表妹你細心照顧幾日吧?!?br/>
沈廷翰僵著嘴角,抬手在姜蘅腰上掐了一把,沒有說話。
沈夫人面如止水,也不說話。
晏夫人張了張嘴,覺察到膝蓋上刺骨的疼,閉了嘴。
晏清環(huán)視四周見每一個人替她推脫,沒奈何自己開了口:“我、我是來侍候姨母的……”
“怎么?本宮堂堂長公主,使喚不動表妹千金之軀么?”說著,暗暗在袖子里掐了沈廷翰一下解氣,又瞪晏清,“就是不論尊卑,本宮是你的嫂嫂,讓妹妹你來侍疾,難道委屈你了?!”
氣氛一時膠著下來,大家都在等著沈廷翰開口落一落姜蘅的威風,可沈廷翰自始至終抱著娘子,動都沒動。
晏清囁嚅著還想爭辯,沈夫人先打破了僵局,“既然如此,清兒,你便去你嫂嫂處服侍幾日吧?!?br/>
萬分委屈的晏清在眼眶里打了許久轉悠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姜蘅哎呦一聲索性癱在沈廷翰懷中,得意洋洋地由沈廷翰抱著,離開了沈夫人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