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版i：追憶的小鎮(zhèn)—————————————————————————————

    “今天——覺得——如何？”

    對面的人說得很慢，把每一個發(fā)音都咬得很清楚，臉上仍掛著一副擔(dān)心的表情，似乎自從見到他起就沒有變過。

    切，小鬼。

    “我覺得還好?！边@句話是她這些天來重復(fù)頻率最高的語句，很簡單的詞匯和句型。這樣的低級對話已讓她覺得有些不耐，她想試試別的。

    “家里的還夠嗎——吃的東西?！边@句話復(fù)雜了許多，發(fā)音遠(yuǎn)不如上一句流暢，但她確信對方能聽懂自己的話。

    他翹起嘴角，笑了，不過很快又回復(fù)到原先那副擔(dān)憂的表情，“應(yīng)該是，家里吃的東西還夠嗎才對，”他頓了頓，“姐姐?！?br/>
    姐姐。

    她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她最不喜歡聽到的詞語之一。最初她也曾推測這個名詞代表的或許是其他意思，但后來發(fā)現(xiàn)這只是自欺欺人?！拔腋阏f過，不要叫我姐姐?！?br/>
    “你是怕他們——不要緊——他們——我們——死了?！?br/>
    這回他說得有些急，一些詞語模糊了，整個句子變得難以理解——不，她想，就算對方說得再慢，也不能保證每一句話都能聽明白。畢竟她掌握的詞匯還太少，不足以支撐起正常的交流。想到這兒她嘆了口氣，“算了，那個……”

    “諾恩！”他指著自己。

    “嗯，諾恩，我餓了，東西——先吃吧?！?br/>
    “好的，”他答道，“姐姐?！?br/>
    這家伙，故意的吧！她搖了搖頭，罷了，看在人家照顧了自己整整一個半月的份上，先不和他計較好了。

    諾恩從床頭的矮柜里翻出一塊面包，看上去很有些時日了，面包表面坑坑洼洼，明顯之前已被人啃過。這小子到底是從哪里找來這樣的食物？難不成是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她沒有伸手去接——這樣的東西完全吃不下去，光是看著就能讓她食欲全無。

    諾恩不好意思地?fù)蠐项^，“我今天沒有找到吃的，要不你先吃點，晚些時候我再出去找找看?！?br/>
    她閉上眼睛，事實上更糟糕的東西她都吃過，但那時幾乎快要死去，趟在床上動也不能動，吃什么根本不由她選擇。但現(xiàn)在背上的傷口已接近痊愈，她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再被一個小鬼全天候照顧，像一團(tuán)爛泥一樣活著。

    “那你——先睡會兒，今天的故事——不讀了?！?br/>
    現(xiàn)在約莫早上十點，天還沒亮的時候，諾恩就會出門尋找吃的，不管找不找得到，他總是會在三四個小時后回來。吃完東西，他便開始捧著那本破舊的童話書，坐在床邊給自己講故事。這也是她學(xué)習(xí)語言的方式——盡管效率低下，但她依然聽得無比認(rèn)真。在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中，語言是一件極為重要的生存工具，當(dāng)她意識到這點后，花在學(xué)習(xí)語言上的時間占據(jù)了她日常生活的全部，積極性比起從前學(xué)英語時相差百倍。

    所以當(dāng)諾恩聽到她提出今天不聽故事時怔了怔，表情有些奇怪，不過最后還是什么也沒問，乖乖的爬上了床。

    床很小，兩個人要擠在一起才能睡下。諾恩拉上被子，低聲道，“我的名字說過好多遍了，你卻老記不住，姐姐，你是在怪我么？”

    怪你？小鬼，不要搞錯了，你和你姐姐怎么淪落到這地步我毫無興趣，但我可沒把你當(dāng)?shù)艿?，別太自以為是了。她皺了皺眉，沒有回答。

    “不，是我想多了，你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又怎么可能會怪我?！彼芸旆駴Q了自己的想法，說到最后竟像是松了口氣般，“那你就是在故意騙我咯？姐姐?！?br/>
    姐，姐，姐你妹啊，還有完沒完??！她轉(zhuǎn)過身，怒瞪對方，卻發(fā)現(xiàn)諾恩的臉忽地一下紅了。

    臉紅？她這時才發(fā)現(xiàn)兩人隔得如此之近，他的臉幾乎快要貼在自己胸口，身體僵硬地繃成一條直線，呼吸都變得不連貫起來。怒火瞬間散去，她忽然間很想笑，莫非這小家伙有戀姐情節(jié)？

    “你的名字——我記得?！彼牧伺乃念^，又把身子轉(zhuǎn)了回去，“諾恩，沒錯吧？”捉弄一個未成年的小鬼不在她的興趣范圍內(nèi)，好歹她自認(rèn)為是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別想——太多，睡吧——好好?！?br/>
    “嗯，”他應(yīng)了聲，“我叫諾恩，別忘記了。另外，最后一句話應(yīng)該是好好睡吧才對?！?br/>
    “不會忘的?！边@小鬼還真不是一般的煩。

    “姐姐的名字叫艾蕾希婭，也不能忘記喔?！?br/>
    “……吵死了?！惫?，我就不該對他和顏悅色??！少女憤憤地想。

    ——————————————————————————————————

    當(dāng)諾恩睡著后，艾蕾希婭從床上悄悄爬了起來。她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小鬼，安靜地走出了屋子——想要擺脫這糟糕的生活，就必須做出改變。一個多月以來，她一直躺在床上，接受諾恩的照顧，而現(xiàn)在，她必須自己照顧自己。

    外面的景象依然殘破不堪，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貧民窟的樣子，但無論看多少次，都不會覺得這里比垃圾場要好多少。艾蕾希婭走在凹凸不平的泥巴路上，目力所及之處盡是破破爛爛的茅草屋，人們忙著生火燒飯，偶爾會有幾個抬起頭打量她幾眼，吹聲口哨，然后繼續(xù)埋頭干活。她朝路邊豎著的幾口鐵鍋里瞅了幾眼，里面黑糊糊一片，根本不知煮的是什么東西，可即使這樣，那些面黃肌瘦的貧民依然吃得興高采烈。

    因為他們不知道下一頓還能不能吃到這樣的東西。

    這里是連老鼠都不愿意光顧的地方，艾蕾希婭想，沒有任何油水，相反還可能被饑餓的人當(dāng)做美味的肉食吃掉。即使站在生物鏈頂端的男人——吃什么都像雞肉的貝爺，在這里也會相形見拙。

    所以她決定去鎮(zhèn)里，只有那兒才可能弄到足夠的食物。

    而且她需要的不只是食物，樹頂?shù)娜~子已經(jīng)開始泛黃，說明秋季差不多走完一半。如果在入冬前還不能取得必要的衣物棉被，她和諾恩都撐不過這個冬天。

    她需要的是錢。

    鎮(zhèn)子規(guī)模并不大，靠山而建，周圍不是樹林就是群山，實屬偏僻之地，可鎮(zhèn)里卻意外的熱鬧。腳下是碎石鋪成的路面，街上滿是各色各樣的行人?？粗@完全陌生的景色，她再一次確認(rèn)了自己穿越的事實——這里的建筑風(fēng)格和自己所熟知的世界大相徑庭，加上從高加索到亞細(xì)亞的各色人種特征都能在一個人身上有所體現(xiàn)，她得出的結(jié)論是這里可能已不屬于地球。

    這是一個很悲催的結(jié)論。她原本指望自己所學(xué)的語言只是某個拉丁語系的派生語，而她本身還在地球上。這樣她就有把握找回歷史的脈絡(luò)，抱緊名人大腿，成為一個有所成就的穿越者，但現(xiàn)在看來這個希望似乎是不大可能了。

    罷了，一切靠自己吧。

    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一份工作，艾蕾希婭朝最近的酒館走去，字雖然不認(rèn)識，但招牌上啤酒桶的圖案她還是認(rèn)得的。她需要掙到一份薪水，來換取食物和衣服，這樣就不用再接受諾恩的照顧，冬天也可以安穩(wěn)度過，然后……

    “喂！你想干什么？”剛到門口，艾蕾希婭便被侍生攔了下來，“無論是——還是——我們這里都不——，滾遠(yuǎn)點！”

    對方說得又急又快，艾蕾希婭根本沒聽清他說什么，不過從他那嫌惡的表情就可以看出絕不是什么好話。

    少女頓時感到額頭上暴起了青筋，如果不是這副身體實在有夠柔弱，她真想胖揍對方一頓。算了，就當(dāng)被狗咬了，懶得和他計較。艾蕾希婭還了對方一個白眼，往下一家酒館走去。

    不過令少女沒想到的是，她試了七八家，不僅連門都沒有進(jìn)去，期間還挨了兩腳，到現(xiàn)在大腿外側(cè)還火辣辣的痛。

    見鬼，這是什么世道！艾蕾希婭在心底狠狠咒罵道，難道這里勞動力已富足到不需要再招人了？哪怕是個洗盤子的？

    “喂?！?br/>
    艾蕾希婭感到身后有人拉扯自己的衣服，回過頭，一個高個子正露出滿嘴黃牙朝自己大笑。

    “干嘛？”少女不悅道。

    “我還想問你在干嘛？”他攤開手，一副好奇的神情，“那里面是不允許——的，你是從——過來的吧？”

    “什么？”語速很快，加上口音含糊不清，艾蕾希婭只能連蒙帶猜他的意思。

    “——，就是那邊?！彼噶酥肛毭窨叩姆较?，又重復(fù)了一遍。

    艾蕾希婭盯著他，沒有回答。

    “不用緊張，我也是從——來的?？茨愕囊路椭懒??！彼肿煨Φ?，“酒館不允許任何——進(jìn)入，所以你想在那里——的話是白費功夫了。你第一次來巴隆鎮(zhèn)？”

    “巴隆……鎮(zhèn)？”

    “就是這座小鎮(zhèn)的名字?！彼鹕倥氖?，“你是來找吃的東西吧？跟我來，我知道……”還未說完，艾蕾希婭便掙脫了他的拉扯，神色有些惱怒。(。純文字)他尷尬地摸了摸腦袋，“我以為你不會在意……那個，別人都叫我灰狗，你呢？”

    “……”

    “那我就叫你——吧，”他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名字很滿意，“不愛說話，語氣也很怪，就這個稱號了，挺適合你的?！?br/>
    “……”連名字都沒聽明白就給我定了，真是有夠自作主張的。艾蕾希婭嘆了口氣，不過如此自來熟的人應(yīng)該不會太壞吧，既然他說有辦法弄到吃的，那么……

    “我找吃的，在哪？你帶我去吧?！?br/>
    ——————————————————————————————————

    穿過層層小巷，艾蕾希婭已經(jīng)完全迷失在這團(tuán)雜亂無章的違規(guī)建筑當(dāng)中，她根本沒有想到，外面看上去還算整齊光鮮的街道布置，內(nèi)部會是如此混亂。如果沒有灰狗帶路，恐怕光是離開這里都要花上半天的功夫。

    “到了?！?br/>
    他推開一塊橫置在墻邊的木板，彎腰穿過墻上打出來的大洞，在另一邊朝艾蕾希婭揮了揮手，“進(jìn)來?！?br/>
    這地方會有吃的？艾蕾希婭心中的警惕一時間提升到頂點，她從地上拾起一塊卵石藏在手中，慢慢穿過那個一米來高的墻洞。

    洞后似乎是個院子，但實際上只是由于房子胡亂擺放造成的空間浪費——兩棟石屋的墻面形成了一個夾角，加上她剛穿過的矮墻，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空間。除了那個墻洞，再也沒有別的出口。

    “你又帶人回來了？”

    這里除了灰狗外，還有另外兩個年輕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身型干瘦得像根曬衣桿。這讓艾蕾希婭放心不少，雖然自己的身體也才大傷痊愈，但對上這種火柴桿還是有一搏之力的。

    “都是從——出來的人，我看她……”灰狗回答得有些底氣不足。

    “本來最近就很難弄到吃的，還欠著黑牙的錢沒交，你這樣做只會讓大家都餓肚子，”坐在一堆稻草桿上的男子神色很是不滿，“盤子是死了沒錯，但你找來的這個家伙也太……喂，她叫啥？”

    “——，”灰狗說。

    艾蕾希婭翻了個白眼，她很想抗議這個連自己都聽不懂的名字，但張了張口卻發(fā)現(xiàn)不知道該怎么說——越是緊張，那些詞匯就忘得越干凈。

    “嘿，還真形象?！钡静菽袠妨?，“你在哪碰上她的？”

    灰狗把遇見的過程講了一遍，惹得兩人大笑不已，“太逗了，這么缺根筋的女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喂，——，你當(dāng)時不是想找男人操，而只是想找份洗盤子的活干吧?！钡静菽谐靶Φ?。

    “為什么？”另一人好奇的問。

    “不然就憑她這副蠢樣，你覺得她能干那種事？”說完稻草男又捧腹大笑起來。

    盡管兩人說得很快，艾蕾希婭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自己能猜出他們對話的大意，特別是那個操字。諾恩不可能教她這個詞，能聽懂完全是因為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兩千多年的文字記錄和二十五年的吵架經(jīng)驗告訴她，在對罵中，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詞一定是操。同理可推，當(dāng)時灰狗說的——和——估計就是野雞和賣*的意思了。她十分驚訝自己這種時候還有心情思考語言問題，但這并不妨礙她的怒火呈直線上升趨勢。如果這是一個格斗游戲，她猜自己的怒值已經(jīng)快要爆表了。

    不難怪灰狗見面就伸手拉自己，說出那兩個詞時沒得到任何反應(yīng)估計就當(dāng)默認(rèn)了吧……艾蕾希婭忽然很想把手中的卵石砸在他頭上，扯淡嗎這不是，我這樣高尚純粹還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居然會和野雞聯(lián)系在一起？還是說，女人除了干這事就沒別的活法？

    想到這兒，穿越后最初的那一個月里糟糕的記憶一起涌入腦海，絕望，傷痛，掙扎，適應(yīng)，她覺得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騰，惡心得快要吐了。

    她捂著嘴，正打算離開這里時，卻聽到稻草男說道，“算了，就帶上她吧。”

    灰狗和同伙驚訝地望向他，后者聳聳肩，嗤笑道，“白癡到這種地步，讓這家伙自己去找吃的肯定沒餓死也被人打死了。再說……”他戲謔地朝少女晃動指尖，“像你這么有趣的女人我已經(jīng)很久都沒見過了?！?br/>
    ——————————————————————————————————

    這些人并不是普通人，艾蕾希婭意識到，他們和平民窟里的那群家伙完全不同。雖然同樣貧窮，像蟑螂一樣生活在社會最底層，但他們的眼神是活的。他們不會為一鍋糨糊般的食物而興高采烈，不會認(rèn)命地待在貧民窟自生自滅——他們渴望改變。

    “你的酒?！被夜愤f過來一個泥罐子，隨后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艾蕾希婭四處掃了眼，沒有看到另外兩人。

    “鐵頭找到目標(biāo)后，會來告訴我們的?！被夜匪坪踔腊傧I有語言障礙，說話不再像之前那樣又快又急。鐵頭便是之前嘲笑艾蕾希婭的稻草男，他是這群人的頭，另一個話不多的家伙叫釘子，而她也大概弄明白了自己名字的意思——不是啞巴就是結(jié)巴，總之不是個好詞。

    “要做什么？我們?！睆南镒永锲吖瞻斯粘鰜碜M(jìn)這家小酒館后艾蕾希婭就大概猜到了這群人接下來想要做的事，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過用這樣的手段來獲得食物，遵紀(jì)守法這四個字從小灌輸?shù)酱螅幌伦右ホ`踏法律讓她覺得有些心慌。

    “別擔(dān)心，很安全?！被夜泛攘丝诰?，“只是找人借些錢來用而已，不是第一次做了。至于你，看著就好，這是鐵頭訂的規(guī)矩，新入伙的人第一次只用望風(fēng)就行?！?br/>
    看來自己猜得沒錯，這群人不是打算偷就是搶了。不過按他們的身體素質(zhì)來說，偷更現(xiàn)實一點。但這種事怎么可能安全，她還記得最開始稻草男說的那句話——盤子死了。盤子是誰，又是怎么死的？艾蕾希婭強壓下詢問的**，漫不經(jīng)心地?fù)芘种械木乒蕖?br/>
    “看?！被夜窂纳砗竺鲆粋€皮帶，解開系口處的繩子，小心翼翼地朝手中抖了抖。隨后他把五指慢慢向艾蕾希婭張開，少女從他的指縫中看到了一絲金屬的光澤。僅僅晃了下，灰狗又迅速把手中的東西倒入皮帶，系緊繩子收入衣內(nèi)。

    艾蕾希婭吞了口口水，那正是她想要的東西。

    “積到現(xiàn)在也才這么點，”灰狗笑了笑，“還有一半要交給黑牙，不過只要順利的話，總能積到夠我離開這里的錢。

    “離開……你想去哪？”

    “大城市，”灰狗的眼睛閃了一下，“無論是——還是——都好，至少在那里，我能有更多的機會。大城市你知道嗎？我聽人說過，光是城墻就有數(shù)十尺高，比鎮(zhèn)里最大的屋子還要厚實。住在里面的人有上萬之多，你能想象嗎？在那里，沒人會介意我的身份，因為那兒的酒館總是缺人。如果你去找活干，肯定不會像今天這樣挨上兩腳了?！?br/>
    少女沒有接話。在她腦中，那個擁有兩千萬人口的水泥叢林逐漸浮現(xiàn)——抬頭看不到星空，高聳入云的摩天樓比比皆是，人們忙碌地追趕著上下班的公車與地鐵，整個城市如機器般瘋狂運轉(zhuǎn)。以往她對這些有著說不出的厭惡，但現(xiàn)在卻莫名懷念起汽車尾氣的味道來。

    “就知道你想象不出來，”見艾蕾希婭沉默，灰狗略有些得意，他將罐中的酒一飲而盡，“我也想不出來那樣的城市會有多壯觀。要是能在——買下棟小屋住下來，再娶上一位妻子，那真是再好不過了?！?br/>
    艾蕾希婭腦中忽然冒出一句臺詞：灑家這輩子值了。她不禁噗哧笑了出來，原來是這樣，這就是他們與眾不同之處。如果說貧民窟里那幫眼神麻木的人是縮在海底的沙蟲，這些家伙就像是從海里爬上大陸的魚類，褪掉沉重的腹鰭和腮幫，長出四肢，向未知的世界前進(jìn)。這一點可以從灰狗充滿希翼的眼神中看出，從貧民窟來到巴隆鎮(zhèn)，再從小鎮(zhèn)走向大都市，這些人愿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灰狗放下酒罐，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奇怪，他干咳了兩聲，低聲說，“那個，如果你不想，呃……我不會讓鐵頭碰你的?！?br/>
    他在說什么？艾蕾希婭一臉納悶的望向灰狗。四目相接，灰狗下意識遮住自己的黃牙，尷尬地避開視線，“不，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是……你是那個，我也愿意，我……”他說得語無倫次，支吾了老半天才把最后半句話磨了出來，“我的意思是，大城市，呃……你愿意跟我一塊去嗎？”

    等等，這不是觀眾喜聞樂見的泡妞情節(jié)么？這也來得太快了點吧。艾蕾希婭忽然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這副身體作為女人來說并不算差，雖然多天未加打理，頭發(fā)亂得像團(tuán)稻草，臉上也臟兮兮的，但就五官來說，并不算難看——這是她穿越后對著洗臉盆里的水反復(fù)打量所得出的結(jié)論，但是……

    “活來了?！贬斪油蝗豁懫鸬穆曇糇屔倥闪丝跉?，她還從沒應(yīng)付過這樣的事情，若是平時只需一記直拳便可讓對方明白，但現(xiàn)在這樣做無異于大戰(zhàn)前夕自亂陣腳?；夜纺樕细‖F(xiàn)出失落的神情，但很快又壓了下去。畢竟，他們現(xiàn)在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艾蕾希婭已經(jīng)大抵摸清楚了他們的計劃。釘子負(fù)責(zé)尋找適合下手的目標(biāo)，一般來說小酒館里的人不會富裕到哪兒去，這也意味著風(fēng)險較低。對象一般是喝得醉醺醺，衣著還算過得去的酒鬼。不過令艾蕾希婭不解的是，她發(fā)現(xiàn)許多人都隨身攜帶武器，有些竟然還穿著皮制的護(hù)甲——在她印象中，歐洲中世紀(jì)史里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如此全民皆兵的景象，兵器，特別是弓弩，一直都屬于嚴(yán)格管制品。不過她很快便將這個問題拋到腦后，連地球都不是了，還去計較啥歐洲中世紀(jì)。

    找到目標(biāo)后，則由鐵頭負(fù)責(zé)吸引其注意力——這絕對是個技術(shù)活，比如現(xiàn)在，稻草男就坐在一個半醉的家伙面前聊天扯淡，釘子則換位到金主身邊坐下，擋住一側(cè)的視線，方便灰狗在目標(biāo)身后下手。不過這樣并不保險，酒館的桌子是呈長條狀排列的，相當(dāng)于一個兩面都可以坐人的吧臺，所以還需要一個人坐在灰狗身邊，與釘子同列，才能完全擋住灰狗手上的動作。

    現(xiàn)在大概中午剛過，酒館里人并不多，換位很快便完成了，看到灰狗的手伸向?qū)Ψ綊煸谘g的皮袋，艾蕾希婭忽然緊張起來。雖然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但從良民變成罪犯，這種難得的體驗讓她心底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她一小口一小口抿著麥酒，不時向灰狗身后瞟上兩眼，后者正專心致志地捏著一小塊鐵片，來回劃著皮袋的吊繩。

    鐵片很鈍，割了十幾下仍沒割斷吊繩，這讓灰狗有些不耐。他收回刀片，從懷里摸出把匕首，再次摸到身后割起繩子來。在外人眼里，他僅僅是在安靜地喝著酒，一只手正百無聊賴地把玩酒罐，但事實上那只被擋住視線的左手已經(jīng)快要完成它的工作了。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原本在和稻草男聊天的醉鬼突然大聲嚷嚷起來，灰狗立刻想收回匕首，但誰也沒想到，醉鬼猛得捶了下酒桌，徑直站起身來！這個動作拉斷了原本就只剩一小截相連的吊繩，灰狗還來不及伸手去接，皮袋便已墜落在地，里面的錢幣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四人頓時目瞪口呆。醉鬼驚訝地回過頭，只一眼，他就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夜凤@然沒有預(yù)料過這種情況，完全慌了神，他哆嗦著舉起手，似乎想要解釋這并不關(guān)他的事，卻沒發(fā)現(xiàn)手中還握著那把割繩子用的匕首。

    “不……”

    艾蕾希婭不敢置信地看到醉鬼一把奪過匕首，反手直接捅入了灰狗的嘴里。鮮紅的刃尖從他頸后冒出，他渾身痙攣著倒下，撞翻了桌上的酒罐。醉鬼憤怒的大吼著，貧民窟，賤種，操——諸如此類的詞語斷斷續(xù)續(xù)地傳入少女耳中，她的腦袋里卻一片空白。

    就這樣……殺了？

    沒有任何征兆，他甚至沒打算避開眾人的目光，就這樣在酒館里殺人？有那么片刻，她覺得眼前正在上演一出荒誕的戲劇，直到醉鬼扯著稻草男的頭發(fā)，將他摁在桌上，拔劍斬斷他的脖子時，艾蕾希婭才回過神來。臉上傳來溫?zé)岬挠|感，她伸手摸了摸，那是從稻草男脖子里噴出來的血。

    釘子掀桌而起，驚慌失措地朝酒館門外逃竄，酒鬼拾起錢袋，叫罵著提劍追了上去。沒有人制止，有些家伙甚至還吹起了口哨。他們在喝彩？為這種事情喝彩？艾蕾希婭忽然發(fā)覺這個世界或許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在這一個半月里，她似乎遺漏了什么重要的細(xì)節(jié)……

    深深吸了口氣，少女強咬著牙命令自己站起來，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再在這兒呆下去了——這些人根本沒把貧民窟住民當(dāng)人看，不可能指望醉鬼會放過自己。就在站起身的同時，她注意到邊上已有人圍了過來?？磥砼缘拇龈裢獠煌?，她幾乎能想象到被這群人抓住后的場景——光是想一想都讓她不寒而栗。再也沒時間猶豫了，她聚起最后那僅存不多的勇氣，一躍而起，踩著桌子跑出酒館。就在門外，釘子已被追上的酒鬼撲倒在地，兩人擦肩而過，最后印在她眼里的，是釘子絕望的神情。

    ——————————————————————————————————

    兩旁的建筑飛速向后退去，喉嚨火辣辣的痛，她覺得自己的肺如同快要報廢的老風(fēng)箱一般，再多一秒就會散架——不過從她最初這么覺得時起，已過去許多秒了。

    她沒有看到釘子的下場，據(jù)說遇到熊時，并不需要跑贏熊，只要跑贏你的同伴便可以。她沒想到的是，對方并不滿足于此——他想要更多。如果不是目睹了灰狗和鐵頭的慘死，她或許撐不了這么久，身體逼近極限時帶來的痛苦讓她覺得自己正在走向死亡。但她同樣明白，此時的感覺再怎么糟糕，也比真死要好上很多。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除此之外還有他的叫罵，就算聽不懂，艾蕾希婭也能猜到他口里蹦出的都是些什么話，就像警察追小偷時喊的總是不要跑一樣，殺人犯追小偷時喊的會是什么？

    她在小巷中穿行，周圍全是陌生的景色，不清楚自己在哪，也不清楚還要跑多久，總是想著算了，我盡力了，真的跑不動了，雙腿卻依然不屈的擺動，仿佛身體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扮演著最后抵抗者這個角色。直到一堵矮墻突然出現(xiàn)在她前方，她才不得不停下腳步——死路！在那一瞬間，她便知道要糟，轉(zhuǎn)身想回到之前的岔路口，卻發(fā)現(xiàn)追逐她的人已經(jīng)提著長劍堵住了她的去路。

    完了。

    艾蕾希婭大口喘著氣，全身被汗?jié)裢福柟鈴念^頂直射而下，她卻覺得寒冷無比，仿佛有股無形的寒意正在一點一點侵蝕她的肌膚。她突然很后悔自己為什么不乖乖趟在床上，讓諾恩去找吃的。

    醉鬼見只有她一人，竟收起長劍，滿臉淫邪的逼上前來。從狩獵者變成被狩獵的目標(biāo)，這對她來說還真是莫大的諷刺。艾蕾希婭憋足一口氣，待醉鬼靠近時，朝他身側(cè)猛撲過去——這是最后的機會，她只能寄希望于對方反應(yīng)不夠快，來不及擋住她。這個計劃幾乎可以說成功了，從醉鬼胳膊下滾過的她頓時感到眼前一片開闊，前方再也沒有什么可以阻攔她的東西。正待加速逃離時，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間拉倒了她，腦后傳來陣陣刺痛。她重重的摔倒在地，一時頭昏眼花。

    竟然忘記了這該死的頭發(fā)！

    醉鬼喘著粗氣俯下身子，開始撕扯艾蕾希婭的衣裙，她死命掙扎，力量上卻相差懸殊，雙手被對方一把按在頭頂，怎么也掙脫不開。少女曲起膝蓋，狠狠頂在施暴者的肚子上，這一下直接惹惱了對方。他抓起少女的頭發(fā)，迫使她仰起頭來，接著張開右手，狠狠抽在她的臉上。只一下艾蕾希婭便感到嘴里有什么東西涌了出來，又咸又腥。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shù)只蒼蠅在盤旋，醉鬼口中的叫罵聲一時間變得很遙遠(yuǎn)。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鮮血從嘴中迸出，散落在身下的土地里，侵潤開的紅色泥土猶如一朵綻放的薔薇。臉部早已失去了知覺，被拍打的聲音不停在腦中回響，除此之外，她再也感受不到其它東西。意識模糊的少女終于垂下雙手，任由醉鬼一下又一下的抽打在自己臉上。

    大概是見對方?jīng)]有了反應(yīng)，他罵罵咧咧地丟下少女，抬起腳用力踩向她的肚子，這一下讓她整個身體都縮卷起來，如同曬干的蝦米一般；張開嘴巴，卻只咳出一連串血泡。

    醉鬼大笑起來，他跨坐在少女肚子上，開始解自己的褲腰帶，剛才一番激烈動作也耗費了他不少體力，加上酒精作用，腰帶上的繩結(jié)一時半會竟解不開。而此刻，艾蕾希婭微微睜開了眼睛——在她的視線中，世界仿佛染上了一層紅色，被打的一邊如同針扎一般，雙耳除了無意義的嗡鳴外基本聽不到任何聲音?？诶锶茄任?，動一動舌頭還能感受到一兩塊含在嘴中的硬物——她知道那是被打斷的牙齒。剛剛那一腳所帶來的劇痛反而令艾蕾希婭清醒了不少，她伸手摸向背后，最初揀起的那塊卵石她一直沒有丟掉，而是藏在腰間的布袋里。盡可能緩慢的，她將手指伸入袋中……

    腦袋中能思考的東西不多，恐懼隨著疼痛逐漸消退，而有個聲音卻在不斷放大——

    殺，殺！殺死他！

    就在對方解開腰帶的瞬間，她已經(jīng)把卵石握在手中，接著少女用盡全力揮動手臂，將尖銳的那端狠狠砸向醉鬼的脖子。不同于層層顱骨保護(hù)下的大腦，柔軟的脖子幾乎毫無防備，密布著淋巴結(jié)和大動脈的頸脖受到重?fù)魰屓肆⒖淌ヒ庾R——可惜她的力氣已經(jīng)所剩無幾，這一下僅讓醉鬼悶哼一聲，從她身上翻倒下來。

    殺，殺！殺死他！聲音在血管中奔涌，不斷沖撞著胸膛，催促她前進(jìn)！

    少女咬破嘴唇，掙扎著搶先站了起來，在醉鬼還捂著脖子跪在地上迷迷糊糊甩頭時，她已經(jīng)蹣跚著走到對方身后，雙手緊握石頭，對準(zhǔn)他的后頸再次砸下。手上傳來一陣劇痛，石頭被反作用力彈飛，同時撕裂了少女的虎口。

    這一擊終于奏效，醉鬼龐大的身軀晃了兩下，一頭栽倒在地，大片塵土被激起，直到它們重歸大地，少女依然怔怔的站在一旁，血液順著她的指尖滴下，在陽光的映照下恍如鮮艷的紅寶石。就這樣結(jié)束了？是我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的望著這一切，不……不對，如果結(jié)束了的話，為什么那個聲音還在呼喊？

    殺，殺！殺死他！呼喊聲像潮水般一**襲至，此時已變成了咆哮。有節(jié)奏的怒吼仿佛震天的戰(zhàn)鼓，讓她全身血液沸騰！

    屈辱，憎惡，憤怒，渴望。

    你想要殺死他，對吧？

    嗯，沒錯，少女彎下身子，喘著粗氣從對方腰間抽出長劍，抵在他的脖子上。劍身上還有殘留的血漬——那是釘子和鐵頭的。透過紅色的劍刃，她仿佛看到了兩人希冀的目光。沒錯，她在心里重復(fù)道，我想要殺死他。

    艾蕾希婭用力按下劍柄。

    ——————————————————————————————————

    還在哭，好煩。

    她張開嘴，想要說些什么，卻感到一陣刺痛從牙齒脫落的地方傳來，到最后，出口的話變成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嘀咕，“吵死了……”

    “姐……姐，”諾恩坐在床邊抽泣著，滿臉的眼淚和鼻涕，事實上，從見到他起，他就是這副模樣了。大概是在找自己吧，那時候。艾蕾希婭深吸了口氣，記得當(dāng)時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小鎮(zhèn)，竟在通往貧民窟的路口看到了哭哭啼啼的小鬼——若是平時他絕不會靠近小鎮(zhèn)一步，仿佛里面住著妖魔鬼怪一樣?？吹阶约?，他居然直接撲了上來，差點沒把自己撞死。

    “我不是回來了么？”艾蕾希婭忍著渾身傷痛，從懷里摸出個錢袋——那原本是屬于醉鬼的，“別哭了，去買些吃的，我餓了?！?br/>
    其實她一點都不餓，腦中閃過的全是酒鬼身首分離，鮮血飛濺的畫面，還有灰狗的羞澀，鐵頭的嘲諷，以及釘子最后的絕望眼神……雖然胃里翻騰不已，心情卻遠(yuǎn)比她預(yù)料的要平靜。

    現(xiàn)代人的適應(yīng)性，她自嘲的想，把古人丟到現(xiàn)代，古人十個有九個會發(fā)瘋，把現(xiàn)代人丟到未來，現(xiàn)代人卻能好好的活下去……人們早已通過銀幕幻想過無數(shù)種未來。其實又何止未來，火星，甚至三體星人都不能阻止人類。所以，就算是殺人這種事也……

    “姐，這些錢……”諾恩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手中的錢袋，“你是從哪兒拿來的？難道，難道你……”

    就知道是這樣，她心里苦笑了下，如果可以，她絕不會把這些錢交給小鬼，只要偷偷買些面包回來就好。因為一旦被他知道了，以他的性格必會追問到底，比如說現(xiàn)在這樣。

    “我——”她想了下，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屋子里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偶爾響起的吸鼻涕聲，過了好一陣子，諾恩才低聲道，“我去買吃的。但姐姐你不要再偷偷溜走了，答應(yīng)我，好嗎？”

    艾蕾希婭怔了怔，他居然沒有追問下去？她有些意外的望向諾恩，卻發(fā)現(xiàn)對方正直直的看著自己，眼中寫滿了認(rèn)真。

    “嗯，我答應(yīng)你?！?br/>
    諾恩離開后，艾蕾希婭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下了。

    但在那之前，還有件事需要確認(rèn)一下。

    她靜靜地回想當(dāng)時的場景，當(dāng)醉鬼的頭在地上拖出一串血跡時，她感到體內(nèi)發(fā)生了些許變化——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仿佛渴望被滿足，訴求得到回應(yīng)。

    是幻覺嗎？

    艾蕾希婭又想起了那個聲音，那個令人熱血沸騰的呼喊，殺！殺死他！

    她搖搖頭，將這些雜念拋到腦后，感覺可以是幻覺，但身體的變化卻是實實在在的——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脫力的手臂竟又重新恢復(fù)了力量，而且這種力量遠(yuǎn)勝從前。

    她試著回想當(dāng)時的感覺——

    然后，四肢中仿佛有什么東西涌現(xiàn)出來，原本還很微弱，但很快變得如洪流般勢不可擋。像在回應(yīng)她的呼喚，轉(zhuǎn)眼之間便已席卷全身。

    少女從錢袋中摸出一枚銅幣，用力握緊。當(dāng)松開手時，銅幣已折成一個v字型。

    “呼……”她吐了口氣，重新躺下。竟然會有這種事，看來自己還真是穿越到一個有夠不可思議的世界啊。又或者自己經(jīng)歷的這一切，只是南柯一夢？想到這兒少女搖了搖頭，計較這個做什么，真是傻子，當(dāng)夢和現(xiàn)實一樣真實時，是不是夢又有什么關(guān)系？

    諾恩回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這是艾蕾希婭一個半月以來，第一次吃到溫?zé)岬?，香噴噴的面包。諾恩則心事重重地啃著面包，時不時抬頭看向艾蕾希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艾蕾希婭當(dāng)然知道他想說什么，這樣的事很危險，請不要再做了；姐姐你不能做這樣的事，這是不對的；我會更加努力去找食物，姐姐請你不要再獨自冒險了——但她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

    “我要離開這里?！?br/>
    說出這句話時，她腦中閃過的畫面正是灰狗那副滿臉期望的神情——

    大城市你知道嗎？我聽人說過，光是城墻就有數(shù)十尺高，比鎮(zhèn)里最大的屋子還要厚實。住在里面的人有上萬之多，你能想象得出嗎？

    在那里，我會得到更多的機會，沒人會介意我的身份，因為那兒的酒館總是缺人。

    要是能在那里買下棟小屋住下來，再娶上一位妻子，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和你，去大城市?！彼f。

    “可是，去大城市要很多錢……”

    “錢我來弄，”少女開始有些理解那些人迫切想要離開這里的心情了。這里就像彌漫著惡臭的垃圾堆，陰暗，歧視，不公，猶如沉積了萬年的淤泥，令人作嘔。而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有了沖破這層爛泥的力量。

    而且，她隱約預(yù)感到，不早點離開這里的話，她的怒火遲早會將這座小鎮(zhèn)連同貧民窟一齊化為灰燼。

    “頌君，”艾蕾希婭重復(fù)著那個名字，雖然依然不明白詞語的意思，但在灰狗口中，它被寄予了憧憬與希望，是那群家伙的夢想之城。

    “我們?nèi)ロ灳?。?br/>
    ——————————————————————————————————

    “喂喂，這家伙又來了……”

    “嘖，一身破破爛爛的，侍生居然不把她趕出去？”

    “雖然她穿得很爛，但聽說出手很大方啊。

    “哼哼，肯定是從哪兒偷來的?！?br/>
    少女微微笑了笑，對著調(diào)酒師說，“老樣子，一杯龍息焰，不加冰?！彪S后將背后的大劍放到一邊，靜靜等待。

    這家酒館算是巴隆鎮(zhèn)最有名的酒館了，無論酒水還是服務(wù)，都是鎮(zhèn)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能進(jìn)來這里消費的，都是些小有積蓄的角色。同樣，在這里發(fā)布的任務(wù)，大多數(shù)都報酬頗豐。但她并不是為報酬而來。

    她在等待一名騎士，一名紅發(fā)女子，和一名牧師。

    三個月了，基本的交流已無問題，但對這個世界的認(rèn)識還是讓她嚇了一跳——魔法居然真的存在，還有諸神，它們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樣虛無縹緲，而是時刻都在對這個世界產(chǎn)生影響。不過這些和她要做的都沒有太多關(guān)系，她正在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向目標(biāo)邁進(jìn)，如今僅剩一步之遙。

    “你聽說北境森林里的那只眼魔了嗎？”

    “怎么會不知道，斯萊德那家伙估計急壞了吧，沒想到填了兩支隊伍進(jìn)去都沒有把它解決。我看接下來他也很難找到新的隊伍了?！?br/>
    “是啊，沒想到大劍巴布都會折在那里，聽說整個隊伍全軍覆沒，其中有個可憐蛋還被眼魔烤熟吃了。”

    “你們在胡扯什么，都好像親眼目睹似的，事實上還是有家伙逃出來的，而且，我聽說斯萊德已經(jīng)物色到了新隊伍?！?br/>
    “嘖嘖，居然還有人敢去？”

    “或許這支隊伍不太一般吧?？?，就是他們?！?br/>
    正說著，門外走進(jìn)三人，少女回頭稍微瞟了一又轉(zhuǎn)回去繼續(xù)喝著酒，仿佛對此毫不關(guān)心一樣。但她知道，這三人很有可能會接下斯萊德的委托，而自己，也將會成為眼魔討伐小隊的一員，就如前兩次一樣。塞足了小費的話總是更容易較其他人先一步獲得情報。

    三人向樓上走去，其中那名紅發(fā)女孩一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仿佛一團(tuán)躍動的火焰，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在她身上。一個活波可愛的家伙，少女想，隨后她將杯中的龍息焰一飲而盡，不過，越是絢麗便越是短暫，火焰很快將會熄滅，最終只能化為記憶中的一個符號。

    過了片刻，有人走到她身后拍了拍肩膀，回過頭，來者正是斯萊德的管家，培根。

    “亨利先生有任務(wù)交給你?！?br/>
    來了。

    少女站起身，將大劍背在身后，跟著管家朝樓上走去。

    《追憶的小鎮(zhèn)》完

    ——————————————————————————劇場版i：追憶的小鎮(zhèn)—————————————————————————————

    “今天——覺得——如何？”

    對面的人說得很慢，把每一個發(fā)音都咬得很清楚，臉上仍掛著一副擔(dān)心的表情，似乎自從見到他起就沒有變過。

    切，小鬼。

    “我覺得還好?！边@句話是她這些天來重復(fù)頻率最高的語句，很簡單的詞匯和句型。這樣的低級對話已讓她覺得有些不耐，她想試試別的。

    “家里的還夠嗎——吃的東西?！边@句話復(fù)雜了許多，發(fā)音遠(yuǎn)不如上一句流暢，但她確信對方能聽懂自己的話。

    他翹起嘴角，笑了，不過很快又回復(fù)到原先那副擔(dān)憂的表情，“應(yīng)該是，家里吃的東西還夠嗎才對，”他頓了頓，“姐姐?！?br/>
    姐姐。

    她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她最不喜歡聽到的詞語之一。最初她也曾推測這個名詞代表的或許是其他意思，但后來發(fā)現(xiàn)這只是自欺欺人?！拔腋阏f過，不要叫我姐姐。”

    “你是怕他們——不要緊——他們——我們——死了。”

    這回他說得有些急，一些詞語模糊了，整個句子變得難以理解——不，她想，就算對方說得再慢，也不能保證每一句話都能聽明白。畢竟她掌握的詞匯還太少，不足以支撐起正常的交流。想到這兒她嘆了口氣，“算了，那個……”

    “諾恩！”他指著自己。

    “嗯，諾恩，我餓了，東西——先吃吧。”

    “好的，”他答道，“姐姐。”

    這家伙，故意的吧！她搖了搖頭，罷了，看在人家照顧了自己整整一個半月的份上，先不和他計較好了。

    諾恩從床頭的矮柜里翻出一塊面包，看上去很有些時日了，面包表面坑坑洼洼，明顯之前已被人啃過。這小子到底是從哪里找來這樣的食物？難不成是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她沒有伸手去接——這樣的東西完全吃不下去，光是看著就能讓她食欲全無。

    諾恩不好意思地?fù)蠐项^，“我今天沒有找到吃的，要不你先吃點，晚些時候我再出去找找看?！?br/>
    她閉上眼睛，事實上更糟糕的東西她都吃過，但那時幾乎快要死去，趟在床上動也不能動，吃什么根本不由她選擇。但現(xiàn)在背上的傷口已接近痊愈，她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再被一個小鬼全天候照顧，像一團(tuán)爛泥一樣活著。

    “那你——先睡會兒，今天的故事——不讀了?！?br/>
    現(xiàn)在約莫早上十點，天還沒亮的時候，諾恩就會出門尋找吃的，不管找不找得到，他總是會在三四個小時后回來。吃完東西，他便開始捧著那本破舊的童話書，坐在床邊給自己講故事。這也是她學(xué)習(xí)語言的方式——盡管效率低下，但她依然聽得無比認(rèn)真。在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中，語言是一件極為重要的生存工具，當(dāng)她意識到這點后，花在學(xué)習(xí)語言上的時間占據(jù)了她日常生活的全部，積極性比起從前學(xué)英語時相差百倍。

    所以當(dāng)諾恩聽到她提出今天不聽故事時怔了怔，表情有些奇怪，不過最后還是什么也沒問，乖乖的爬上了床。

    床很小，兩個人要擠在一起才能睡下。諾恩拉上被子，低聲道，“我的名字說過好多遍了，你卻老記不住，姐姐，你是在怪我么？”

    怪你？小鬼，不要搞錯了，你和你姐姐怎么淪落到這地步我毫無興趣，但我可沒把你當(dāng)?shù)艿?，別太自以為是了。她皺了皺眉，沒有回答。

    “不，是我想多了，你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又怎么可能會怪我?！彼芸旆駴Q了自己的想法，說到最后竟像是松了口氣般，“那你就是在故意騙我咯？姐姐?！?br/>
    姐，姐，姐你妹啊，還有完沒完??！她轉(zhuǎn)過身，怒瞪對方，卻發(fā)現(xiàn)諾恩的臉忽地一下紅了。

    臉紅？她這時才發(fā)現(xiàn)兩人隔得如此之近，他的臉幾乎快要貼在自己胸口，身體僵硬地繃成一條直線，呼吸都變得不連貫起來。怒火瞬間散去，她忽然間很想笑，莫非這小家伙有戀姐情節(jié)？

    “你的名字——我記得?！彼牧伺乃念^，又把身子轉(zhuǎn)了回去，“諾恩，沒錯吧？”捉弄一個未成年的小鬼不在她的興趣范圍內(nèi)，好歹她自認(rèn)為是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別想——太多，睡吧——好好?！?br/>
    “嗯，”他應(yīng)了聲，“我叫諾恩，別忘記了。另外，最后一句話應(yīng)該是好好睡吧才對。”

    “不會忘的?！边@小鬼還真不是一般的煩。

    “姐姐的名字叫艾蕾希婭，也不能忘記喔。”

    “……吵死了?！惫唬揖筒辉搶λ皖亹偵?！少女憤憤地想。

    ——————————————————————————————————

    當(dāng)諾恩睡著后，艾蕾希婭從床上悄悄爬了起來。她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小鬼，安靜地走出了屋子——想要擺脫這糟糕的生活，就必須做出改變。一個多月以來，她一直躺在床上，接受諾恩的照顧，而現(xiàn)在，她必須自己照顧自己。

    外面的景象依然殘破不堪，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貧民窟的樣子，但無論看多少次，都不會覺得這里比垃圾場要好多少。艾蕾希婭走在凹凸不平的泥巴路上，目力所及之處盡是破破爛爛的茅草屋，人們忙著生火燒飯，偶爾會有幾個抬起頭打量她幾眼，吹聲口哨，然后繼續(xù)埋頭干活。她朝路邊豎著的幾口鐵鍋里瞅了幾眼，里面黑糊糊一片，根本不知煮的是什么東西，可即使這樣，那些面黃肌瘦的貧民依然吃得興高采烈。

    因為他們不知道下一頓還能不能吃到這樣的東西。

    這里是連老鼠都不愿意光顧的地方，艾蕾希婭想，沒有任何油水，相反還可能被饑餓的人當(dāng)做美味的肉食吃掉。即使站在生物鏈頂端的男人——吃什么都像雞肉的貝爺，在這里也會相形見拙。

    所以她決定去鎮(zhèn)里，只有那兒才可能弄到足夠的食物。

    而且她需要的不只是食物，樹頂?shù)娜~子已經(jīng)開始泛黃，說明秋季差不多走完一半。如果在入冬前還不能取得必要的衣物棉被，她和諾恩都撐不過這個冬天。

    她需要的是錢。

    鎮(zhèn)子規(guī)模并不大，靠山而建，周圍不是樹林就是群山，實屬偏僻之地，可鎮(zhèn)里卻意外的熱鬧。腳下是碎石鋪成的路面，街上滿是各色各樣的行人。看著這完全陌生的景色，她再一次確認(rèn)了自己穿越的事實——這里的建筑風(fēng)格和自己所熟知的世界大相徑庭，加上從高加索到亞細(xì)亞的各色人種特征都能在一個人身上有所體現(xiàn)，她得出的結(jié)論是這里可能已不屬于地球。

    這是一個很悲催的結(jié)論。她原本指望自己所學(xué)的語言只是某個拉丁語系的派生語，而她本身還在地球上。這樣她就有把握找回歷史的脈絡(luò)，抱緊名人大腿，成為一個有所成就的穿越者，但現(xiàn)在看來這個希望似乎是不大可能了。

    罷了，一切靠自己吧。

    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一份工作，艾蕾希婭朝最近的酒館走去，字雖然不認(rèn)識，但招牌上啤酒桶的圖案她還是認(rèn)得的。她需要掙到一份薪水，來換取食物和衣服，這樣就不用再接受諾恩的照顧，冬天也可以安穩(wěn)度過，然后……

    “喂！你想干什么？”剛到門口，艾蕾希婭便被侍生攔了下來，“無論是——還是——我們這里都不——，滾遠(yuǎn)點！”

    對方說得又急又快，艾蕾希婭根本沒聽清他說什么，不過從他那嫌惡的表情就可以看出絕不是什么好話。

    少女頓時感到額頭上暴起了青筋，如果不是這副身體實在有夠柔弱，她真想胖揍對方一頓。算了，就當(dāng)被狗咬了，懶得和他計較。艾蕾希婭還了對方一個白眼，往下一家酒館走去。

    不過令少女沒想到的是，她試了七八家，不僅連門都沒有進(jìn)去，期間還挨了兩腳，到現(xiàn)在大腿外側(cè)還火辣辣的痛。

    見鬼，這是什么世道！艾蕾希婭在心底狠狠咒罵道，難道這里勞動力已富足到不需要再招人了？哪怕是個洗盤子的？

    “喂?！?br/>
    艾蕾希婭感到身后有人拉扯自己的衣服，回過頭，一個高個子正露出滿嘴黃牙朝自己大笑。

    “干嘛？”少女不悅道。

    “我還想問你在干嘛？”他攤開手，一副好奇的神情，“那里面是不允許——的，你是從——過來的吧？”

    “什么？”語速很快，加上口音含糊不清，艾蕾希婭只能連蒙帶猜他的意思。

    “——，就是那邊?！彼噶酥肛毭窨叩姆较?，又重復(fù)了一遍。

    艾蕾希婭盯著他，沒有回答。

    “不用緊張，我也是從——來的。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了?！彼肿煨Φ?，“酒館不允許任何——進(jìn)入，所以你想在那里——的話是白費功夫了。你第一次來巴隆鎮(zhèn)？”

    “巴隆……鎮(zhèn)？”

    “就是這座小鎮(zhèn)的名字?！彼鹕倥氖?，“你是來找吃的東西吧？跟我來，我知道……”還未說完，艾蕾希婭便掙脫了他的拉扯，神色有些惱怒。(。純文字)他尷尬地摸了摸腦袋，“我以為你不會在意……那個，別人都叫我灰狗，你呢？”

    “……”

    “那我就叫你——吧，”他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名字很滿意，“不愛說話，語氣也很怪，就這個稱號了，挺適合你的?！?br/>
    “……”連名字都沒聽明白就給我定了，真是有夠自作主張的。艾蕾希婭嘆了口氣，不過如此自來熟的人應(yīng)該不會太壞吧，既然他說有辦法弄到吃的，那么……

    “我找吃的，在哪？你帶我去吧。”

    ——————————————————————————————————

    穿過層層小巷，艾蕾希婭已經(jīng)完全迷失在這團(tuán)雜亂無章的違規(guī)建筑當(dāng)中，她根本沒有想到，外面看上去還算整齊光鮮的街道布置，內(nèi)部會是如此混亂。如果沒有灰狗帶路，恐怕光是離開這里都要花上半天的功夫。

    “到了?！?br/>
    他推開一塊橫置在墻邊的木板，彎腰穿過墻上打出來的大洞，在另一邊朝艾蕾希婭揮了揮手，“進(jìn)來?！?br/>
    這地方會有吃的？艾蕾希婭心中的警惕一時間提升到頂點，她從地上拾起一塊卵石藏在手中，慢慢穿過那個一米來高的墻洞。

    洞后似乎是個院子，但實際上只是由于房子胡亂擺放造成的空間浪費——兩棟石屋的墻面形成了一個夾角，加上她剛穿過的矮墻，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空間。除了那個墻洞，再也沒有別的出口。

    “你又帶人回來了？”

    這里除了灰狗外，還有另外兩個年輕人，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身型干瘦得像根曬衣桿。這讓艾蕾希婭放心不少，雖然自己的身體也才大傷痊愈，但對上這種火柴桿還是有一搏之力的。

    “都是從——出來的人，我看她……”灰狗回答得有些底氣不足。

    “本來最近就很難弄到吃的，還欠著黑牙的錢沒交，你這樣做只會讓大家都餓肚子，”坐在一堆稻草桿上的男子神色很是不滿，“盤子是死了沒錯，但你找來的這個家伙也太……喂，她叫啥？”

    “——，”灰狗說。

    艾蕾希婭翻了個白眼，她很想抗議這個連自己都聽不懂的名字，但張了張口卻發(fā)現(xiàn)不知道該怎么說——越是緊張，那些詞匯就忘得越干凈。

    “嘿，還真形象。”稻草男樂了，“你在哪碰上她的？”

    灰狗把遇見的過程講了一遍，惹得兩人大笑不已，“太逗了，這么缺根筋的女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喂，——，你當(dāng)時不是想找男人操，而只是想找份洗盤子的活干吧。”稻草男嘲笑道。

    “為什么？”另一人好奇的問。

    “不然就憑她這副蠢樣，你覺得她能干那種事？”說完稻草男又捧腹大笑起來。

    盡管兩人說得很快，艾蕾希婭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自己能猜出他們對話的大意，特別是那個操字。諾恩不可能教她這個詞，能聽懂完全是因為她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兩千多年的文字記錄和二十五年的吵架經(jīng)驗告訴她，在對罵中，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詞一定是操。同理可推，當(dāng)時灰狗說的——和——估計就是野雞和賣*的意思了。她十分驚訝自己這種時候還有心情思考語言問題，但這并不妨礙她的怒火呈直線上升趨勢。如果這是一個格斗游戲，她猜自己的怒值已經(jīng)快要爆表了。

    不難怪灰狗見面就伸手拉自己，說出那兩個詞時沒得到任何反應(yīng)估計就當(dāng)默認(rèn)了吧……艾蕾希婭忽然很想把手中的卵石砸在他頭上，扯淡嗎這不是，我這樣高尚純粹還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居然會和野雞聯(lián)系在一起？還是說，女人除了干這事就沒別的活法？

    想到這兒，穿越后最初的那一個月里糟糕的記憶一起涌入腦海，絕望，傷痛，掙扎，適應(yīng)，她覺得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騰，惡心得快要吐了。

    她捂著嘴，正打算離開這里時，卻聽到稻草男說道，“算了，就帶上她吧?！?br/>
    灰狗和同伙驚訝地望向他，后者聳聳肩，嗤笑道，“白癡到這種地步，讓這家伙自己去找吃的肯定沒餓死也被人打死了。再說……”他戲謔地朝少女晃動指尖，“像你這么有趣的女人我已經(jīng)很久都沒見過了?！?br/>
    ——————————————————————————————————

    這些人并不是普通人，艾蕾希婭意識到，他們和平民窟里的那群家伙完全不同。雖然同樣貧窮，像蟑螂一樣生活在社會最底層，但他們的眼神是活的。他們不會為一鍋糨糊般的食物而興高采烈，不會認(rèn)命地待在貧民窟自生自滅——他們渴望改變。

    “你的酒。”灰狗遞過來一個泥罐子，隨后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艾蕾希婭四處掃了眼，沒有看到另外兩人。

    “鐵頭找到目標(biāo)后，會來告訴我們的?！被夜匪坪踔腊傧I有語言障礙，說話不再像之前那樣又快又急。鐵頭便是之前嘲笑艾蕾希婭的稻草男，他是這群人的頭，另一個話不多的家伙叫釘子，而她也大概弄明白了自己名字的意思——不是啞巴就是結(jié)巴，總之不是個好詞。

    “要做什么？我們。”從巷子里七拐八拐出來坐進(jìn)這家小酒館后艾蕾希婭就大概猜到了這群人接下來想要做的事，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過用這樣的手段來獲得食物，遵紀(jì)守法這四個字從小灌輸?shù)酱?，一下子要去踐踏法律讓她覺得有些心慌。

    “別擔(dān)心，很安全?！被夜泛攘丝诰疲爸皇钦胰私栊╁X來用而已，不是第一次做了。至于你，看著就好，這是鐵頭訂的規(guī)矩，新入伙的人第一次只用望風(fēng)就行?！?br/>
    看來自己猜得沒錯，這群人不是打算偷就是搶了。不過按他們的身體素質(zhì)來說，偷更現(xiàn)實一點。但這種事怎么可能安全，她還記得最開始稻草男說的那句話——盤子死了。盤子是誰，又是怎么死的？艾蕾希婭強壓下詢問的**，漫不經(jīng)心地?fù)芘种械木乒蕖?br/>
    “看?！被夜窂纳砗竺鲆粋€皮帶，解開系口處的繩子，小心翼翼地朝手中抖了抖。隨后他把五指慢慢向艾蕾希婭張開，少女從他的指縫中看到了一絲金屬的光澤。僅僅晃了下，灰狗又迅速把手中的東西倒入皮帶，系緊繩子收入衣內(nèi)。

    艾蕾希婭吞了口口水，那正是她想要的東西。

    “積到現(xiàn)在也才這么點，”灰狗笑了笑，“還有一半要交給黑牙，不過只要順利的話，總能積到夠我離開這里的錢。

    “離開……你想去哪？”

    “大城市，”灰狗的眼睛閃了一下，“無論是——還是——都好，至少在那里，我能有更多的機會。大城市你知道嗎？我聽人說過，光是城墻就有數(shù)十尺高，比鎮(zhèn)里最大的屋子還要厚實。住在里面的人有上萬之多，你能想象嗎？在那里，沒人會介意我的身份，因為那兒的酒館總是缺人。如果你去找活干，肯定不會像今天這樣挨上兩腳了?！?br/>
    少女沒有接話。在她腦中，那個擁有兩千萬人口的水泥叢林逐漸浮現(xiàn)——抬頭看不到星空，高聳入云的摩天樓比比皆是，人們忙碌地追趕著上下班的公車與地鐵，整個城市如機器般瘋狂運轉(zhuǎn)。以往她對這些有著說不出的厭惡，但現(xiàn)在卻莫名懷念起汽車尾氣的味道來。

    “就知道你想象不出來，”見艾蕾希婭沉默，灰狗略有些得意，他將罐中的酒一飲而盡，“我也想不出來那樣的城市會有多壯觀。要是能在——買下棟小屋住下來，再娶上一位妻子，那真是再好不過了?！?br/>
    艾蕾希婭腦中忽然冒出一句臺詞：灑家這輩子值了。她不禁噗哧笑了出來，原來是這樣，這就是他們與眾不同之處。如果說貧民窟里那幫眼神麻木的人是縮在海底的沙蟲，這些家伙就像是從海里爬上大陸的魚類，褪掉沉重的腹鰭和腮幫，長出四肢，向未知的世界前進(jìn)。這一點可以從灰狗充滿希翼的眼神中看出，從貧民窟來到巴隆鎮(zhèn)，再從小鎮(zhèn)走向大都市，這些人愿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灰狗放下酒罐，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奇怪，他干咳了兩聲，低聲說，“那個，如果你不想，呃……我不會讓鐵頭碰你的。”

    他在說什么？艾蕾希婭一臉納悶的望向灰狗。四目相接，灰狗下意識遮住自己的黃牙，尷尬地避開視線，“不，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是……你是那個，我也愿意，我……”他說得語無倫次，支吾了老半天才把最后半句話磨了出來，“我的意思是，大城市，呃……你愿意跟我一塊去嗎？”

    等等，這不是觀眾喜聞樂見的泡妞情節(jié)么？這也來得太快了點吧。艾蕾希婭忽然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這副身體作為女人來說并不算差，雖然多天未加打理，頭發(fā)亂得像團(tuán)稻草，臉上也臟兮兮的，但就五官來說，并不算難看——這是她穿越后對著洗臉盆里的水反復(fù)打量所得出的結(jié)論，但是……

    “活來了。”釘子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少女松了口氣，她還從沒應(yīng)付過這樣的事情，若是平時只需一記直拳便可讓對方明白，但現(xiàn)在這樣做無異于大戰(zhàn)前夕自亂陣腳?；夜纺樕细‖F(xiàn)出失落的神情，但很快又壓了下去。畢竟，他們現(xiàn)在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艾蕾希婭已經(jīng)大抵摸清楚了他們的計劃。釘子負(fù)責(zé)尋找適合下手的目標(biāo)，一般來說小酒館里的人不會富裕到哪兒去，這也意味著風(fēng)險較低。對象一般是喝得醉醺醺，衣著還算過得去的酒鬼。不過令艾蕾希婭不解的是，她發(fā)現(xiàn)許多人都隨身攜帶武器，有些竟然還穿著皮制的護(hù)甲——在她印象中，歐洲中世紀(jì)史里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如此全民皆兵的景象，兵器，特別是弓弩，一直都屬于嚴(yán)格管制品。不過她很快便將這個問題拋到腦后，連地球都不是了，還去計較啥歐洲中世紀(jì)。

    找到目標(biāo)后，則由鐵頭負(fù)責(zé)吸引其注意力——這絕對是個技術(shù)活，比如現(xiàn)在，稻草男就坐在一個半醉的家伙面前聊天扯淡，釘子則換位到金主身邊坐下，擋住一側(cè)的視線，方便灰狗在目標(biāo)身后下手。不過這樣并不保險，酒館的桌子是呈長條狀排列的，相當(dāng)于一個兩面都可以坐人的吧臺，所以還需要一個人坐在灰狗身邊，與釘子同列，才能完全擋住灰狗手上的動作。

    現(xiàn)在大概中午剛過，酒館里人并不多，換位很快便完成了，看到灰狗的手伸向?qū)Ψ綊煸谘g的皮袋，艾蕾希婭忽然緊張起來。雖然她什么都不需要做，但從良民變成罪犯，這種難得的體驗讓她心底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她一小口一小口抿著麥酒，不時向灰狗身后瞟上兩眼，后者正專心致志地捏著一小塊鐵片，來回劃著皮袋的吊繩。

    鐵片很鈍，割了十幾下仍沒割斷吊繩，這讓灰狗有些不耐。他收回刀片，從懷里摸出把匕首，再次摸到身后割起繩子來。在外人眼里，他僅僅是在安靜地喝著酒，一只手正百無聊賴地把玩酒罐，但事實上那只被擋住視線的左手已經(jīng)快要完成它的工作了。

    就在這時，變故突生，原本在和稻草男聊天的醉鬼突然大聲嚷嚷起來，灰狗立刻想收回匕首，但誰也沒想到，醉鬼猛得捶了下酒桌，徑直站起身來！這個動作拉斷了原本就只剩一小截相連的吊繩，灰狗還來不及伸手去接，皮袋便已墜落在地，里面的錢幣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四人頓時目瞪口呆。醉鬼驚訝地回過頭，只一眼，他就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夜凤@然沒有預(yù)料過這種情況，完全慌了神，他哆嗦著舉起手，似乎想要解釋這并不關(guān)他的事，卻沒發(fā)現(xiàn)手中還握著那把割繩子用的匕首。

    “不……”

    艾蕾希婭不敢置信地看到醉鬼一把奪過匕首，反手直接捅入了灰狗的嘴里。鮮紅的刃尖從他頸后冒出，他渾身痙攣著倒下，撞翻了桌上的酒罐。醉鬼憤怒的大吼著，貧民窟，賤種，操——諸如此類的詞語斷斷續(xù)續(xù)地傳入少女耳中，她的腦袋里卻一片空白。

    就這樣……殺了？

    沒有任何征兆，他甚至沒打算避開眾人的目光，就這樣在酒館里殺人？有那么片刻，她覺得眼前正在上演一出荒誕的戲劇，直到醉鬼扯著稻草男的頭發(fā)，將他摁在桌上，拔劍斬斷他的脖子時，艾蕾希婭才回過神來。臉上傳來溫?zé)岬挠|感，她伸手摸了摸，那是從稻草男脖子里噴出來的血。

    釘子掀桌而起，驚慌失措地朝酒館門外逃竄，酒鬼拾起錢袋，叫罵著提劍追了上去。沒有人制止，有些家伙甚至還吹起了口哨。他們在喝彩？為這種事情喝彩？艾蕾希婭忽然發(fā)覺這個世界或許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在這一個半月里，她似乎遺漏了什么重要的細(xì)節(jié)……

    深深吸了口氣，少女強咬著牙命令自己站起來，她很清楚自己不能再在這兒呆下去了——這些人根本沒把貧民窟住民當(dāng)人看，不可能指望醉鬼會放過自己。就在站起身的同時，她注意到邊上已有人圍了過來?？磥砼缘拇龈裢獠煌?，她幾乎能想象到被這群人抓住后的場景——光是想一想都讓她不寒而栗。再也沒時間猶豫了，她聚起最后那僅存不多的勇氣，一躍而起，踩著桌子跑出酒館。就在門外，釘子已被追上的酒鬼撲倒在地，兩人擦肩而過，最后印在她眼里的，是釘子絕望的神情。

    ——————————————————————————————————

    兩旁的建筑飛速向后退去，喉嚨火辣辣的痛，她覺得自己的肺如同快要報廢的老風(fēng)箱一般，再多一秒就會散架——不過從她最初這么覺得時起，已過去許多秒了。

    她沒有看到釘子的下場，據(jù)說遇到熊時，并不需要跑贏熊，只要跑贏你的同伴便可以。她沒想到的是，對方并不滿足于此——他想要更多。如果不是目睹了灰狗和鐵頭的慘死，她或許撐不了這么久，身體逼近極限時帶來的痛苦讓她覺得自己正在走向死亡。但她同樣明白，此時的感覺再怎么糟糕，也比真死要好上很多。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除此之外還有他的叫罵，就算聽不懂，艾蕾希婭也能猜到他口里蹦出的都是些什么話，就像警察追小偷時喊的總是不要跑一樣，殺人犯追小偷時喊的會是什么？

    她在小巷中穿行，周圍全是陌生的景色，不清楚自己在哪，也不清楚還要跑多久，總是想著算了，我盡力了，真的跑不動了，雙腿卻依然不屈的擺動，仿佛身體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扮演著最后抵抗者這個角色。直到一堵矮墻突然出現(xiàn)在她前方，她才不得不停下腳步——死路！在那一瞬間，她便知道要糟，轉(zhuǎn)身想回到之前的岔路口，卻發(fā)現(xiàn)追逐她的人已經(jīng)提著長劍堵住了她的去路。

    完了。

    艾蕾希婭大口喘著氣，全身被汗?jié)裢?，陽光從頭頂直射而下，她卻覺得寒冷無比，仿佛有股無形的寒意正在一點一點侵蝕她的肌膚。她突然很后悔自己為什么不乖乖趟在床上，讓諾恩去找吃的。

    醉鬼見只有她一人，竟收起長劍，滿臉淫邪的逼上前來。從狩獵者變成被狩獵的目標(biāo)，這對她來說還真是莫大的諷刺。艾蕾希婭憋足一口氣，待醉鬼靠近時，朝他身側(cè)猛撲過去——這是最后的機會，她只能寄希望于對方反應(yīng)不夠快，來不及擋住她。這個計劃幾乎可以說成功了，從醉鬼胳膊下滾過的她頓時感到眼前一片開闊，前方再也沒有什么可以阻攔她的東西。正待加速逃離時，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間拉倒了她，腦后傳來陣陣刺痛。她重重的摔倒在地，一時頭昏眼花。

    竟然忘記了這該死的頭發(fā)！

    醉鬼喘著粗氣俯下身子，開始撕扯艾蕾希婭的衣裙，她死命掙扎，力量上卻相差懸殊，雙手被對方一把按在頭頂，怎么也掙脫不開。少女曲起膝蓋，狠狠頂在施暴者的肚子上，這一下直接惹惱了對方。他抓起少女的頭發(fā)，迫使她仰起頭來，接著張開右手，狠狠抽在她的臉上。只一下艾蕾希婭便感到嘴里有什么東西涌了出來，又咸又腥。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有無數(shù)只蒼蠅在盤旋，醉鬼口中的叫罵聲一時間變得很遙遠(yuǎn)。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鮮血從嘴中迸出，散落在身下的土地里，侵潤開的紅色泥土猶如一朵綻放的薔薇。臉部早已失去了知覺，被拍打的聲音不停在腦中回響，除此之外，她再也感受不到其它東西。意識模糊的少女終于垂下雙手，任由醉鬼一下又一下的抽打在自己臉上。

    大概是見對方?jīng)]有了反應(yīng)，他罵罵咧咧地丟下少女，抬起腳用力踩向她的肚子，這一下讓她整個身體都縮卷起來，如同曬干的蝦米一般；張開嘴巴，卻只咳出一連串血泡。

    醉鬼大笑起來，他跨坐在少女肚子上，開始解自己的褲腰帶，剛才一番激烈動作也耗費了他不少體力，加上酒精作用，腰帶上的繩結(jié)一時半會竟解不開。而此刻，艾蕾希婭微微睜開了眼睛——在她的視線中，世界仿佛染上了一層紅色，被打的一邊如同針扎一般，雙耳除了無意義的嗡鳴外基本聽不到任何聲音?？诶锶茄任叮瑒右粍由囝^還能感受到一兩塊含在嘴中的硬物——她知道那是被打斷的牙齒。剛剛那一腳所帶來的劇痛反而令艾蕾希婭清醒了不少，她伸手摸向背后，最初揀起的那塊卵石她一直沒有丟掉，而是藏在腰間的布袋里。盡可能緩慢的，她將手指伸入袋中……

    腦袋中能思考的東西不多，恐懼隨著疼痛逐漸消退，而有個聲音卻在不斷放大——

    殺，殺！殺死他！

    就在對方解開腰帶的瞬間，她已經(jīng)把卵石握在手中，接著少女用盡全力揮動手臂，將尖銳的那端狠狠砸向醉鬼的脖子。不同于層層顱骨保護(hù)下的大腦，柔軟的脖子幾乎毫無防備，密布著淋巴結(jié)和大動脈的頸脖受到重?fù)魰屓肆⒖淌ヒ庾R——可惜她的力氣已經(jīng)所剩無幾，這一下僅讓醉鬼悶哼一聲，從她身上翻倒下來。

    殺，殺！殺死他！聲音在血管中奔涌，不斷沖撞著胸膛，催促她前進(jìn)！

    少女咬破嘴唇，掙扎著搶先站了起來，在醉鬼還捂著脖子跪在地上迷迷糊糊甩頭時，她已經(jīng)蹣跚著走到對方身后，雙手緊握石頭，對準(zhǔn)他的后頸再次砸下。手上傳來一陣劇痛，石頭被反作用力彈飛，同時撕裂了少女的虎口。

    這一擊終于奏效，醉鬼龐大的身軀晃了兩下，一頭栽倒在地，大片塵土被激起，直到它們重歸大地，少女依然怔怔的站在一旁，血液順著她的指尖滴下，在陽光的映照下恍如鮮艷的紅寶石。就這樣結(jié)束了？是我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的望著這一切，不……不對，如果結(jié)束了的話，為什么那個聲音還在呼喊？

    殺，殺！殺死他！呼喊聲像潮水般一**襲至，此時已變成了咆哮。有節(jié)奏的怒吼仿佛震天的戰(zhàn)鼓，讓她全身血液沸騰！

    屈辱，憎惡，憤怒，渴望。

    你想要殺死他，對吧？

    嗯，沒錯，少女彎下身子，喘著粗氣從對方腰間抽出長劍，抵在他的脖子上。劍身上還有殘留的血漬——那是釘子和鐵頭的。透過紅色的劍刃，她仿佛看到了兩人希冀的目光。沒錯，她在心里重復(fù)道，我想要殺死他。

    艾蕾希婭用力按下劍柄。

    ——————————————————————————————————

    還在哭，好煩。

    她張開嘴，想要說些什么，卻感到一陣刺痛從牙齒脫落的地方傳來，到最后，出口的話變成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嘀咕，“吵死了……”

    “姐……姐，”諾恩坐在床邊抽泣著，滿臉的眼淚和鼻涕，事實上，從見到他起，他就是這副模樣了。大概是在找自己吧，那時候。艾蕾希婭深吸了口氣，記得當(dāng)時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小鎮(zhèn)，竟在通往貧民窟的路口看到了哭哭啼啼的小鬼——若是平時他絕不會靠近小鎮(zhèn)一步，仿佛里面住著妖魔鬼怪一樣?？吹阶约?，他居然直接撲了上來，差點沒把自己撞死。

    “我不是回來了么？”艾蕾希婭忍著渾身傷痛，從懷里摸出個錢袋——那原本是屬于醉鬼的，“別哭了，去買些吃的，我餓了?！?br/>
    其實她一點都不餓，腦中閃過的全是酒鬼身首分離，鮮血飛濺的畫面，還有灰狗的羞澀，鐵頭的嘲諷，以及釘子最后的絕望眼神……雖然胃里翻騰不已，心情卻遠(yuǎn)比她預(yù)料的要平靜。

    現(xiàn)代人的適應(yīng)性，她自嘲的想，把古人丟到現(xiàn)代，古人十個有九個會發(fā)瘋，把現(xiàn)代人丟到未來，現(xiàn)代人卻能好好的活下去……人們早已通過銀幕幻想過無數(shù)種未來。其實又何止未來，火星，甚至三體星人都不能阻止人類。所以，就算是殺人這種事也……

    “姐，這些錢……”諾恩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手中的錢袋，“你是從哪兒拿來的？難道，難道你……”

    就知道是這樣，她心里苦笑了下，如果可以，她絕不會把這些錢交給小鬼，只要偷偷買些面包回來就好。因為一旦被他知道了，以他的性格必會追問到底，比如說現(xiàn)在這樣。

    “我——”她想了下，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屋子里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偶爾響起的吸鼻涕聲，過了好一陣子，諾恩才低聲道，“我去買吃的。但姐姐你不要再偷偷溜走了，答應(yīng)我，好嗎？”

    艾蕾希婭怔了怔，他居然沒有追問下去？她有些意外的望向諾恩，卻發(fā)現(xiàn)對方正直直的看著自己，眼中寫滿了認(rèn)真。

    “嗯，我答應(yīng)你?！?br/>
    諾恩離開后，艾蕾希婭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終于可以好好休息下了。

    但在那之前，還有件事需要確認(rèn)一下。

    她靜靜地回想當(dāng)時的場景，當(dāng)醉鬼的頭在地上拖出一串血跡時，她感到體內(nèi)發(fā)生了些許變化——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仿佛渴望被滿足，訴求得到回應(yīng)。

    是幻覺嗎？

    艾蕾希婭又想起了那個聲音，那個令人熱血沸騰的呼喊，殺！殺死他！

    她搖搖頭，將這些雜念拋到腦后，感覺可以是幻覺，但身體的變化卻是實實在在的——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脫力的手臂竟又重新恢復(fù)了力量，而且這種力量遠(yuǎn)勝從前。

    她試著回想當(dāng)時的感覺——

    然后，四肢中仿佛有什么東西涌現(xiàn)出來，原本還很微弱，但很快變得如洪流般勢不可擋。像在回應(yīng)她的呼喚，轉(zhuǎn)眼之間便已席卷全身。

    少女從錢袋中摸出一枚銅幣，用力握緊。當(dāng)松開手時，銅幣已折成一個v字型。

    “呼……”她吐了口氣，重新躺下。竟然會有這種事，看來自己還真是穿越到一個有夠不可思議的世界啊。又或者自己經(jīng)歷的這一切，只是南柯一夢？想到這兒少女搖了搖頭，計較這個做什么，真是傻子，當(dāng)夢和現(xiàn)實一樣真實時，是不是夢又有什么關(guān)系？

    諾恩回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這是艾蕾希婭一個半月以來，第一次吃到溫?zé)岬?，香噴噴的面包。諾恩則心事重重地啃著面包，時不時抬頭看向艾蕾希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艾蕾希婭當(dāng)然知道他想說什么，這樣的事很危險，請不要再做了；姐姐你不能做這樣的事，這是不對的；我會更加努力去找食物，姐姐請你不要再獨自冒險了——但她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

    “我要離開這里?！?br/>
    說出這句話時，她腦中閃過的畫面正是灰狗那副滿臉期望的神情——

    大城市你知道嗎？我聽人說過，光是城墻就有數(shù)十尺高，比鎮(zhèn)里最大的屋子還要厚實。住在里面的人有上萬之多，你能想象得出嗎？

    在那里，我會得到更多的機會，沒人會介意我的身份，因為那兒的酒館總是缺人。

    要是能在那里買下棟小屋住下來，再娶上一位妻子，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和你，去大城市?！彼f。

    “可是，去大城市要很多錢……”

    “錢我來弄，”少女開始有些理解那些人迫切想要離開這里的心情了。這里就像彌漫著惡臭的垃圾堆，陰暗，歧視，不公，猶如沉積了萬年的淤泥，令人作嘔。而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有了沖破這層爛泥的力量。

    而且，她隱約預(yù)感到，不早點離開這里的話，她的怒火遲早會將這座小鎮(zhèn)連同貧民窟一齊化為灰燼。

    “頌君，”艾蕾希婭重復(fù)著那個名字，雖然依然不明白詞語的意思，但在灰狗口中，它被寄予了憧憬與希望，是那群家伙的夢想之城。

    “我們?nèi)ロ灳??！?br/>
    ——————————————————————————————————

    “喂喂，這家伙又來了……”

    “嘖，一身破破爛爛的，侍生居然不把她趕出去？”

    “雖然她穿得很爛，但聽說出手很大方啊。

    “哼哼，肯定是從哪兒偷來的?！?br/>
    少女微微笑了笑，對著調(diào)酒師說，“老樣子，一杯龍息焰，不加冰?！彪S后將背后的大劍放到一邊，靜靜等待。

    這家酒館算是巴隆鎮(zhèn)最有名的酒館了，無論酒水還是服務(wù)，都是鎮(zhèn)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能進(jìn)來這里消費的，都是些小有積蓄的角色。同樣，在這里發(fā)布的任務(wù)，大多數(shù)都報酬頗豐。但她并不是為報酬而來。

    她在等待一名騎士，一名紅發(fā)女子，和一名牧師。

    三個月了，基本的交流已無問題，但對這個世界的認(rèn)識還是讓她嚇了一跳——魔法居然真的存在，還有諸神，它們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樣虛無縹緲，而是時刻都在對這個世界產(chǎn)生影響。不過這些和她要做的都沒有太多關(guān)系，她正在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向目標(biāo)邁進(jìn)，如今僅剩一步之遙。

    “你聽說北境森林里的那只眼魔了嗎？”

    “怎么會不知道，斯萊德那家伙估計急壞了吧，沒想到填了兩支隊伍進(jìn)去都沒有把它解決。我看接下來他也很難找到新的隊伍了?！?br/>
    “是啊，沒想到大劍巴布都會折在那里，聽說整個隊伍全軍覆沒，其中有個可憐蛋還被眼魔烤熟吃了?！?br/>
    “你們在胡扯什么，都好像親眼目睹似的，事實上還是有家伙逃出來的，而且，我聽說斯萊德已經(jīng)物色到了新隊伍?！?br/>
    “嘖嘖，居然還有人敢去？”

    “或許這支隊伍不太一般吧?？?，就是他們?！?br/>
    正說著，門外走進(jìn)三人，少女回頭稍微瞟了一又轉(zhuǎn)回去繼續(xù)喝著酒，仿佛對此毫不關(guān)心一樣。但她知道，這三人很有可能會接下斯萊德的委托，而自己，也將會成為眼魔討伐小隊的一員，就如前兩次一樣。塞足了小費的話總是更容易較其他人先一步獲得情報。

    三人向樓上走去，其中那名紅發(fā)女孩一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仿佛一團(tuán)躍動的火焰，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在她身上。一個活波可愛的家伙，少女想，隨后她將杯中的龍息焰一飲而盡，不過，越是絢麗便越是短暫，火焰很快將會熄滅，最終只能化為記憶中的一個符號。

    過了片刻，有人走到她身后拍了拍肩膀，回過頭，來者正是斯萊德的管家，培根。

    “亨利先生有任務(wù)交給你?！?br/>
    來了。

    少女站起身，將大劍背在身后，跟著管家朝樓上走去。

    《追憶的小鎮(zhèn)》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