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院廊下,鳳夕若半靠在躺椅上,微瞇著雙眸看著不遠處的身影,手里的書卷隨風(fēng)而動。
視線正中,一道身著白色錦服男人正在十四的攙扶下緩慢地踱著步子,他走得極緩,也似有些不穩(wěn),像極了一個剛蹣跚學(xué)步的幼兒。
但他身形頎長,眉目如畫,即便是踉踉蹌蹌,也不顯半分狼狽,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天真爛漫。
突然,那道正行動的身影猛地頓住,轉(zhuǎn)頭朝檐下的方向望了過來。
鳳夕若一怔,心在剎那間跳漏一拍,趕忙別開眸子。
她不知道所謂的三月懷春的少女是怎么樣一種感覺,但她方才卻是有種慌不擇路之感。
百里鴻淵唇角一揚,朝十四點了點頭。
十四心領(lǐng)神會,松開了握住自家主子小臂用來支撐力量的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百里鴻淵瞇了瞇眸子,一步一步朝前走,他走得不快,步伐也淺一下深一下,沒有半點兒節(jié)奏。
但鳳夕若卻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慢慢被這腳步聲所控制,直到他離她不過三尺距離。
她到底是做不到視而不見。
“王爺今日個不練了嗎?”微微一笑,鳳夕若照例起身去將他扶將過來。
在她的身側(cè),還有一把空置的躺椅。
過往百里鴻淵累了,便會在她旁邊休憩一小會兒。
但今日,百里鴻淵卻拒絕了鳳夕若的攙扶。
在鳳夕若詫異的瞬間,百里鴻淵將頭稍稍往前一伸,“出汗了。”
鳳夕若怔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去。
只見那張足以讓任何女子為之癡狂的臉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落日余暉下,微微閃爍。
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不僅不會讓人覺得因汗水而顯得骯臟,反而有種別樣的魅惑。
知道百里鴻淵是什么意思,鳳夕若幫他做這個事情也不是頭一回,但卻沒有哪次如此刻這般,讓人怦然心動。
理智告訴她,此刻不應(yīng)該伸手,但當男人唇角微揚,眼神毫不掩飾地直勾勾望過來,她甚至可以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看到自己倒影的那一刻……
鳳夕若還是拿起了放置在一旁,繡著白色蘭花的布巾,輕輕地往男人額頭上拭去。
“累嗎?”最后一顆汗珠被布巾拭去,鳳夕若鬼使神差地開了口。
等到她反應(yīng)過來自己問了什么時,已經(jīng)覆水難收。
正準備在一旁坐下的百里鴻淵也是微微一怔。
他下了輪椅的開始,每次在院子里行動,他小媳婦兒都會搬來兩張椅子坐在廊下。
但這卻是她第一次問他累不累。
“不累?!彼械臍g喜就像是此刻的夕陽,如此熠熠生輝。
他怎么會累?
為了她,所有的一切都甘之如飴。
所有的一切,也會在今夜,迎來一個圓滿的落幕。
“王爺這步子,已然是很穩(wěn)了。”聽到百里鴻淵的回答,鳳夕若垂了垂眸子,將手中的汗巾放置一旁。
“是。”百里鴻淵輕聲一笑,手臂撐著椅子把手,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有王妃在一旁監(jiān)督,不敢不穩(wěn)?!?br/>
二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但也沒有特意避開旁人,十四立在院子里,對著天邊的夕陽眨眼睛。
他沒有偷聽主子說話的意思。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是他做護衛(wèi)的基本準則。
但是……主子你不要太離譜。
什么需要恢復(fù)期走動?
他嚴重懷疑這就是他家主子博取王妃娘娘同情的招數(shù),就是想要讓王妃娘娘心疼,就是要讓王妃娘娘幫著擦汗!
可王妃娘娘怎的也就當真到院子里一連陪同幾天呢?
他還以為王妃娘娘不會出來,他家主子也就會偃旗息鼓,他也就不用跟著吃這個苦了。
天知道……演戲很累的。
以后這種事情還是交給十七來的好。
不過好就好在,他馬上就能從這情景里面解脫了,但十七還得小心翼翼。
“若是真如王爺所言,那也讓我這幾日的景致,變得格外美妙。”知道百里鴻淵是故意這樣說,鳳夕若也樂得跟他打個配合。
“如此,甚好,甚好?!卑倮秫櫆Y唇角揚了揚,心情當真不是一般的好。
能讓他小媳婦兒說出這樣的話,就沒枉費他這幾日的忙活。
鳳夕若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頗為怡然自樂的男人,眼里閃過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王爺這幾日的心情,似乎也不錯。”
“這是自然。”百里鴻淵臉上的笑意更甚,“畢竟這傍晚的景致,著實也不錯?!?br/>
鳳夕若挑眉,哪里聽不出來這人是在故意接上她之前那句話。
但是,當真只是如此嗎?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百里鴻淵分明是每聽到陳桐又處理一批殺手,心情都會好上幾分。
“王妃可還記得上回你讓本王幫忙調(diào)查的事情?”百里鴻淵瞇了瞇眸子。
聽著這突如其來的話,鳳夕若眉頭一皺,“王爺有線索了?”
百里鴻淵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那張巴掌大的臉上,又一次出現(xiàn)了他極為熟悉的蕭索之色。
“沒有?!卑倮秫櫆Y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別過頭,“王妃追查了這么久都查不出來的事情,本王又豈能隨隨便便就查得到?”
鳳夕若瞇了瞇眸子,的確她自己至今都沒有放棄調(diào)查,但詭異的是,每次只要稍稍一有線索,就瞬間石沉大海。
可話雖是如此,她總覺得百里鴻淵不會輕易地提起這個話頭。
畢竟這個男人,從不無的放矢,更不會讓自己陷入無端的窠臼。
“那王爺為何突然說起此事?”鳳夕若挑眉。
“偶然想起罷了。”百里鴻淵拍了拍袖袍上沾染的點點灰塵,“若是鳳家當年之事的確存疑,王妃該當如何?”
該如何?
百里鴻淵問出這句話之時,鳳夕若也在心里問自己。
但是她發(fā)現(xiàn)不管什么時候問,她依舊還是那個答案,“真相不該被掩埋在塵埃之下,忠骨更不該無所歸依?!?br/>
她聲音不大,語氣如常,但這句話里面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百里鴻淵的心口。
這就是她的答案嗎?
真相,不是非得經(jīng)由她的手來揭開才可以。
那些東西太過腌臜,著實不值得她去費心。
“王妃,晚霞過后是什么?”突然,百里鴻淵噗嗤一笑。
鳳夕若怔了怔,“是黑夜?”
“不,是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