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亥月末,劇連終于回到狐臺,身旁還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吳洛和七葉。
當日走得匆忙,醫(yī)緩將七葉托付給劇連,勞他將這可憐的孩子帶回狐臺。
吳洛據(jù)說是在劇連看望過他們母子的大半月后,自己找到無假關(guān)的舍館,請求劇連收留,并教授他劍術(shù)。
初時吳洛只說這是母親宋子的吩咐,盤問得急了,才坦言他母親已死,現(xiàn)今乃是孤身一人,劇連覺得他年紀尚幼,這會兒就跟隨其他劍俠出去游歷不妥,便將他一道帶了回來。
周歷以建子月,即現(xiàn)在所說的農(nóng)歷十一月為正月,一年之始,因此除了劇連回來了以外,許多游歷在外的墨家子弟也紛紛回到狐臺與親友團聚。
原本冷清的山中村莊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不過這些熱鬧與遠離山腳居住的墨醫(yī)無關(guān),桐君閣的安謐清遠似乎與山嵐流云一般,是一種不會為時間改變的東西。
劇連剛到達桐君閣門外,便瞧見了坐在探出懸崖的巖石上的解憂。
少女仍是一身玄裾的白色直裾深衣,衣袂比飄逸的楚服還寬大,一頭長發(fā)在末端松松地挽住,遮蔽了她柔弱的肩,這似是趙地的衣衫樣式。
樸拙的琴聲隨著她雙手微微的挑動在淌瀉而下,如一道清泉一般匯入一旁的山溪。
“……硃明承夜兮,時不可以淹。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曩鈿w來,哀江南!”
琴曲結(jié)束在清商調(diào)上,解憂拂了拂簡單的琴穗,回過頭瞇著眼輕笑,“兄?!?br/>
“吾妹所誦何也?”劇連就著明亮的天光打量她的模樣,似是比數(shù)月前長高了不少,眉目脫去了稚氣,遠遠看去,就像停歇在巖石上的野鶴一般。
昨日他剛回來就急著尋解憂,不想看來看去,愣是沒見到她的影子,最后還是跟著他一道回來的火狐憑著氣味尋到了解憂。
原來是解憂直到他昨日會到達狐臺,故意瞄了面目,換上男裝作弄,偏偏這死丫頭還練得一副好心性,見他急得滿頭大汗,愣是沒有笑出來。
“屈大夫之《招魂》。”解憂將琴擱在巖石上,自己從石塊上跳下,隨著雖則她著地頗穩(wěn),但還是看得劇連心驚膽戰(zhàn)。
“憂才與吳洛談起,洛央求憂為其母宋子招魂,宋子生時喜愛長賦,故憂以此為招魂?!苯鈶n眉頭微微斂起,昨日聽聞宋子過世她很震驚,畢竟那日分別的時候,宋子顯然是一副心結(jié)已解的模樣,因此向吳洛暗暗打聽了一下實情。
吳洛覺得解憂也是個孩子,又為自己醫(yī)治過病癥,對她毫無隱瞞,將心里積壓了幾月的事情都告知她。
解憂這才知道,那之后不過十余天,有里正尋來他們家中,說是洞庭附近的水患消退后清埋尸體,其中發(fā)現(xiàn)一具頗似吳洛的父親。
但里正知道吳洛的父親并非居住在洞庭一帶,因此不敢草率確定,故而前來詢問清楚。
吳洛估計父親是在巫峽附近遇難,尸身被湍急的水流沖入洞庭一帶,里正都說很像,那多半就是了。
當時宋子恰好不在家中,吳洛也知道母親多愁善感,原打算瞞下她,不想幾日后宋子前往鎮(zhèn)上,難免聽到了些許傳聞。
本就好轉(zhuǎn)沒多久的癔癥再次發(fā)作,而且來得比先時任何一次都厲害,吳洛雖然日夜看護,但一個孩子終究能力有限。
一次夜半驚醒,發(fā)覺母親不見了蹤影,他又驚又怕,急忙四處尋找,直到第二日午后才在湘水下游尋到了她被水草纏住的尸體。
這一來吳洛失父又失母,毫無恃祜,思來想去想起了那日前來探望他們母子的劇連,向人打聽到劇連暫住在無假關(guān)舍,便冒昧地上門請求收留了。
劇連同吳洛相處了幾月,對這個懂事的男孩很欣賞,聽解憂說清了來龍去脈后也止不住嗟嘆。
沉默了一會兒,解憂悵然望向天穹,“楚地溫暖,憂久不見關(guān)外落雪矣?!?br/>
此時的關(guān)外,指的是函谷關(guān)外,秦晉一帶的范圍。
解憂其實只在趙地待過一年,但那是她初次來到戰(zhàn)國,本身又經(jīng)歷過一場喪亂,那一年的大雪紛飛,及膝深的雪在她的記憶里特別寒冷,比之前一生經(jīng)歷過的所有冬季都冷。
這樣鏤刻到骨中的印象,大約是終此一生都不會忘記了。
“父母在,不遠游,游必以方……”解憂苦笑,“憂雖無親緣,然竟無力備歲享血食,不幸至此,不孝至此?!?br/>
這時的公卿對后嗣繼承看得太重太重,甚而有傳說若一族沒有了進行祭祀的后人,死去的先人會化為厲鬼,不得安寧。
“吾妹如斯灑脫,亦會思鄉(xiāng)?”劇連席地坐下,也仰頭看著天空中分外濃重的云氣,“歲晚,不知故人安否……”
解憂側(cè)頭看到他失落的表情,本想挖苦幾句他身為任俠不也有如此傷懷的情緒,話到了唇間又咽了回去。
“秦地墨者?”
“然。”劇連肯定地點頭,但似乎并沒有興趣繼續(xù)談?wù)勊谇氐氐囊娐劊驗樗⒖探由狭藙e的話,“聞吾妹與工喬相善?”
解憂笑了笑,劇連不想談起秦墨,多半還為了他們一心研究機關(guān)術(shù)以求得到秦王賞識而生著悶氣,但劇連顯然也佩服他們的技藝高超,猶豫之下索性回避談起這些。
“喬之工藝不在吾兄之下,然喬心如木鳶,所志者重天之上,唯可仰觀之、嗟嘆之?!?br/>
工喬做出的木甲鳥其實已經(jīng)算得栩栩如生了,論工藝,解憂覺得工喬說不定更在劇連之上,畢竟劇連主要的精力本就不在這里。
但工喬的心思總放在造出一具真正的木人身上,這樣的理想除了仰望還是仰望,一點不切實際,更不是普通人能夠理解。
劇連苦笑,“吾妹慧眼,然喬年少,時過境遷,自會有所悟?!?br/>
解憂搖頭,她可不認為工喬只是少年好玩,同樣不相信他會是那么容易放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