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自開國皇帝伍恒帝起的傳統(tǒng),歲末年祭后,從上京的城門而入,讓久候多時的百姓看看新帝的風采。當然也有很多皇帝沒有經(jīng)歷過這傳統(tǒng),沒有別的原因,因為短命。比如葉黛暮那倒霉老爹。敦誠帝在位才三個月。
葉黛暮忍不住算了算,她已經(jīng)在位半年了,比老爹久得多??墒沁@半年來,她連一件事情也沒能做成,甚至都沒有摸到權(quán)利的邊緣。這么說來她爹比她好太多,不僅掌握了王座,而且還雷厲風行地換了一個自己的閣老。僅憑這一個閣老,便足以做成許多事情。要是,要是這閣老可以為她所用的話。葉黛暮頓時精神了。
馬車隨著她的沉思,慢慢地向前行駛,車軸發(fā)出咯咯地響聲。穿過高大的城門,黑暗漸漸隱去,露出繁華上京的冰山一角。樓閣亭林,花團錦簇,雕欄玉砌,數(shù)不勝數(shù)。一步一景,一眼一夢境。這便是大魏的國都,經(jīng)歷整整六百多年的歲月,每一處都散發(fā)著叫人驚嘆的美,令人迷戀,令人不舍。
“陛下。”盧淑慎輕聲提醒。
四周的窗戶被打開了,簾子輕輕地拉起,冬日的光溫暖地照射進來。葉黛暮情不自禁地瞇起了眼睛,好舒服的光芒啊。這就是活著的感覺。
突然,司儀尖聲喊道。“陛下駕到!”
然后葉黛暮聽到了如同山洪暴發(fā)一般,排山倒海而來的應(yīng)和?!肮в菹隆1菹氯f福。天佑我大魏!天佑我陛下!恭迎陛下……”
洪亮得像是雷霆在這白日里炸開來了,叫葉黛暮震驚。百姓跪倒在路邊,將葉黛暮所能見的極限全部填滿,他們叩拜于此,為她慶賀。雖然心里知道,這些人絕不是心甘情愿地跪拜于她。她既無政績,又無德操。百姓憑什么臣服她?就憑她是女皇,可笑至極。
可是就算神智清明的人,也會沉浸于這萬人朝拜,虛構(gòu)出來的假象。任誰都會有虛榮心,葉黛暮也不會例外。即使她曾經(jīng)歷兩世,此時的心智也不過是個不大的孩子。連她都不由地被蠱惑了。這一刻仿佛她便是掌握天下的那個人。
胸的傷口突然痛起來。葉黛暮忍著,連嘴角都不曾抽動過半分。沒有人看著,可是她知道。心上的狂喜終于退去了。她的理智重新占據(jù)了上風。她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傀儡皇帝。
這些人拜的,不是她葉黛暮,是象征著權(quán)利和財富的王座罷了,她就算坐在這里,受這叩拜,也還是那個躲在柴房里飽一頓饑一頓,沒有人在乎,沒有人記得的庶女。心頭有些發(fā)涼,突然地忐忑不安起來。她握緊了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今日的是金剛菩提,七瓣麒麟紋,堅硬無比。
葉黛暮解下了那佛珠,用力地念了起來,佛紋深深地刺進了她的肉里,疼得要命。她卻停不下來,因為在排山倒海的喊聲里,唯有這疼痛是真實的。
在遠處,遠到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概影的角樓里。樓頂上坐了兩個男人,中間是滿地開封的陳酒。抱著壇子猛灌的人是謝璇。他已經(jīng)滿面通紅,酒氣熏天,連說話都已經(jīng)不經(jīng)過大腦了?!翱矗L吧,那是我的女人?!?br/>
“滾。還輪不到你來炫耀。那是我妹妹?!贝髦婢叩哪腥撕莺莸卦伊酥x璇一下,奪過最后一壇酒大喝了起來。他也已經(jīng)醉了,醉到想不起今夕。“那么小的一個團子,連坐也坐不穩(wěn),如今出落得這么好了。卻要被你這頭豬給拱了,真是可惜了……”
“哼,我就是豬,你這哥哥也得認了。誰叫你不敢自己去見她的?”謝璇笑瞇瞇地摟住他的肩膀,哥倆好地湊近了,繼續(xù)說?!罢f起來,你能活著也是萬中有幸。那萬丈的高崖,你說滾就滾下去了。換成任何一個人,早就死無全尸了。你竟然安然無恙,當年你傳訊與我??山形页粤艘淮篌@呢?!?br/>
“摔斷全身所有的骨頭,十幾年不能動半根手指。你管那叫安然無恙,要不要我給你安然無恙一次試試?”杏眼一橫,媚意橫生,便叫人骨頭都要松了一半。謝璇不由地一愣。那雙眼睛和維楨的一模一樣。只是她還是稚氣滿滿,像個完全的孩子。
謝璇愣了許久,才接下了話?!安挥昧恕Vx謝。不過,你也是厲害啊,我觀你的武藝并未退步啊。何來的神醫(yī)?竟能如此妙手回春?!?br/>
“薈娘確實是個好醫(yī)生?!卑С畹臍夥疹D時揮散一空。
“薈娘?居然是個姑娘,看來元卿艷福不淺啊?!敝x璇擠兌道。
“艷福倒是艷福,至于姑娘嗎……”葉元卿笑著喝下酒,卻被一個長棍狠狠地打了幾下。他回過頭去,笑得更加燦爛了。“薈娘你來了!”
“滾。誰允許你這么叫我的。飲了多少酒?混蛋,要將我的成果糟蹋成什么樣子。給我滾下來,不許喝了。”雖被叫作薈娘,卻是個實實在在的男人,身形纖細,著白衣若鶴,仙氣逼人。
這邊的嬉笑怒罵,葉黛暮是半點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哀嚎連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啊……啊……疼……疼。不要了,不要,好痛哦。淑慎,救命,救我啊?!?br/>
“陛下,且忍忍。這傷若是不及時換藥,恐怕會惡化?!北R淑慎說著溫柔的話語,手上的功夫卻一點也沒有弱下來,狠狠地壓著葉黛暮。語嫣率領(lǐng)幾個懂醫(yī)術(shù)的侍女為葉黛暮換藥,但是那繃帶被撕扯開來的時候,真的宛如自己的皮膚被撕裂一般。
葉黛暮哭得氣也要喘不上來了。受傷的時候都沒有這么疼啊。果然醫(yī)生才是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終級Boss?;苏粋€時辰葉黛暮全身的繃帶才更換完畢,葉黛暮都痛暈過去好幾遍。葉黛暮發(fā)誓以后她絕對不要這么蠢了。
想到第二天的早朝,葉黛暮還未落干的淚又要流起來了。當皇帝當?shù)剿@個慘樣,也是少見。就在葉黛暮顧影自憐的時候,盧淑慎聽了侍女的稟告,上前在葉黛暮耳邊輕語。
“陛下,工部嚴尚書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