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蔣四二度逢春，娶得一年青美貌的青頭大姑娘做了媳婦，自然是高興致極。他們的婚姻，在大隊也傳為了一段“老少配”的佳話。

    刀郎給蔣四兩口兒特批了一間住房成家。又給了他們3天婚假。但第2天，新娘子苗花卻悶悶不樂了。蔣四怎么哄她也不聽。他萬般無佘，只好來請蕓娘前去勸解。在蕓娘的好言撫慰下，苗花才流著眼淚講出了她的心思：按風俗，她第三天就是要回娘家的，可是她娘家早己毀了呀！

    苗花的家住在苗嶺下的一座風光秀麗的村寨里，她是寨子里最俊俏的閨女，山歌也唱得最好，是寨子里最美的一朵花。可是她的父母、哥哥和弟妹都在震災(zāi)中悲慘地死去了。只剩下她孤苦零仃一個人一路上吃著野菜討著飯，跟著災(zāi)民們一起，最后流浪到了吉祥寨。

    苗花初到偏崖時，一身臟兮兮地，頭發(fā)都一絡(luò)絡(luò)地打成了硬結(jié)，瘦弱得像一只可憐的小貓。是大家的關(guān)愛，才讓她感到了家的一絲絲溫暖。她在這里吃得飽、穿得暖，勞作也不很重。不久，她的身子骨很快就還原了。特別是伙頭小隊長蔣四對她真切的關(guān)心和工作上的認真指導(dǎo)，既像兄長又更像父親一樣呵護著她，使她重新又找到了依靠，找回了自信，找回了歡樂。她和老實善良的蔣四結(jié)成了姻緣，十分滿足。但是這婚后的回門，她的娘家已沒了，咋回呀？

    蕓娘聽了苗花的家世和悲苦遭遇，聯(lián)想到自己的身世，也不禁悲從中來，陪著苗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蕓娘想了又想，最后想出了一個辦法。她對苗花說：“當初不是大隊長接你們到偏崖的嗎？”苗花點點頭。蕓娘又道：“現(xiàn)在偏崖大隊就是你的家，那大隊長就是你的家長了，也應(yīng)當算是你的‘娘家人’呀！”

    苗花眼睛一亮，隨即又神情一暗，低著頭兒說：“大隊長是我們的救星，在苗花心里是像神一樣供著的。但是苗花就像一棵小草兒似的，哪里敢去高攀大隊長這棵大樹呀。”

    蕓娘說：“這一時我也說不準。但是大隊長也是咱陳家大少爺?shù)?，我去找他說說，興許能成。”

    陳佳永和馮吉刀郎周凡他們正在議著事兒，貞子過來耳語了幾句，陳佳永皺了皺眉頭，放下了筆，說：“會議暫時停一下，我有點事去去就回?！?br/>
    紅兒在偏崖小學(xué)上課去了。蕓娘在房里抿好了頭發(fā)，整理好了衣裙，坐在鏡前，看著鏡中她仍然姣好的容顏，但不堪的往事，卻一幕幕映過她的腦海：

    她15歲那年，做小生意的父親被土匪綁票，傾家蕩產(chǎn)贖回來后，父親仍然傷重死去。她被一張借據(jù)，抵債到了陳家做妾。母親也在幾個月后吐血而亡。

    她16歲就生下了紅兒。當時陳家二少爺感染虐疾死去，就只剩下了寶貝大少爺陳佳永。那時大少爺才六七歲，十分依戀她，把她親昵得跟大姐姐似的。當紅兒吃奶的時候，他見了妒忌，甚至也要趴在她身上吮著她的另一只奶頭兒……

    后來，大少爺長大了，又上學(xué)了。再后來，大少爺就變成了一個英俊的小伙子。她一直也把陳佳永當做弟弟看待，處處關(guān)心和呵護著他。但是讀了幾天新學(xué)，學(xué)了一些新思維的陳家大少居然戀上了她，非要學(xué)那“姐弟戀”。

    盛夏的一天傍晚，她一個人在后花園里散步納涼，那大少爺居然乘著酒興，悄悄地從她身后緊緊地抱住了她，她掙扎不脫，竟然被他親吻住了嘴兒。她當時腦子里“轟”地一片空白，竟然生出了一絲甜甜的感覺。但是理智卻告訴她：不能這樣！再說她的心思還在另一個人身上。好一陣子，她才從眩暈情感中清醒了過來，用力推開了大少爺，說：“佳永，你已經(jīng)長大了，跟姐姐親熱是不能這樣的了。再說，從輩份上講，我是你的小娘呀。往后再也不允許你這樣了！”

    可是那大少爺不死心，卻讓刀瑪那小廝見天給她送一只玫瑰。這事終于被老爺察覺了。要不是她平日溫婉賢淑，中規(guī)中矩，她又百般解釋，老爺恐怕就不是罰大少爺去馬幫牽馬了。

    “找我有啥事兒嗎？”那熟悉的聲音傳來，蕓娘趕快收攝心神，說：“大少爺，是苗花的事兒呢?！?br/>
    陳佳永說：“你不能老是叫我大少爺，就叫我大隊長或者陳佳永好嗎？”

    蕓娘說：“佳永，你也不要老是‘你呀你’的叫我，還是叫我小娘好嗎？”

    陳佳永心里一直覺得他和這小娘以前可能發(fā)生過一些啥事兒，但一時怎么也想不起來。于是他說：“叫你‘小娘’我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再說，也怕把你叫老了呀?！?br/>
    蕓娘嘆了一口氣說：“可是你以前一直是叫我小娘的。你叫不叫我小娘也罷，可刀瑪是你過命的好兄弟，紅兒也是你的妹妹，刀郎可就是你叔的?！?br/>
    陳佳永道：“我心里一直也是這么認為的，我會盡力照顧好他們的。小……小娘，你就放心吧?！?br/>
    蕓娘心頭一熱：他終于又叫我小娘了！她撩裙起身，拉過陳佳永就坐在了鏡子前，用梳子為他梳理亂發(fā)。陳佳永卻真的不好意思了。蕓娘柔聲說：“佳永，別動，你叫了我小娘，我就得管你，不能讓你臟兮兮地讓人笑話。你小時候都是我給你梳頭洗澡呢?！?br/>
    陳佳永心里也一陣感動！心想：這腦子里的精氣神是自己的，可身子骨卻是那陳家大少爺?shù)?，誰知她是不是小時給他洗過澡呀。無佘之際，只好任由蕓娘侍弄著他的頭發(fā)。

    陳佳永問蕓娘：“那苗花又是咋回事兒呀？”蕓娘嘆了一口氣，就細細地講了苗花的過去和她現(xiàn)在的心愿。

    陳佳永聽了后，說：“蔣四和苗花都失去了家庭和親人，真是一對苦人兒。這大隊就是他們的家，更應(yīng)該是苗花和失去親人的女人們的“娘家”！苗花的娘家明天得回，地點就在大隊部。但是……”

    蕓娘問：“你有啥難處嗎？”陳佳永說：“可是我這會兒身無分文，這‘回門酒’咋整呀？”蕓娘毫不猶豫地從腦后盤著的發(fā)髻上拔下了一根金釵，遞給陳佳永說：“拿去當了它吧?！标惣延肋B連推辭，說他再去想想辦法。

    蕓娘散了髻后，長發(fā)披肩，一頭青絲襯著一張俏臉，短衣長裙，凸凹有致，渾身都散發(fā)出成熟女人的美艷魅力。陳佳永道：“小娘，你真美，但你心更美！”蕓娘道：“佳永，這話你以前也對我說過，我也記著，但是我心里一直是將你當?shù)艿芸创?。其他的你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好嗎？”陳佳永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陳佳永回來，向馮吉刀郎他們講述了苗花的事。馮吉說：“苗花回門這件事要重視，一定得好好辦一下，這不僅僅是她一家的事，辦好了，就會大大增強偏崖大隊的凝聚力。”

    陳佳永又講了蕓娘欲捐金釵辦回門酒的事，刀郎馬上接過話就說：“那可不行！蕓娘那根金釵已是她從娘家?guī)淼淖詈笠粯幽钗锪?。再說，咱們都是苗花的“娘家”人，應(yīng)該大家出錢的?！敝芊步ㄗh：反正他們夫妻二人都是后勤部門的人，不若由后勤部門先墊支辦這次回門酒，那帳以后該咋算就咋算吧。

    陳佳永心里若有所悟，于是就建議辦回門酒的事就由刀副大隊長和大隊部的生活秘書蕓娘一起來操辦。大家欣然同意。

    次日一早，韓二狗和蹇大錘牽著兩匹打扮得十分齊整的高頭大馬，來到了蔣四門前，蔣氏夫婦也打扮一新，騎上了馬兒。到大隊部250米的路，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沿途，新婚夫婦不停地接受著大伙們的祝福和禮物，一路上灑滿了馨香的花瓣，

    馬兒到得大隊部門口，陳佳永他們早已等在了那里。新郎官扶了新娘下馬，上前向娘家大哥陳佳永和其他兄長們見了禮，又拜見了刀郎大叔和小娘。整個場面熱鬧而又喜慶。大隊部里，大伙們吃著糖果瓜子，打趣著新郎官和新娘子。此刻，新娘子苗花心里幸福甜蜜極了。

    蕓娘一邊端茶倒水召呼著大家，一邊又不時瞧瞧那刀郎和紅兒，眼神似喜似憂。這一切都落在了留心觀察的陳佳永眼里。

    中午，眾親友吃過回門酒后，馮吉宣布：新事兒新辦，下午就送新娘子回“婆家”。

    陳佳永抽空去到了刀郎的房里，說：“我這會兒有點私事兒找你，你叫警衛(wèi)員刀龍去將蕓娘請來?！钡独缮袂橐汇?，急忙叫刀龍去了。不一會兒，蕓娘就來了，陳佳永就叫刀龍在外面看住門，沒有急事別來打擾。

    陳佳永對二人說：“我們?nèi)诉€沒有這樣聚到一起過。今兒就只說那陳家大灣的事兒。我被石塊砸了頭，好多事都記不得了。你們向我說說你們當時在陳家大灣的情況好嗎？”

    刀郎欲言又止，低頭抽煙吶吶無語。蕓娘垂著頭，捻著裙角兒半晌不吱聲。陳佳永說：“我再問一遍，你們不說，我就再也不問了。”說完他就要出門。蕓娘卻一把拽住了他。她咬了咬牙：我說！于是陳佳永又聽到了一段凄美的傳奇：

    “滇南的一個小鎮(zhèn)上，一個小姑娘死活不愿上那花轎。最后被五花大綁塞進了轎子里，抬到了陳家大院。適逢那老爺正帶著馭隊到四川販鹽去了。她就被鎖在了柴房里，繩捆索綁兩天兩夜，沒有人來可憐她的死活。只有隨轎去過的那一位大哥，偷偷進來給她喂水喂食。后來，她被大娘指派洗衣做飯，又是那位大哥幫她擔水劈柴。否則，那老爺還沒有回來，她就已被折磨死了。

    日久生情，1個多月里，她與大她4歲的大哥相好了，并已珠胎暗結(jié)。正彷徨之際，老爺回來了，與她圓了房。

    看著她日漸沉重的身子。大哥去求到了他當穩(wěn)婆(接生婆)的姨媽，姨媽嘆了口氣就答應(yīng)了。姨媽去接生時定性那生下的女孩兒為早產(chǎn)兒，才瞞過了那1個半月的孕期。

    她多次想和大哥一起逃走。可大哥說：“我們已經(jīng)對不住老爺了，他年事已高，若百年歸天了，我們再說吧?！?br/>
    后來，大院的大少爺戀上了她。她十分苦悶。大哥說她：“都是你平日里慣的，那大少爺也真是，連倫理道德都不講了……”

    后來，后來就地震了……

    陳佳永聽了，就說：“那紅兒妹妹就是你們的女兒了？”刀郎和蕓娘連連點頭。

    陳佳永又說：“那我咋記不得戀上小娘呀，我只記得一直是將小娘當著姐姐的呀?！笔|娘紅著臉兒又連連點頭。

    陳佳永又說到：“過去的都過去了，我也好多事都記不得了，你們也就當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你們看看蔣四，枯木逢春，又重新活得多好！你們就好好聊會兒吧，我和刀龍?zhí)婺銈儼验T?！标惣延勒f完就轉(zhuǎn)身出去帶上了門。這時，只聽見屋子里傳出來了蕓娘壓抑已久的嚎啕痛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