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朝鮮人的葬俗，洪吉男的遺體以運回娘娘庫為準(zhǔn)，停葬三ri。

    遺體到達娘娘庫的當(dāng)天，先進行招魂儀式。由于洪吉男沒有子女，歐陽洪海以弟子身份代行孝子之禮。他臂上系著白布條，腳上穿著草鞋，面朝北方，站在煙囪跟前把洪吉男的一件舊內(nèi)衣輕輕揮動起來，嘴里喊到：“把衣服拿去、把衣服拿去?！比缓罄L聲叫道：“復(fù)——復(fù)——復(fù)——”，隨后把內(nèi)衣扔到了屋頂上。

    招魂之后，死者的靈魂已經(jīng)回到了親人中間，能夠聽到親人的哭聲了，于是奔喪的人群號哭起來。洪吉男的親戚和戰(zhàn)友們哭聲一起一伏，“哀高——哀高——哀高——”像江河一浪一浪的奔涌，一些朝鮮人則“哦唯——哦唯——哦唯——”哽咽綴泣，像溪流顫栗而悲涼。

    在人們悲痛的號哭和無言的綴泣里，經(jīng)營喪儀的喪輿契都監(jiān)心翼翼脫掉了洪吉男的衣服，換上寬大的壽衣，然后用濕毛巾把洪吉男臉上、手上的血跡擦干凈，把腳擦干凈，然后往洪吉男嘴里放入三勺大米。

    死者口中含著“飯含”，都監(jiān)開始用新棉花沾上燒酒堵塞死者的七竅，接著給死者臉上蓋好白紙做的冥帽，手上戴好白紙做的手套，腳上穿好白紙鞋，然后用白布帶子從肩膀到腳腕捆扎七道。這時都監(jiān)休息了一會兒，喝口水，又招呼歐陽洪海一起把遺體搬起來，頭向南方停在七星板上，隨后給遺體蓋好被子，拉開幔帳把遺體遮擋起來。

    幔帳外面，都監(jiān)吩咐擺放好一個圓桌，上面放著用辣椒面炸制豆油然后再熗拌的豆芽菜和桔梗、一盤白水煮的五花肉、一盤肥腸灌制的米腸。都監(jiān)打開一罐燒酒，倒進一個瓷酒杯里，擺上一雙筷子。

    靈座擺放完畢，都監(jiān)松一口氣，退后三步，跪地向死者連磕三個響頭，又上前把杯中酒倒在靈前，再把酒杯斟滿，這才朝著號哭綴泣的人們到：“大家節(jié)哀吧，死者已經(jīng)安息！”

    參加祭奠的人們開始為洪吉男拜祭，先是親戚，按照由近及遠的順序跪拜、敬酒、敬菜。接著是他的戰(zhàn)友們，洪范圖高大的身軀深鞠一躬像轟然倒塌的山岳，悲痛讓他微微顫抖，他像要講話，但是腮幫的橫肉幾次起伏，終于不出一句，于是又一次深深鞠躬，再鞠躬，淚水打濕了他的胡子，一抹鼻涕沾在胡子上，暴露出他內(nèi)心的哀傷。接著是他的朋友們，安圖十七兄弟均到場拜祭，歐陽得志在前，他們也和歐陽洪海一樣臂上系著白布條。

    第二天，按照漢族的棺材標(biāo)準(zhǔn)，底七寸、幫七寸、頭七寸的紅松木棺材做好了。都監(jiān)開始張羅大斂。他先把一套白se被褥放進棺材，然后把洪吉男換下的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空地上。接著，都監(jiān)招呼歐陽洪海幾個人一起把遺體抬進了棺材。大斂結(jié)束，都監(jiān)開始寫銘旌，他拿出一塊寬約四十厘米、長約一點五米的紅布，用粉筆寫道：學(xué)生咸鏡北道洪公之柩，提起來掛在幔帳上。

    第三天出葬，都監(jiān)指揮肩夫遷棺，大家用繩子把棺材抬到外面放好。接著都監(jiān)把喪輿整理一番，指揮肩夫又把棺材抬進喪輿，讓肩夫們抬著喪輿準(zhǔn)備出發(fā)。這時靈座抬到喪輿旁邊，眾人按照男女長幼親疏順序一一上前斟酒行禮，肩夫們一一把喪輿中的靈柩一低一高擺動，就像死者點頭一樣作為還禮。祭祀已畢，都監(jiān)大喊：“靈柩既駕、往即幽宅、載陳遺禮、永訣終天?！焙奥暵湎?，領(lǐng)柩者搖響銅鈴，悲愴的向眾人告別：“我去了，我去了，我去zi的天地，永別了，永別了?！鳖I(lǐng)柩者的話音里，人們哭聲一片，肩夫們抬著喪輿上路了。

    領(lǐng)柩者邊走邊搖著銅鈴唱到：“安心去吧，我的兄弟，你的英名在我們心里?！奔绶騻凖R聲呼應(yīng)：“在心里、在心里。”“你的遺志我們不忘記，我們是生死兄弟！”“是兄弟、是兄弟！”“做人做鬼我們不受外人欺，誰敢欺壓我們干到底！”“干到底，干到底！”

    歐陽洪海走在喪輿的左邊，最后送師父一程。他在這悲壯的呼喊中默默地對師父道：“您等著吧，我會繼承您的遺志干到底，會用ri本人的頭給你做祭品！”

    回到江防團不久，琿出了大事，“老三省”楊爺帶人打進琿縣城，燒了ri本領(lǐng)事館的房子，把ri本人的商號搶了，打死了十幾個ri本jing察和商人。這件事一出，ri本人聲稱這是朝鮮人同中國馬賊以及過激俄人一起肇事，必須出兵才能保護ri本人的生命安全，以ri本駐朝鮮軍第十九師團高島中將為總指揮，強行進入中國境內(nèi)，實施間島地方不逞鮮人剿討計劃。

    江防團得知ri本人要強行進入延吉廳地盤，主動請戰(zhàn)，愿做先鋒在圖們江界御敵。電報打到大帥府中，卻接到命令進駐琿守備，準(zhǔn)備圍剿巨匪“老三省”。

    宋向鵬團長在張廣才嶺占山為王多年，與“老三省”楊爺頗有交情。楊爺在延吉廳的地界稱得起綠林霸主，句狠話延吉廳的大官僚都打哆嗦，這塊地面大大綹子都服他，奉他將令，只要楊爺一聲令下，綹子典鞭，一夜之間可以聚齊萬余人馬，猶如劉單子當(dāng)年的聲勢。宋團長到了圖們江邊上就給楊爺送了信，約定打紅圍的時候見面。結(jié)果倆人在靠近老毛子的地界打了一雌二雄三只虎，一時得意，請了琿城里幾家院子里最紅的姑娘到楊爺?shù)恼优阒曰⒈?。宋團長第一次吃虎鞭，不知利害，自個兒吃了半根，結(jié)果成了鬧圈的公鹿，在屋里輪班抱著姑娘們折騰了三天，等到過了勁，出了門腿哆嗦的馬都上不去了。

    倆人這樣的交情，宋團長接到命令立刻就告訴了楊爺，意在叮囑楊爺防備張作霖再下黑手。畢竟姜是老的辣，楊爺?shù)眯?，立馬猜出了大帥的心思。他告訴宋向鵬：“別拿雞毛當(dāng)令箭，大帥讓你進城就是讓你該吃、吃！該喝、喝！把你這幾個月在江邊上挨得冷風(fēng)緩一緩，別管ri本人進不進延吉的閑事。張大帥靠的是ri本人的窯，他對ri本人煩，可他還離不了。所以他遇上ri本人整事嚷嚷歸嚷嚷，絕不會來真格的。你這八百來人來圍剿我，那是羊入虎口，張作霖何等jing明，肯定不做這號賠本買賣。要我老三省也想典鞭綠林和ri本人干一場，可是我們就算聚起一萬人馬也抵不了ri本的高島師團，更別ri本人還有從俄國退回來的三個jing銳師團，真要打起來肯定死的死、傷的傷！為啥，人家能造槍造炮，咱只能搶，叫花子斗不過大糧戶。要想收拾ri本人，還得是咱們綠林的法子，扯冷子咬一口，不做賠本買賣，ri本人帶的槍彈糧食都有數(shù)，肯定折騰一陣就得走，咱們扯冷子吃肉，肯定咯不著槽牙！”

    這樣的打法雖沒有槍如林彈如雨的氣勢，但是合乎歐陽洪海的胃口。這些天他忙著馴服座山雕，已經(jīng)和這個空中霸主建立起了很深的信任，座山雕喜歡到他的手心里叼肉吃，喜歡在他騎馬飛奔的時候和他一起疾行，在空中接住他拋起的肉塊。他向宋向鵬請纓，愿帶十個飛行隊里的兄弟，化裝成獵人，帶著座山雕，潛入龍井和龍一帶，襲擊ri本人，給師父報仇，幫助洪范圖將軍。

    宋向鵬本來就是無法無天的人，ri本那一出也讓他鬧心，所以他略一沉吟，壞笑著：“張團，你還是抱病到吉林求醫(yī)吧，我派十個弟兄護送你。這一趟怎么地也得十了多天，治好再回來。要是不幸和ri本人發(fā)生沖突，可不許動武，以免發(fā)生國際糾紛。不過遇到偽裝ri軍的土匪那是必須要自衛(wèi)的，不過千萬記著要留個活口，上面追問下來也好有個法。”

    歐陽洪海帶著十個兄弟離開琿，先派一個兄弟到吉林城里給永德和藥鋪的掌柜邱先生送信，讓邱先生每ri像自己到藥鋪抓藥一樣寫方子、算賬，讓送信的兄弟回來到娘娘庫回合。送信的兄弟走后，歐陽洪海帶著九個兄弟策馬疾行，直奔楓梧洞。傍晚時分趕到村里，眼前一片烈火焚燒之后的殘垣斷壁，十個人分開來四處尋找，直到天擦黑也沒找見一個人影，只找到幾具腐爛的尸體。歐陽洪海吩咐弟兄們把尸體就地掩埋，在埋一個十一二歲女孩的時候，兩個搬動尸體的兄弟嘔吐起來，那個女孩的**被挖去了，腸子流了出來，眼珠子被摳掉了，眼眶里爬著一窩白花花的蛆。

    當(dāng)晚露營，十個人都沒有吃飯。一彎新月之下，變成廢墟的村莊in沉沉的，像那個女孩子空洞的眼眶，不時的有老鼠或者什么野物在廢墟里竄動弄出聲響，這使黑乎乎的廢墟愈發(fā)猙獰和恐怖。

    歐陽洪?？粗粋€一個石頭像似的兄弟，想幾句讓大家放松下來的話，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今天ri本人敢這么燒殺禍害朝鮮人，明天他能放過嘴邊上的中國人嗎？寬心話有什么用？對付強盜的法子只有刀槍，強盜殺絕了自然就有太平的時候。讓這些兄弟把心里的火舌壓著吧，等到明天遇上ri本軍再讓他們痛痛快快的發(fā)泄，讓他們把那些畜生的腦袋割下來做尿壺！

    月亮隱進了云朵里，天se愈發(fā)黑暗，只有圖們江像灰se的帶子飄然抖動。九個兄弟都已經(jīng)睡著了，有的大聲的打著呼嚕，有的咬牙切齒的著夢話。歐陽洪海起身給戰(zhàn)馬喂了些帶來的豆餅，拿出一條里面裝了硫磺的細長布袋沿著營地圍了一個圓圈，然后抱著座山雕進入了夢鄉(xiāng)。他夢見了那個女孩子，圓臉蛋、黑頭發(fā)、咪咪笑、一笑倆酒窩，又漂亮又乖巧。那個女孩子告訴他，是一幫ri本輪流的禍害她，他們身上都有牲口味，他們在村里燒殺之后往東走了。那個女孩子牽著他的手，我要他們的眼珠子和心肝，我要看看他們的心肝是啥樣的，我沒了眼珠子到了in朝地府就成了瞎子，我讓他們也當(dāng)瞎子！

    歐陽洪海醒來已是朝霞滿天。他命令一位兄弟先行，奔東邊的山道尋找馬糞和蹄子印，然后和其余的兄弟吃飯、遛馬，給馬飲水。一切收拾停當(dāng)，九個人沿著先行那位兄弟留下的記號緊緊追趕，一直到下午，追到一條荒僻的溝谷深處，遇上那位兄弟等在灌木叢里。那位兄弟告訴歐陽洪海，前面有個村子住著二十多戶朝鮮人，一隊ri軍正在逼著村里的男人集中到一棟大草房里，逼著女人集中到村子的場院上，ri軍是一個騎兵隊，十幾個人，有一挺機關(guān)槍。

    歐陽洪海和那位兄弟悄悄摸到村子邊緣，看見兩個ri軍正在封堵那棟大草房的窗門，另外兩個ri軍已經(jīng)沖著大草房的門架好了機槍，六個ri軍端著槍站在機槍兩側(cè)，而場院上一群穿長裙的婦女和女孩子低頭蹲在地上，八個ri軍端著槍看押她們，站成一圈把她們圍在圈里。

    這時，封堵窗門的兩個ri軍開始后退，他倆邊退邊拿出香瓜手雷，其余的ri軍隨即做出了拉槍栓的動作。歐陽洪海心頭一顫，ri軍要下死手！

    救人千鈞一發(fā)，情急之下他甩手就打出一梭子子彈，正中兩個拿手雷的ri軍，兩個ri軍手一揚把手里的手雷扔向了機槍手，造成機槍手本能地起身躲避，這電光石火的一瞬，歐陽洪海另一支槍響了，打中了機槍手。這時ri軍已經(jīng)從短暫的慌亂中反應(yīng)過來，轉(zhuǎn)身向歐陽洪海藏身的樹叢一起she擊，一個ri軍抱起機槍向著樹叢亂she，險些亂槍擊中旁邊的那位兄弟。歐陽洪?？此行@慌，一把把他按在地上，叮囑他不要亂動，只管查十個數(shù)放一槍就行，自己貼著地皮從一堆爛樹葉子中匍匐過去，瞄準(zhǔn)兩個ri軍扔出來沒響的手雷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連打四槍，轟的一聲手雷響了，另一個手雷炸起來飛到空中又轟隆一聲響了，硝煙中ri軍再次混亂成一團。趁此良機，歐陽洪海拉起那位兄弟撒腿就跑。

    兩人跑出村子邊的灌木叢，正遇上其余的八個兄弟循著槍聲過來救援。歐陽洪海一聲長嘯，把座山雕從馬背上喚起來飛向空中，自己翻身上馬，扔掉馬背上馱的東西，打馬順著山路向村里沖去。

    十個人的馬隊沖到大草房跟前，只有兩個ri軍在持槍監(jiān)視，雖然半蹲著向馬隊開槍阻擊，但是毫無威力，咋眼間就被馬隊亂槍打死。場院上也只有兩個ri軍看押婦女，他們看馬隊沖向大草房，立即側(cè)面she擊支援，打傷了一匹馬，可是馬隊跑得太快，旋風(fēng)似地又從大草房攻向場院，兩個ri軍還沒來得及換彈匣，帶鐵掌的馬蹄已經(jīng)踢中了他倆的身體。

    進入灌木叢搜查偷襲槍手的隊長聽見背后的槍聲就知道上當(dāng)了，中了調(diào)虎離山之計。隊長帶頭吶喊著舉著軍刀向馬隊沖殺，可是轉(zhuǎn)眼間他就后悔了，他以七個人的力量去和同等的騎兵在場院和村道上拼命，無疑是主動找死。他應(yīng)該先躲一躲，跑到村子后邊的苞米地里把正在吃青稈子的戰(zhàn)馬找到，騎上馬再來打擊敵人，他的騎兵和中國的土匪作戰(zhàn)一個頂十個?？上Ш蠡谒帥]處買去，他的腦袋在刺耳的刀風(fēng)里凌空飛了起來，在空中他的嘴巴還在張合，似乎在喊：“腦袋搬家地干活！”

    十八個ri軍全部干掉，救了全村一百多口人，歐陽洪海得意極了。他砍下隊長的腦袋，用布包好，掛在馬鞍左邊，挖出他的心肝掛在馬鞍右邊，然后讓弟兄們挖出了其余ri軍的眼睛和心肝，他聞到了隊長身上的牲口味，他相信是女孩夢中的那種味道。他讓村里人把村后的東洋戰(zhàn)馬趕進村里，挑了十一匹好的，讓弟兄們都換了坐騎，把機槍步槍和子彈都留給了村里人，讓弟兄們手把手教村里的男人們學(xué)會使用，然后他讓村里人把ri軍的尸體深埋在村邊上，以防被野狼掏出來，把ri軍的衣服里里外外都一人留了一套，剩下的衣服一把火燒了。他讓村里把東洋馬殺了，全村吃馬肉慶賀勝利，囑咐村里人用他們騎的蒙古馬拉車種地。村里的阿爸吉非常感動，三次鞠躬請求他們留下姓名，歐陽洪海：“阿爸吉，我們是老三省的人，不用謝，記著給老三省揚揚名就行！”

    十個人在村民的千恩萬謝中告別出村，找到扔下的東西再讓馬馱上，歐陽洪海一聲長嘯，他的座山雕在空中盤旋著越飛越近。突然，坐山雕猛地向下俯沖，一個灰影在歐陽洪海馬頭前面竄過，那是一只幾個月大的狼。“座山雕要抓狼！”歐陽洪海意識到狼危險，在馬上一躍而起，一把抓住狼尾巴摟在身下，俯沖而下的座山雕這時候到了，一雙鐵鉤似的爪子抓到歐陽洪海的脊背，腳趾穿透黑棉布大褂，把他的脊背撕開兩道血淋淋的口子。